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听着外面趋于平静的声音,至秀悬在额头的冷汗吧嗒落下来。 汗水顺着下颌砸在地上,砸开小拇指甲盖大小的水渍。 逃过一劫了吗? 方才说话的,是春家少爷吗? 隐约听到有人喊春少爷。 脑子乱糟糟的,一片混沌。 她伤了厉云生,再怎么说也留了厉云生性命,可她伤了厉云生,反过头来,厉云生想要她的命。 她不后悔对厉云生痛下狠手,只是今日侥幸藉着春少爷的势逃过一劫,明日呢? 找不到她,厉家迟早会对至夫人下手。或许现在已经下手了。 至秀拧着眉,神思急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 “春少爷?”大楼负责人茫然地杵在那,灿笑:“春少爷看什么呢?” 长相阴柔的春少爷玩味地歪过头:“想知道?” 充满戏谑的眼神看得负责人心底一凉,往往性情孤僻的权贵都不喜人多嘴多舌,反应过来他连连赔笑:“不、不想知道。春少爷随意。” 春承侧身微动,轻薄的镜片反着光,看了眼更衣室方向:“喏,那里有人吗?” “没人。知道春少爷要来,特意检查过的。” “哦?没人?”春承笑意更甚,提了看得过眼的新衣,抱着药罐子,长袍下两条腿从容迈开。 随从作势要跟,被他淡淡地看了眼,当即止步。 像是玩闹一样,更衣室的门一间间被推开,越来越近的动静听得至秀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要被发现了吗? 最里间的更衣室,门忽然敞开。吱呀一声响,至秀屏住呼吸,心弦绷紧。 门开了又合,隔着一道帘子,望不见人影,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香味,春承确定里面藏着人。 “咦?别怕。” 这话来得太突兀,没有起到安抚效果,反而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至秀躲在角落不敢吱声。 世家出来的子弟,好的太好,坏的太坏,她不敢考验人性善恶,在那道帘子未被挑开前,她能做的,只有假装不存在。太过慌乱的心绪,以至于令她忽视了那道嗓音其实有种陌生的熟悉。 看不到人,春承笑得却比往日都要开心。这伤了厉云生的女子,怪可爱的。不吱声、不冒头,就以为能瞒过去? 掩耳盗铃,又如惊弓之鸟。 春承上前一步,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佻开帘子,声音愉悦:“那我进来了?” “……” “真要进来了?” “别!” 春承笑得肆无忌惮,果断收手,退出两步:“哦,舍得理我了?” 怎么听都有股调戏人的韵味。 至秀大着胆子抬起头,唇瓣咬得失了血色,她死死盯着几步开外那道绣着虫鸟的布帘,只看得见一双低调奢华的靴子,柔声恳求道:“你、你能走开吗?” “走开?”春少爷慢条斯理地抚弄衣袖:“不是很厉害嘛?敢刺伤厉云生,怎这会不敢见人了?” “蓬头垢面,不敢唐突春少爷。”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凛都有谁不知义薄云天春少爷?” 这高帽子给戴的。难道不是病病歪歪春少爷? 春承单手抱着玉质的猫耳小药罐,手指百无聊赖地从那猫耳朵揪了揪,且听着小姑娘喉咙处的颤声,这才惊觉做的有些过了。 他笑了笑:“嗯。那我走了?” 至秀眨眨眼,顿时萌生柳暗花明的幻觉:“恭送春少爷。” “春少爷?”春承眯着眼睛,指节弯曲敲在玉质的小药罐发出清脆细响:“喊春少爷多无趣?我也算救了你,作为对救命恩人的回馈,你喊声兄长,不为过吧?” 更衣室陷入短暂的寂静沉默。 至秀耐着羞恼微微抿唇:“兄…兄长慢走。” “……”怪好听的。 半晌听不到脚步声,至秀放松的心再次提起来。 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叹,春承揉了揉眉心:“你这姑娘啊。罢了,看在喊我兄长的份上,怎么着也得护一护你。” 作为防护的帘子骤然被掀开!至秀惊得急急垂头,藉以衣袖遮脸。 美色可惑人,可乱人,尤其在这样无人搅扰的私密之地,她不能对春少爷动手,唯一能做的,只有护住自己这张脸——看不到那张脸,或许眼前人还能持守君子之道。 春承根本没想到,就这低头抬头的功夫她能想这么多。 好在他不知道,更没有去看眼前之人,好似并不在乎那张脸美或不美。 他从脖颈取下红绳系着的古玉,放在里间的红木凳。 “我这人,不喜欢吃亏,也不喜没本事的人,玉留给你,想清楚再来找我。我帮你摆平厉家,你拿我看得上的东西来换。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人翩然离去,确定不会再返回,至秀抬头,果然看到红木凳上留下的一枚白玉。 红绳软玉,玉质上乘,触手甚至还带着余温。 正中心,刻着一个‘春’字。 至秀的心跟着滚了一分烫。感动之余,更多的是突如其来的委屈。若春承尚在,若那与她拜过堂成过亲的春大小姐还在,谁又能欺负她呢? …… 踏出更衣室的门,春少爷恢复了一贯的桀骜冷漠,大楼负责人热情迎过去:“怎么样?春少爷可满意?” 想到在更衣室遇见的小惊喜,春承唇畔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满意。” 衣服被妥善包起来,走之前春大少爷神神秘秘地对随从嘱咐几句,但见随从讶然地朝着更衣室投去隐晦的视线:“少爷请放心,人保管毫发无伤。” “那样最好。” 病弱的春大少爷抱着药罐子离开,百货大楼重新恢复了它的忙碌热闹。 趁无人注意,至秀从更衣室偷偷溜出,没防备被春家随从逮了个正着。 