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便喉头一哽,朝那人赶忙走去:“栖梧?!” 忽然出现在牡丹花宴上的林栖梧,不仅惊到了李祚清,也让大皇子有些诧异。 “我爹呢?”林栖梧大概是从皇宫下了马车就一路跑来的,既没看见她的轿子,也没看见随行的侍从,只有她的两个贴身女婢跟着。 李祚清看她呼吸都喘不匀,还要哑着嗓子开口,不仅有点心疼地给她拍拍背,回道:“林丞相还没来呢。” “什么!”林栖梧霎时睁大了眼,抓住她的手臂,“真的吗?” 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看着李祚清。 李祚清终于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待在远处,笑而不语看戏的大皇子,对林栖梧小声问:“你是怎么出来的?我听说昨晚你被关在房中,说今日不来参宴的?” “我、我……”林栖梧紧紧握着她的手,颤抖着声线道,“我是在爹爹出门后,偷偷跑出来的,我怕他要做傻事,丢下我和娘亲不管……” 说完,她又看了一圈御花园的众人,此时还风平浪静,满园盛放的艳丽牡丹夺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注意,也无人察觉,这御花园周遭危机四伏。 “可是林丞相还并未来皇宫,莫非……”莫非他要亲自率领外面的私军? 李祚清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大皇子,皱起眉头。 林栖梧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不过,不安地抓紧了衣袖:“我到底该……” 然而未时已到,皇帝从永延殿摆驾至御花园,所有重臣亲族上一刻还闲散万分,听闻皇帝移步的消息,也登时立在两列,躬身行礼。 “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只管尽兴。”皇帝说完,率先随意地入了座,其他人才起身回到宴中的一圈席位上。 御花园以围着中央广亭的长廊设席,宴席开始后便响起流水般的抚琴声,携着美酒和佳肴的宫女从御花园各处翩跹而至,广亭中是与艳丽的谷雨花相衬的美人献舞。 而另一边,林栖梧完全无心融入这和乐的气氛中,无助地揪住她的袖子。 但李祚清也管不了更多的事了,她只打算最后竭尽全力保林栖梧一个人罢了,丞相这个临到悬崖还不勒马的家伙,她是真的没法。 于是李祚清拉着林栖梧坐在一块儿,决定无论发生什么,都将人按在位置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大皇子落座在了林栖梧的另一侧,这使得林栖梧的脊背都跟着僵硬了。 他毫不在意李祚清的嫌恶脸色,自斟自酌:“今天将是个美妙的日子。” “可不见得。”李祚清小声吐槽了一句。 大皇子却敏锐地听见了,他一如既往地露出虚伪的笑容,深邃的眼眸中却藏着冰冷的锋芒。 他绕过林栖梧,朝李祚清举杯,重复道:“谷雨是个好时节……也是我母妃的生辰。” “也只有今天……”才会让他感觉受到祝福,才能让他平息心中所有的愧疚和忿恨。 李祚清没有听到大皇子后面的话,也不理解他强调的意义何在,但林栖梧难堪的面色,让她举起酒杯,快速完成了这次虚与委蛇的碰杯和祝愿。 “如果端妃娘娘还在,势必会因皇兄的所作所为而瞠目结舌。” “……”李祚穆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目光平淡地放下酒杯。 微风拂过,带来满园芳纪的幽香。 他深邃的眉眼被阴影遮盖,晦暗不明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主亭中,好似已然沉醉在舞姬的曼妙歌舞中。 一曲《云水逸心》博得了听众的赞叹,臣子们觥筹交错间,宫女们又添了一壶九酝春。 忽然,御花园的围墙外响起来似有若无的喧哗声,甚至有些重物投掷的声响。 李祚清故作警惕地抱怨:“怎么园外如此吵闹,常德进军不会连部下的嘴都管不好吧?” 闻言,林栖梧想要起身去查看,她的关切之意显而易见,在宴席上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有种对着自己的箭已紧绷在弦的错觉。 但李祚清将她拉住,不动声色地按回了座位上。 这可是她计划的一环,可不能让任何人打断了齿轮的转动。 “哼,那些家伙怕是闻到这九酝春的酒香,心不在焉了。”大皇子云淡风轻地接道。 “也是,但此酒虽好,皇兄可不要喝醉了。”李祚清笑了一下。 如果不出所料,她大哥心里此时怕是在窃喜,把那些围着御花园的脚步声,当成是他自己手下准备围攻的阵列。 殊不知,他自己才是四面楚歌。 李祚清唯一不确定的,就是他发起攻击的信号,这个调动外面士兵杀进来的暗示,到底是什么。 而她又要保护林栖梧的安全,最后任务能顺利完成的话,可不能少了林栖梧。 于是李祚清在宴席中央的下一首曲目换人时,随意想了个借口,将林栖梧的位置换到了她的另一边,离大皇子越远越好。 这时,五个抱着琵琶的蒙面女子婉转入场,新的琵琶声响起,御花园中的舞姬随歌而动。 看者的唏嘘声也此起彼伏,不仅因为这些奏乐的琵琶女身姿曼妙动人,而且那几乎起不了遮掩效果的薄纱下,一张张美艳的面庞也夺人眼球。 李祚清也有些好奇地看过去,但越看,就越有些强烈的违和感。 那五个琵琶女的长相,让她觉得非常熟悉、非常的像一个人—— “朗钰,那是什么?” 左手边的林栖梧拉了拉她的衣袖,李祚清垂眸看到她时,才恍然大悟。 是像林栖梧啊。 这些奏乐者,身上多多少少有一部分带着林栖梧的影子。 