背上的人羸弱得没几两肉,出了宿舍楼,春家派人来接的汽车堪堪停稳。春花杏花帮着少夫人将少爷抱到车内,至秀累得汗湿内衫。 她郑重地向308寝室的女孩子道谢,对着连夜赶来的江院长深深鞠躬,之后不再多言,驱车直接出了京藤。 雷厉风行,惊呆了众人。 时到中年的宿管悄悄把大把洋钞收好,事实证明,有钱能使鬼推磨,春少夫人用钱砸人的利索派头,像极了某人。 坐在车内,至秀抱紧浑身发抖的春承,心底惊怒——有人趁她不在对春承用.毒。 毒名藏刀。 中此毒者,生机被慢慢掠夺,毒素隐于病灶之内,快则一年,慢则三年,渗入五脏六腑,药效发作与病死无异,可谓杀人不见血。 她指尖冰凉,好在因祸得福,春承半夜高.烧牵连出此毒,否则,寻常时候很难探出藏刀之毒。 下手之人心思阴险毒辣,可见一斑。然藏刀一毒前世已被医者列为禁.药,更不该出现在此世! 至秀拧眉:难道……在这陌生的时空又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 “秀秀……” “我在呢,春承。” 她怜惜地抚平她蹙起的眉,轻声感慨:“错眼功夫不见,到底是谁对你下了毒手呢?你呀你,真不教我省心。” “秀秀……” 至秀被她喊得一阵心疼:“春伯,麻烦再快点。” “是!少夫人!” 一觉醒来,春承高.烧已退,浑然不知身上的毒也被至秀一并解去。 她茫茫然躺在床上,好一会才想起昨夜兵荒马乱的一幕,至秀端着清粥掀帘进来,见她醒了,笑容刹那明媚灿烂:“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春承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好饿。辛苦秀秀了。” “不辛苦。你好好的,比说什么都好。”至秀放下青花瓷碗,指尖探上她的脉搏,继而眉目舒展:“果然好了。” 服侍她洗漱后,清粥正温热,至秀耐心地一勺勺喂到她唇边,春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我、我自己来。” “我来吧。”她明眸映着浅笑:“怎么?不喜欢我这样照顾你?” “不是不喜欢,应该是不习惯吧。” “不习惯?”至秀沉吟反思:“从现在开始,那就习惯习惯吧。你不习惯,定是我先前做得不够好。” 她一本正经嗓音温柔地说话,不知为何春承竟不敢反驳。 一碗粥喝完她重新躺回去,脑海蓦地闪现夜里秀秀攥着她手偷偷落泪的一幕。 心尖涌起酸疼。 “我没事,秀秀,你别担心。” 她捏了捏至秀柔软的指腹,换来那人更为体贴的宠溺:“有我在,你当然没事。” 隐下眼底寒芒,至秀解了衣服躺在她身侧:“春承,以后我们不住校了,行吗?” “要回家住吗?”春承翻身伏.在她身上:“我觉得极好,我早就不想住校了。” 一场大病,起先养好的好气色褪.去不少,至秀看得眸眼浮起难过,牢牢抱紧她:“乖,以后我都陪着你。” 此情此景春承原想做点什么,哪料睡意袭来,人缓缓合上眼。 冬日午后,穿着长袍的陌生女人背着药篓踏进眷心茶楼。 三层楼,包厢。 面容白净气质阴柔的夏少爷翘着二郎腿,指间夹着雪茄顾自吞云吐雾。 女人背着药篓愣愣地站在那:“贵客还想要哪种药?” “你说的那个‘藏刀’,真有那么厉害吗?” “腹中藏刀,自然厉害。” 夏择神情阴鸷地盯着她:“我还想要一种药。” “什么?” “烈.性.春.药。” 女人抚了抚洗得发白的袍子,言简意赅:“不卖。” “也就是说你手里有那种药?” “有,不卖。” “藏刀能卖,这个就不能卖?” “藏刀毒素之所以隐于病灶诊不出来,皆因此药吃个一两包死不了人,想要人命至少得连续服用一月。藏刀我只卖你一小包的剂量,我是个卖药的,只卖药,不杀.人,我是女子,毁人清白的事更不能做。” “你是卖药的,我是买药的,你卖药,我买药,何乐不为?” “不行,怕遭天谴。” 夏择扔了雪茄:“耍我?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藏刀和那种药,本少爷都要!” 女人倒退三步,拔.腿就跑! “——抓住她!” 背着药篓的女人身轻如燕,滑不溜手似泥鳅,她愤怒地指着楼上眼神轻蔑的夏择:“无耻之尤!从今往后,不管你病死伤死,我的药再不卖你!” 她一脚踢飞夏家身高力壮的打手,几个起落,茶楼再寻不见她的身影。 众目睽睽被人辱骂,夏择气得一巴掌拍在栏杆:“掘地三尺,给我找!” 眷心茶楼闹得人仰马翻,背着药篓的女人脚底抹油跑得比众人想象的还快,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南书我虽然是个穷卖药的,但我有底线,有原则。 世道险恶,果然不管什么年代都有人面兽心的败类。我还真是命苦,刚从乱世逃回一劫,就又被盯上……” 她嘿嘿一笑:“不管了,陵京这地方不留人,那就换个地方逍遥,反正我是穷卖药的,走到哪里都不怕。” 卖药的南书潇潇洒洒地离开陵京,病愈的春少爷和春少夫人正式向学校提交‘不住宿申请’,鉴于春承体弱多病,京藤念在以人为本的校规,予以批准。 寒冬将至,人心热络。 穿上校服是设计系学子、脱下校服是春家年轻一代家主的春承,随着春家生意重心的慢慢转移,一日比一日忙碌。 除了应付学业,还要应酬生意场上各种名头的酒局。 