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忙了。”薛晏荣问道:“近日可有什么事?” “照您的吩咐,但凡来买药的都必须登记入册,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事, 抓药的方子, 我也都有入册查看, 都是正经方子。” 薛晏荣点点头, 心道: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随即, 便就要走。 钱掌柜立马起身相送—— 站在铺面门前, 却又停下脚步。 钱掌柜指了指对街的铺面,说道:“这铺子我先前去瞧过,地方又宽又大,一间顶旁边的三间,就是不知要开个什么,算来这些梓人(工匠)在这儿已经有个把月了。” 长生在一旁揣着手,插声道:“这么大个铺子,八成是个成衣铺罢。” “这条街上开成衣铺?”薛晏荣抬了抬眉,一条街除了药肆就是医馆,不来瞧病买药的,谁往这儿跑?“估计怕不是,你们多盯着些。” 钱掌柜拱了拱手“好。” 离开本善堂,薛晏荣奔着荣锦记就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牛皮纸包。 “这什么天儿啊,快热死我了——”蒋幼清握着蒲扇,成日都不停“岁杪,去柜子里找个最轻薄的衣衫来,我这身实在穿不住了。” “最轻薄——”岁杪在里头儿挑了半晌,取出了件月白色的真丝罗衣。 等蒋幼清换上,才察觉不对—— “哎呦,是不是小了呀?这沙袖怎么短了一截?”说着又抬手在她的胸前摸了摸,忽的就笑出了声儿来,打趣道:“姑娘您这一年个子高了不少,人也长大了呢。” “你个坏家伙,瞎说什么呢?”蒋幼清吓得连忙左右瞧去,见支摘窗是关着的,才松了口气。 “难道不是吗?”岁杪同她一起长大,关系早就亲如姐妹,没有旁人的时候,自然要放开许多 “您自己瞧啊,都绷圆了。” “你小点儿声,仔细外头有人。”蒋幼清急忙去捂她的嘴。 “哪有什么人啊,天儿这么热的,都在耳房呢。” 岁杪说罢又扯了扯自家主子的纱裙—— “这重新量尺寸做衣服,还得有几天呢,这会儿您就先将就穿穿,反正是夏日,短了一截,倒也无妨,更清凉呢。”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蒋幼清瞧了眼铜镜里的自己,不禁也有些脸热,是好像比之前大了些,可是怎么说大就大呢? 岁杪见自家主子还愣着,便说道:“姑娘,咱走罢,涵姐儿还在花厅等着呢。” 蒋幼清这才回过神来,朝外走去,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掀着帘子—— “呀!” 蒋幼清惊的肩膀都耸起来了——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薛晏荣倒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面瘫的模样,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淡淡道—— “刚回来。” 蒋幼清愣了会儿,肩膀才放松下来,可忽的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拿着蒲扇挡在了胸前,尴尬如她,脸上的羞意就跟打翻了朱砂罐似的,满面绯红。 薛晏荣瞟了眼她,那表情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似是压根儿就没有瞧见这人霞飞满天的红颜。 ‘应该没有听到吧?自己这衣服都换完半天了。’ 蒋幼清咬着嘴里的软肉,没敢抬眼,只把目光往下移,落在了她右手拎着的牛皮纸包上—— “这是什么?” “绿豆糕,半路上碰见的,瞧着老人家做生意不容易,我就买了些。” 这口气听着怪正经,蒋幼清抿着小嘴,慢慢抬起头来,可还不等细瞧她一眼,薛晏荣就把那牛皮纸包塞了过去—— “你吃吧。” 旋即,人就往里走去。 蒋幼清捧着手里的牛皮纸包,愣了愣,觉得她应该是没听见,便将捂在胸前的蒲扇放了下来,白纱裹着的抹胸上印了些浅青色的碎花—— “母亲请了北街皮影张来花厅表演,音涵也去,你要来吗?” 薛晏荣摆了摆手,盘腿坐上了软塌,拿起矮几上的书来—— “你去罢,我就不去了。” “哦,那我走了。” “嗯。” 等关门声响起,薛晏荣手里的书就被扔在到了一边,手臂搭在膝盖上,微微侧过身子—— 衣裳小了?这就小了? 随即握着拳头,抵在了唇边,但不论怎样遮掩,却始终盖不住嘴角的那抹笑意。
花厅里,蒋幼清跟薛音涵先同郑珺清请了安,随后才落座。 “晏荣呢?”郑珺清问道。 “二爷在看书,说就不来了。”蒋幼清回道。 “那就甭管她了,她从小就不爱这些,成天的不是看书就是下棋,尽喜欢把自己闷在屋里。” 说完,郑珺清便对着皮影张摆了摆手—— “开始吧。” “是。” 皮影张不是头一回儿给大户的小姐夫人演皮影,她深知高门大户的规矩,既不能过分渲染才子佳人,也不能太过香/艳离谱,所有的故事都必须中规中矩,遵循常规礼法,所以摘来摘去,就选了《沉香救母》、《三打白骨精》、《牛郎织女》这样的故事。 虽说比不了街头上的那种,但好歹也能解个闷。 蒋幼清跟薛音涵靠坐在一起,随着小锣响起,眼睛就被那盯着那皮影里的小人定住了,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之处—— 直到一场演罢,趁着他们准备下一场时,才得了空闲说话。 “这是二爷方才买回来的冰绿豆糕——”蒋幼清拿着小碟分了分,一份端给了郑珺清,一份递给了薛音涵,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晏荣真是有心,这大热的天儿,可不就得吃些绿豆糕来消暑嘛。”郑珺清捏了一小块放嘴里“入口即化,这荣锦记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荣锦记? 蒋幼清睁圆眼眸,想着那人说的话,不是在小摊上买的吗? 这时薛音涵也捏了一块送进嘴里—— “二哥哥运气真好,昨儿我让锦绣去买时,人家都卖完了。” 郑珺清笑道:“这有什么的,回头儿去跟你二哥哥说一声,让她去给你买。” 母亲跟涵姐儿都这么说,那定是不会又错了。 蒋幼清墨染的瞳仁,在眼眶里来回转悠,最后落在了食指绿色的碎屑上,冰凉软绵的触感从舌尖由喉咙缓缓漾—— 要是没记错,荣锦记跟薛府可是两个方向,一个朝东,一个向西,这是哪门子的顺道?还老人家做生意艰难?荣锦记哪来的老人家? 那人睁眼说瞎话,张口就来。 蒋幼清抿着嘴唇,忽的心里又涌上甜腻,所以——她是专门给自己买的? 垂下头来,两个小梨涡就冒出了头儿。 “嫂嫂,你笑什么呀?” “没、没笑什么。” ———— 栖子堂 “难怪二老爷又盯上了药肆,那布庄的买卖快要黄了,今儿我专门去转了一趟,萧条的不能再萧条,简直门可罗雀,大半日的,连个进去逛得人都没有。” 徐聿挠了挠头—— “您说这二老爷也是真的怪了,怎么什么好东西交到他手里,都能搞砸了?难不成这天上的倒霉神仙就盯着他?” 薛晏荣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哪有什么倒霉神仙,还不是他自己作的,眼里除了银子别的再瞧不着,咱们商人讲究的什么? 童叟无欺,货真价实,虽说是为利而来为利而往,可终究也是要真心换真心的,你老是弄虚作假,时日长了,谁都不是傻子,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黄了不过早晚的事儿,二叔这是把在药肆的那一套,又原封不动的搬到布庄去了。” “我倒是不在乎二老爷,我就是觉着这布庄是老爷在世时留下的,若是就这么砸在了他的手上,我、我——” “急什么。”薛晏荣笑道:“等真做不下去了,就算二叔抹不开面子来找我,祖母也会张这个口的。” 随即,又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孙茂达那儿你查的怎么样?他可有什么动静吗?” 徐聿摇了摇头—— “这几天我一直盯着,没瞧见什么动静,应该是还没回来呢,不过——” 薛晏荣瞧他欲言又止的,便问道—— “不过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向家好像被调回京里了。” “向家?哪个向家?” 徐聿挑了下眉毛,皱了皱脸—— “还能是哪个向家啊,不就是那俞家大姑娘的夫家嘛。” 话音刚落,蒋幼清就跑了进来—— 徐聿立马噤住声音,看了眼薛晏荣—— “二爷,我先下去了。” 说完又对着蒋幼清躬了躬身子,赶忙就退了出去。 “可有打扰到你们了?” 蒋幼清不像薛晏荣,走路没声音,到门前还能停下步子先观望一阵,她向来活泼好动,往往人才到院子,屋里的就听见了。 薛晏荣抬头瞧去—— 一身月白色的轻薄纱裙,胸前的碎花像是仙子不经意间零星撒下的花种,粉嫩的小脸,远山含黛的眉眼,纤细的腰肢,圆润的—— 薛晏荣心中一紧,猛地一个激灵—— 自己往哪儿瞧呢!不过就是身量高了而已,又没别的,薛晏荣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谁不长大呢,估计再过一年,她的个子还得拔一拔。 想到这儿,顿时就又恢复清明,不过却也不敢再往她的身上瞧去—— “咳咳——”别开眼“没有打扰,已经说完了。” 蒋幼清哪知道薛晏荣,能在这么一刻的功夫,想那么多的事情,比心眼儿,她是输的干干净净。 “你——” 薛晏荣的背与其说挺,不如说僵,笔直笔直的,能当个撑衣架——是瞧出什么了吗?自己刚才看的没那么明显吧? “绿豆糕我吃完了。” “吃完就好。” 蒋幼清见她不承认,于是又说道—— “母亲跟音涵说了,这荣锦记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瞎话被戳穿,编瞎话的人最是尴尬。 薛晏荣呼吸都顿住了,脸上虽然还装作镇定,但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蒋幼清直勾勾的盯着她,自己就不信,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果不其然,这人的耳朵尖红了。 瞧见自己想要,蒋幼清脸上的笑意有增无减,不过却也没有捅破—— 但那得意的眉眼,却还不如捅破算了,薛晏荣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或是抬手打自己两巴掌,饶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还是头一回儿。 小丫头轻纱慢摇,莲步轻缓,走到薛晏荣面前,单手托起香腮—— “你热不热啊?” “啊?” 薛晏荣虽然个子高,但身子却单薄,一年四季都是手脚冰凉,除了那天鹿血羹的意外,还从来不见她怎么大汗淋漓过呢。 不等薛晏荣回答,蒋幼清又道—— “我热。” 自问自答的,把话都说完了。 “我想吃西瓜,你陪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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