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烟花,”沈南沨笑着说,“它还有个别名,叫仙女棒。” 路知忆失笑:“仙女棒不应该是仙女放的吗?给我干嘛?” “你不是想看烟花吗?” “谁说我想看烟花了,我是想和你一起看烟花。” 路知忆说完,人就愣住了——我的上帝啊,我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沈南沨的笑容也僵住了——我的上帝啊,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路知忆咳嗽了几声,打量着手里的“仙女棒”,转移话题道:“这仙女棒怎么放啊?” “啊,”沈南沨回过神,接过她手里的仙女棒,“这都不会啊,我放给你看吧。” 话音刚落,沈南沨手中便绽放出了一片光明。 烟花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眸中,似星河坠落期中,路知忆在她的眼中窥见了世间情动。 …… 沈南沨的寒假只有12天,期末考试完休息一周就回到学校上课,一直上到除夕前三天才停课,然后初七就又要回学校。 以至于正德只能给她排晚上的课,好在毕竟是寒假,学校不强制上早晚自习。 易卜凡和她相比过之而无不及,一直忙到春节联欢晚会开播她才到家。 易女士刚打开家门,就看到在客厅淡定和面擀皮的路知忆,和在她身边成功把自己搞成“小花猫”的沈南沨,以及在一边看热闹的李爷爷齐聚在自己家中。 “妈,你回来了,”路知忆瞥了她一眼,淡定解释道,“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爱上电脑里的PPT了,我想着每年都是咱们娘俩冷冷清清地吃饺子,一点年味儿也没有,就把李爷爷也叫来了,正好热闹一下。” 易卜凡点了点头,表示没意见,洗了洗手就加入了李爷爷看热闹的阵营。 “馅儿太多了。” 沈南沨点了点头,把饺子皮里的馅挑出去了一半,路知忆又飘了一句:“太少了,姐姐,你吃面片儿汤啊?” 沈南沨耐心彻底被包饺子消耗殆尽,撂挑子就要不干:“多了不行,少了不行,你咋事儿这多呢!” “咋还生气了呢,”路知忆把她那边的饺子皮拿到了自己这边,瞥了眼厨房里还没摘的菜,说,“包饺子不会,摘菜会吗?去把那一堆菜给我摘好洗干净了。” 话音刚落,她又怕沈南沨不明白,补充道:“韭菜把底下脏的摘去,芹菜把叶子摘干净,土豆削皮就行,削皮器在台子上,黄瓜和茄子洗洗就行,苦瓜你就别动它了,蒜把皮扒下来放那儿就行。” “干完这些就去客厅里看晚会吧,从此不要再进我的厨房,谢谢!” 沈南沨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对着路知忆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干她交代的事去了。
围观了全过程的易卜凡和李爷爷相视一笑。 窗外爆竹声起,旧的一年正式结束,客厅里电视的歌舞声动人,路知忆回眸望着在厨房里摘菜的沈南沨,小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沈南沨。” 这个春节,是路知忆有记忆以来最有年味的春节。 这个冬天也是她有记忆以来最难忘的冬天。 她一觉醒来,能听到易卜凡那句“月亮不睡你不睡,太阳起了你还不起”的唠叨;走到院子里,能看到大胖橘和小白猫相互依偎在阳光里。 喜欢的人在手边,她们一起看过日落云起,她也记住了她眼中的璀璨星河。 这年路知忆十五岁,在大雪飘扬的季节里幻想着春日的樱花和夏季的西瓜。 她想象不到,也不会去想,这居然会是最后她人生中最圆满的一个春节。
第16章 chapter 16 老话常说“多事之秋”,但其实“多事”的不一定是“秋”。 糟心事是不会挑季节来的。 元宵节的前一天,城市张灯结彩,已经工作的“社会人”和还要在学海里挣扎的学生都满心欢喜地迎接这个寒假的小尾巴。 而开年第一件糟心事也是在这一天。 路知忆和沈南沨双双结束了在正德的日子,两人刚到胡同口就听到一阵喧嚣,一群人围在了木珵和顾心许的花店前。 两人相视一眼,挤到了人群前面,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路知忆愣住了。 在路知忆的印象中,木珵永远都是漂亮精致的。 而此刻,她漂亮的栗色卷发散乱着,上面粘连着鸡蛋液和青菜叶子,还会飘雪的季节,她只穿着一件单衣,裸露的皮肤上一片青紫。 摆在店门外的花凌乱不堪,被踩烂了的花瓣和碎瓷片一起散在地上,木珵缩在店门前,眼睛红肿,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路知忆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上前想把人扶起来,她靠近时木珵却条件反射般护住了头。 路知忆一阵心酸,往后退了两步,轻声哄到:“木珵姐,你看看我,我是小路啊,你怎么还坐在地上呢,快起来别着凉了。” “顾心许,”木珵望着路知忆,泪水盈满了眼眶,“顾心许走了。” 路知忆一怔:“什么?” 没等路知忆反应过来,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这个女的和被带走的那个是一对儿。” “俩女的搞对象啊,恶不恶心啊。” “谁说不是呢,俩人好像是背着家里跑出来的,结果那个女人的家里人找来了,你是不知道啊,刚才那叫一个凶啊,进门就砸店,打人,扔鸡蛋,连威胁带吓唬地把人带走了。” “也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啊,要我说就是自找的,哪有两个女的在一块的,想想就恶心!” “......” 人群中的每一句低语都精准地刺中了路知忆的内心,她忽然一阵眩晕,沈南沨忙上前扶住她,问:“没事吧?” 路知忆抬头望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推了下去,轻声说:“先把木珵姐扶进去吧。” 沈南沨望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失神地点了点头。 木珵在她们来之前就已经三次哭背过去气,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都靠在路知忆怀里,几乎是被拖进去的。 店里面也是一片狼藉,木珵常窝在上面的沙发变得面目全非。 