作为春家智囊的岳先生,受老家主之命特意坐火车来到陵京辅助家主震慑一众大鬼小鬼。 春承渐渐如鱼得水。 是夜,岳竟岳先生恭恭敬敬候在门外。 房门内,至秀双手环过她的腰,舍不得松手,原以为不住校两人就能有更多相处时间,哪知春承背负家主之名,病刚好竟忙得没有喘.息之机。 今夜夏家宴请陵京豪商,商讨海贸一事。春家两家合作日益紧密,尤其轮到瓜分利益的时候,作为春家家主,春承没理由不去。 她拍了拍至秀脊背,丝质顺滑的睡袍手感很好,没忍住抚了抚她纤细窈窕的身子,至秀被她弄.得娇躯轻.颤,嗔怪地将人推开: “好了,记住我的话,不要碰不干净的人,不要吃不干净的东西,早去早回。我…我在家里等你。” “困了你睡就好,我很快回来。”春承笑着在她唇角蜻蜓点水地落了一吻。穿戴整齐,在岳先生以及其他管事的陪同下上了车。 雀翎,整座陵京最大的舞厅。灯红酒绿,亦是生意人最为青睐的欢.场。 商场历练,春承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人站在雀翎门口,掩饰过眼底厌恶,如何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来此谈生意,正如她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失踪半年之久的穆彩衣。 穿着暴.露的穆小姐站在门口迎来送往,和往昔那个嚣张跋扈行事不过脑子的富家千金判若两人。 “春家主。” 穆彩衣暗含挑衅地笑得妩媚风情,手指刚要触及对方衣角,被桂娘用一截青竹拦下。 此次宴会夏沉渊有意放权,直接将此事交给被人赞誉为商业奇才的夏家大少爷,夏礼。 陵京有头有脸前来分一杯羹的豪商尽数到场,一身儒雅气质的夏大少爷不敢托大,依着身份恭请春承上座。 谈生意免不了喝酒,觥筹交错,谁能想到酒中被人下了药? 西院,至秀等得坐立难安,从春承出门起她的心始终悬着。 汽车鸣笛声响起,她披了外衣出门,眼里惊喜尚未落下,血腥味率先迎风送到鼻尖。 桂娘抱着一身是血的人冲到她面前:“少夫人,救人!” 小院灯火渐次亮起,灯火通明,一眼望去,至秀心神巨震恍惚回到前世充满绝望无助的山洞,她颤着手探向春承脉搏,唇边漫开一抹苦笑,深觉她和她爱的人命途多舛。 她治她一次次,救她一次次,试问要做到哪种程度方能免她无病无灾? 抱过怀里面无血色的人,强忍着不教泪掉下,她深呼一口气,周遭满了血腥。 而她爱的人呼吸微弱,情况不比前世好多少,看着她紧闭的双眼,酸涩泪意夺眶而出。 她抱着春承,依着本能从精致玉瓶倒出一粒药,嘴里喃喃:“别怕春承…我能救你,有我在,你一定会好好的……” 春家家主于雀翎遇袭,彻底激怒南方大大小小商会头目。 春霖盛连夜从凛都赶来,阴云笼罩夏家。 夏家大宅,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夏大少爷浑浑噩噩睁开眼:“爹?” 夏沉渊怒火中烧:“这就是你办的好事?公开设宴被人算计,眼下陵京商会都在传咱家为了争夺海贸利益对春家动手,那狼崽子若有个好歹,你要爹怎么保你? 不仅是你,春承不死,咱家估计也得脱层皮!你当春霖盛是什么好性?” 忆起来龙去脉,夏礼面色一沉:“春家主怎么了?” 暗夜,房间亮起一盏灯。 夏择把玩着手里的匕首,阴仄仄地笑起来:办砸了南北商贸合作,爹为平息春家怒火,少不得要处罚大哥。 念及穆彩衣背地偷袭的那一刀着实狠毒,他慢悠悠道:“藏刀之毒要不了你的命,那真正的刀呢?春承呀春承,纵你活着还能挨过几天?我巴不得你死了……”
第102章 【102】 一盆盆血水从房间端出来, 下人们紧张安静地听从少夫人指挥。 寒冬腊月,血腥气飘来荡去,桂娘僵着身子跪在门外,四肢发凉, 唇色发白。 混乱中若非她一时不察教穆彩衣近了身, 少爷就不会受伤。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惟愿少夫人妙手回春把人从鬼门关救回来,否则…… 桂娘面色颓唐,否则没了少爷, 无法履行对那人的承诺,她这辈子、下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岳先生以及诸位死里逃生的管事愁眉不展地等在小院,本来在雀翎会面是为商定南北海贸一事,谁晓得会发生祸端? 夏家公开设宴, 有人胆大包天在酒水下药!
意识到事情有变,尚未护送少爷出了雀翎那道门, 杀手蜂拥而至,都是亡命之徒, 猖狂得厉害。 躲过了杀.人的刀刃, 没躲过穆家小姐蛇蝎心肠。 少爷受伤颇重,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来,春家就这一根独苗,若不幸折在陵京,岳竟骇得心口发麻, 想想就是一场灾难。 在场许多人年轻时就跟随春霖盛打拼,春霖盛什么性子?白手起家,一方霸主,看似谦和,见识过他狠辣的除了心腹剩下的便都化作了白骨。 少爷要有个好歹,莫说夏家,就是同行跟去的这些人都得遭殃。 天色阴沉,雪花不声不响地落在肩头,地冻天寒,一时所有人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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