随从阿喻笑着表明身份,捞出木质的腰牌给人看:“小姐,是少爷命我们护送您回府的。他与您有三日之约,这总作不得假吧?” 三日之约。 知道这事的,只有她和春少爷两人。至秀攥着掌心的白玉,点头:“有劳了。” 回府的路上,避过厉家搜捕,随从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漂亮小姐的话。 待走到至家门口,至秀扭头问道:“也就是说,谁能治好春大少爷,谁就是春家的恩人了?” 阿喻面色有些难看。大少爷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生来体弱,寒冬腊月里一阵风都能吹倒,从小到大不知受了多少罪。 春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春家的报恩? 在凛都,凡是学医的都想治好少爷以此换取春家恩情。阿喻看了眼至府高悬的匾额,没料到这位大小姐对这事也存妄想。 这些年春家碰到的庸医还少吗?年纪轻轻的至大小姐,站在这儿,本身便没有多少信服力。 看在大小姐生得极美的份上,他缓了缓语气:“不错,只是想承春家恩情的人不少,但因此招了老爷怒火的更多。” 得到他委婉的提醒,至秀心知自己退无可退,她语气坚定,眸光之中迸发出强烈的自信:“回去告诉你家少爷,就说我想好了,他助我摆平厉家,我还他一副康健身子。别人治不好,但我能。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没在意随从质疑的神色,至秀当着他的面将刻有‘春’字的古玉收入怀中。 作为少爷身边的人,阿喻自然识得那玉。玉乃春家世代相传象征嫡系身份的信物,没想到会在至大小姐这儿。 那么,这位大小姐,和少爷会是哪种关系?念头闪过,再次对着眼前女子,收了轻视之意。 “好,阿喻这就去禀明少爷,这几日不太平,春家自有人护卫小姐安危。” 至秀同他点头示意,转身一脚踏进门,书墨哭着跌跌撞撞地跑来:“小姐?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夫人被厉家的打手带走了!”
第6章 【0 6】 带走至夫人,自然是为逼她就范。听闻这消息,至秀并不觉惊奇。 夜深人静,她敛容静坐书房,白日发生的事太多,先是穆彩衣算计坑害她,再是被困窄巷,为自保她刺伤厉云生,厉家的人睚眦必报,百货大楼她得春大少爷相救,定下三日之约。 绝境中现出一道光。 重新掏出那枚白玉,至秀的心出奇地安定下来。 一日之内,被同一人勾起不同的感受。 惊鸿一瞥,她被春少爷肖似那人的眉眼震撼。隔帘对话,却也体察到这位世家少爷别具一格的关怀。 当时她只想着脱困,哪怕曾在长街追着这位春少爷跑,但并不意味着她愿意和这人在如此窘迫尴尬的境地见面。 她躲在更衣室迟迟不抬头,一是不敢,二是不愿。 不敢去挑战世家少爷的品性,不愿在那张脸见到任何关于她不想看到的表情。纵是要见春大少爷,那也该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又或露水初凝的清晨。 不为别的,就为那张脸。 至秀轻飘飘地叹出一口气,掌心白玉在白炽灯下流转出温润的光。 伤了厉云生,厉家不会放过她,说来巧合,就在她欲借春家对抗厉家时,念头方起,善解人意的春少爷自觉为她递出台阶,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拾阶而下。 依附春家,治好春少爷,成为春家当之无愧的恩人。 在凛都,就意味着多了一道护身符。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难以安眠。 书墨贴心地为小姐续了杯茶,白日她被穆小姐支开,等买了糖葫芦沿着原路赶回,半途被厉家的人强行带走。发生了什么,不难想像。 她晦涩地开了口:“小姐……没吃亏吧?” 沉思被打断,至秀淡然抬眸:“没吃亏,吃亏的是厉云生。” 她那两刀虽说要不了性命,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柔。 听到‘没吃亏’,书墨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书房的门在此时被敲响。 书墨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一身布衣的仆妇迅速跪倒在地:“大小姐!夫人是您血脉至亲,您不能不管她啊!” 这是至秀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那个便宜娘亲最忠心的仆人。 玉被收起来,至秀指腹碰了碰温热的瓷杯,笑:“你来,是要做什么?” 仆妇颤抖着手掏出一封信:“这、这是厉家连夜送来的请帖。邀小姐,明晨带着五千往名流堂赎人。” “赎人?” “对,就是赎人。送请帖的人说了,大小姐务必准时前往,晚去一步,夫人…夫人的手就会被他们砍下来!” 没有男人支撑的家业,孤儿寡母,学不会挺直腰杆,就只能一直匍匐。而人这一生,是荣是辱,总要去坦然面对。 氤氲的茶香从鼻尖游走,至秀问:“名流堂是什么地方?” 是夜,春家。 随从阿喻原原本本将那些话重复一遍,身穿长袍的少年人翘着二郎腿坐在窗前,手指逗弄着笼子里的金丝雀,发出一声轻笑:“她倒是什么都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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