路知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了上去,木珵躺在上面,双眼红肿,直愣地盯着天花板。 摆在前台上的红山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干枯暗淡。 “我和顾心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住在一个院子里,我爸妈常年不着家,我从小就在她家蹭吃蹭喝蹭睡。” 沈南沨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木珵,木珵想摆手拒绝,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苦笑了下,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顾心许,高中毕业那天我喝多了,借着酒劲儿和她告白了,我们就在一起了。” “大学三年,我们瞒过了所有人,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三暑假的时候我们俩都没回家,在外面租了房子,她妈和我妈来看我们的时候,撞见我们在沙发上亲吻。” 木珵说着,自嘲地笑了声,“我们其实准备过年的时候就告诉她们的,结果确实这么被发现了。” “两家人彻底闹掰了,她被关在了家里,我妈觉得我有精神病,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亲身经历过的一切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木珵的眼泪顺着眼角溢出眼眶,整个人也止不住地颤抖,路知忆忙搂住她,安慰着:“木珵姐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木珵抬头望着她良久,最后似是确认了眼前人不是心上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被我妈送到精神病院那天哭的特别难看,我不停地说我不是精神病,我没病,医生也说了同性恋不是精神病,可他们不信,就是觉得我有病。” “我在里面呆了一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有病了,那一整年,顾心许一直被逼着和各种男人相亲。” “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她出现了,把我从精神病院里带出来了,这家店也是那时候盘下来的,但她们追我们追的太紧了,我们俩就跑到国外呆了一年。” “那一年我们过的很苦,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被外国人歧视,但我们心里是舒服的。” “我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在街边牵手,拥吻,没有人会说我们恶心,也没人会说我们有病。” “她家里的生意做的很大,她又是家里独苗,阿姨和叔叔可以接受女儿不结婚,但没办法接受自己女儿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可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啊,喜欢一个人也是罪该万死的吗?” 木珵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路知忆急了,自己都没感觉到自己哭了,她朝沈南沨喊着:“120!快打120!” 沈南沨的手不住地颤抖,木珵轻笑了一声,说:“不用打120,我只是挨了她妈一巴掌,不至于没命,就是哭累了,有点低血糖。” 路知忆望了眼沈南沨,沈南沨会意,忙从兜里掏出糖,给木珵喂上。 杂乱的房间里仍有着花香,围在门外的人群也散去,夜色下是万家灯火的团圆。 木珵死于元宵节的清晨。 前一天店门外的菜叶,鸡蛋都被清扫干净了,店内满地的碎花瓶也不见踪影,那束枯萎了的红山茶也被替换掉了。 一切如故。 二楼上,木珵躺在血色的水中,面容安详,平静地好像只是在小憩。 路知忆在那束红山茶中发现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 “顾心许,我不爱你了。” 过了很久,路知忆才回过神。 顾心许不是被带走的,是木珵放她走的。 路知忆记得,木珵曾颇自豪的和她炫耀过:“我家那位,可是保送的A大计算机系呢!” 木珵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就算被当成精神病送进医院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爱她。 她舍不得让顾心许受半点委屈,可偏偏因为自己,本来可以有大好前程的人漂泊了半生。 “我把你本应该过得日子,本应该拥有的阳光都还给你,顾心许,我不爱你了,你自由了。” 木珵死后三天都没人来处理后事,据说她爸妈在她进精神病院那年就离婚了,现在已经各自成家。 易卜凡听完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卡递给了她。 “挺可怜的,就当积德行善了。” 那一瞬间,路知忆很想问问她,要是自己也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会不会反对。 易卜凡常年在生意场上和人精打交道,她或许没亲眼见过同性恋,但多少还是听说过的。 她是个开明的家长,她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了路知忆最大的自由——不喜欢数学,那就及格就好;想打篮球,不要受伤就行。 她对路知忆自始以来只有一个要求,做一个品行端正的平凡人就够了 所以,路知忆没有问,她不能连这点要求都达不到。 在这个时代,平凡人的标准是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一份稳定的收入,一间自己的房间和一位爱人,若干年后在有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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