李祚清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温明染的那句话——“大皇子殿下说我是其中最像的那一个。” 是说,李祚穆找过了很多像林栖梧的地坤吧,并把她们培养出温明染那样的刺客。 所以庭中的那些人是—— 李祚清的心中敲响警钟的时候,一把拉起林栖梧,脑子想的全是现在就要避开这里。 可是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林栖梧指向的地方,那是靠近白虎门的坤宁宫的位置,熊熊烈火燃烧的黑色烟雾升起。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那上升的黑烟,慌乱、妄言、猜测,层出不穷。 唯有御花园中的琵琶吟毫无间断地弹奏着,愈来愈急促的弦音如死神来临的鼓点,似离弦之箭迫近的十面埋伏。 人们慌乱地看着坤宁宫西侧的第二座宫殿也起了火。 滚滚浓烟顷刻间便将这晴空万里变得阴暗昏沉。 “走水了,快去救火——” “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宫里还有谁?” “砰”的一声,奏乐者手中的琵琶忽然响起裂帛般的弦音,霎时间,琴弦根根崩断,那些琵琶女抽动琴头,从断裂的琵琶中拔出闪着寒芒的锋刃来。 “受死吧庸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有刺客!!” “禁卫军、速来救驾,保护皇上——” 但此时,更多出乎众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御花园中许多就站在文武百官身后的宫人,也忽然换了副面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起桌上的利器就挟持住了那些重臣,唯有会一番武功的武臣可以自保。 谷雨花宴顷刻间变得一片混乱,求饶、声讨和猜忌不绝于耳,皇帝身前有随君的禁卫保卫,而在场的几乎所有人,也都一片仓惶不堪。 唯独一个人,还能保持怡然自得的风度,不知道这一回,还是不是他伪装出来的。 李祚清拉着林栖梧,先一步警觉,后撤到到了禁卫军能掩护的范围,她看到李祚穆一派轻松自如的走进御花园中央,身后跟来一人,为他奉上一柄锋利的宝剑。 “是他?” “大皇子殿下怎会如此!” “承佑殿下,你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 李祚穆不太在意那些人口中的杂言,但他想,这些麻木中庸的老臣还是在自己上位后换一拨新血吧。 他抽出长剑,剑锋的寒芒正合他心意,那点锋芒直指着主座上的皇帝。 “父皇,你称帝已久,连儿臣的刀刃近在眼前也察觉不出。” “我看这皇位——还是换人来坐吧!” “逆子!”皇帝本耐着心气,不动如山,被这一句忤逆之言激得眦裂发指,顿时拔剑直指座下的大皇子,“朕将你培养至今,没想到是个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 “哼哼,这种话……”李祚穆狞笑了一下,朝御花园出口处吼道:“杀进来,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胜者为王,败者没资格叫嚣!!” “朗钰……”林栖梧睁大眼睛看着那出口的方向忽然鱼贯而入乌泱泱的一群提着□□或手持刀剑的侍卫,他们顿时团团将皇帝和李祚穆围住。 被挟持的臣子惊恐的哀嚎,更有甚者被这架势唬到,已经开始倒戈求饶。 “现在,杀了他——就是我的胜利!!呵哈!”大皇子高举手中的长剑,神情疯狂地指挥身后的御林军,“上啊!” “是御林军。” “没想到御林军竟被——” “救命啊救命啊,我不想死在这儿……” 李祚清身边有些被御林军逼退到墙角的官臣抱住脑袋,哭丧着蹲下身。 但除了这些愈演愈烈的自我恐慌分子,和最开始进攻袭击的宫女之外,全场几乎没有其他人发出动作。 如临大敌的慌乱终于降临到了主谋的头上。 李祚穆愤怒地转身,怒吼道:“你们聋了吗?常德将军何在!” “你瞎了吧,看看你面前的是谁?”一声戏谑从御林军的人群中传出。 尔后,在李祚穆的错愕中,辅国将军陆平远身着甲胄,提着□□走了出来。 但说出方才那句话的人,确实陆家的次子陆伯麟,他笑看了两眼大皇子的丑态,嘲讽道:“你还想指望常德那个孬种?也不看看那家伙能成什么气候!” “哎。”陆将军抬手示意次子不要多言。 “你们、你们为什么——”他围攻御花园的人呢!为何变成了陆家的人?! 大皇子目眦欲裂,眼中布满血丝。 陆家…… 是李祚清身边的那个人! 他回头,精准地捕捉到李祚清风轻云淡的从容表情,好像对此早已在预料之中。 而林栖梧,就在她的身边。 “孽障,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有人告密与朕。”皇帝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而那些对比之下气势甚微的刺客,也迅速被擒拿。 “朕曾真心想要补偿你、培养你,真是大错特错!” “败者为寇,可是尔亲口说的。” “是谁?”是谁告的密? 李祚穆执剑的掌心冒出冷汗。 这个机会,除了他,最一清二楚的,就是林丞相了,那皇宫外埋伏的三万军队呢? 放火烧了坤宁宫的不是他吗? 难道林丞相,背叛了他?! 正当此时,从坤宁宫相反的方向,却突然传来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和厮杀声,这些疯狂的核心都直指御花园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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