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反悔的反而成了林灏,她背着手,扬起脑袋笑了下,“我开玩笑的,出门这么多次了,又不是没有住过酒店。” “你不是担心你的老板吗?” “去忙吧,我可以自己看着玩儿,明天就把夏夏叫来陪我,放心吧。” 说这话的时候,林灏心都在滴血。 情感告诉她,今晚把人留下来,即便只是单纯的睡个觉,也能稍稍解一解她的相思苦,可每次想要对柏月下一剂猛-药的时候,她那残存的良心就总会不安。 呜呜呜! 再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大直女给睡了! 柏月听不见她心底滴血的声音,听她改了主意,不由疑惑道:“真的不用我陪吗?” 林灏猛点头,并且先她一步将行李箱重新抢回来,怕自己再听两句她的声音,就忍不住发馋,变身饿狼扑上去将人紧咬不放。 “嗯嗯嗯,你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到酒店给你发消息!” * 凌晨两点。 薄菀面前摆满了老宅的巡逻图,以及庄园的建筑排列设计图,其中还包括这庄园不属于季家人之前、设计之初就存在的一些逃跑通道。 乱世中的财物易主速度太快,就连生命也像浮萍一样飘摇,故而精明的人总会给自己设计诸多退路,如狡兔三窟。 修剪干净的圆润指甲隔着诸多建筑图纸,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动静很细微,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盯着逃生通道,想到外面港口停泊的无数条属于季家的船,她动作停顿片刻,又自顾自地笑出来,将脑海里刚浮上的念头挥散。 一阵清风从窗外吹进来。 将一片绿叶带着落到地上。 薄菀察觉到那丁点动静,转头准备将窗户关上,低头瞥见地上那片叶子,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房间的阴影里多了道影子。 她先是悚然,等到看去的时候,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 眉尖轻蹙,她动了动唇,声音压得极低:“你回来做什么?” 柏月直视着她,老老实实地说“想来帮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回来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您别担心。”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薄菀舌尖抵着后槽牙,无声笑了一下,没再管这傻子,只转过身,将方才自己坐的桌子上方无数连接监-控的画面打开,霎时间,这季家老宅庄园里没一条明处、暗处的通道,都展露在她面前。 十岁的时候,她离开母亲,来到季清风的面前,既不参与那些舅舅阿姨的争端,也从不利用自己得到的宠爱肆意妄为,终于换来了这独一无二的信任。 有柏月在,她不用担心房间外面会有什么潜伏的动静,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每一帧镜头,看过这画面里黢黑、隐约能瞥见青草的宽阔马场,又滑过某扇紧闭的、绘着风格的大门,那是库房所在的地方。 最近各地送来给老爷子的贺礼,有一部分暂时被放在这库房里。 柏月听见她喃喃地说道: “真想省事地求一道天雷劈场大火,将这所有都烧光——” “免得这么多罪孽还在阳光下流淌。” 从来不怎么展露自己情绪的人,此刻说着这样的话也依然是轻飘飘的,好像一句玩笑,唯有柏月低下头去,小声回道: “您的心愿会实现的。” 薄菀沉默许久,目光又掠到一个画面上,那画面只对着一扇窗,窗户还被窗帘紧紧挡着,只透出一线细细的光。 唯有这缕光,让薄菀的眼神稍稍温和一些,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想隔着屏幕拨开那碍事的遮光窗帘,偷偷看看住在这房间里的人是否歇下了,若是没睡,这会儿又在做什么呢? 但她并没有动。 只是盯着那小块的屏幕看了很久,忽地又道: “不该带你来这里的。” 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后悔了。” * 喻夏睡得有些不大好。 不知道是没这个富贵命享受奢侈生活,还是别的什么,她晚上做了个噩梦,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小山村里,扁担挥舞的声音、缠到自己脚腕的杂草,还有讨厌的咕噜噜水声,让她起来的时候身上都冒出冷汗。 “呼。” 劫后余生地吐出一口气。 另一个房间里,薄菀从床边坐起来,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她瞳孔有些放大,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颈间,直到一道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挪开: “您又做噩梦了?” 蕴着热气的水杯被端到她跟前,薄菀直勾勾地转过头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还没压下,让这眼神近乎执拗,偏里面含着的情绪都是滔天的恨,仿佛映入这眼瞳的所有人都要被她除去。 柏月如今就映在她的眼眸里。 习惯地垂下目光,直到薄菀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眼眸被放到跟前的温热水汽熏了一遭,里面的情绪都被模糊成镜花水月,她眨了眨眼睛,很快把那情绪压下去,低声应了: “嗯。” “每次回来,”柏月认真地看着她,“您总是睡不好。” 薄菀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凑到唇边,温热的水流过食道、进入胃里,将她先前在睡梦中紧张到几乎痉挛的神经一一抚平。 “习惯了。” 她浅笑着,心不在焉地应道:“大约是总有人在提醒我,有些事情不能忘。” 也忘不掉。 薄菀端着剩下的半杯水,情不自禁地出神,即便不闭上眼睛,那画面也在她的眼底摇晃,铺天盖地的血红色仿佛将她的瞳孔也染红。 一道瘦小的身影,被人群围在中间,扁担、烧火长棍不断地落下,将小人儿身上破旧的衣服都染红,血点飞溅出来,将身下的泥土都浸出一层红。 血流进眼睛里,将那双黑色的眼睛染得格外可怖。 而那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穿过人群,定定地望向远处山上树丛里的方向,薄菀蹲在树丛后面,一动不敢动,咬的自己手掌都是血腥味,才能控制住自己身上的颤抖。 明明已经离得那么远,她依然能听到围着对方的声音: “打死她!” “怎么会有这种叛-徒!” “快去把人抓回来!别让她跑了!她招来的条子咱们惹不起!” 薄菀一直看着那双黑眸。 直到对方眼底的神采渐渐涣散,她耳边仍然停留那句急促的、反复响起的叮嘱:“在这里别动,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晚上再跑,沿着山一直跑,听见了吗?” * “咚咚咚。” 喻夏正在跟林灏发消息,不知道这妮子在卖什么关子,竟然让自己猜她在哪儿,没来得及把答案敲出去,喻夏听见敲门声,起身往那边走去。 门外的人端着早餐,半倚在门边,手腕上多了块腕表,金色十分衬她的白皮肤,还有这条金色的裙子,整个人闪闪发光。 唇边莫名溢出笑意,喻夏张嘴就想问她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骚气,话到嘴边意识到自己人在屋檐下,轻咳了咳,让薄菀进来。 “早安。”她说。 薄菀笑吟吟地端着餐盘进来,里面是西式的三明治,同上次喻夏在她家做的很像,正准备坐下来尝尝,又听见对方轻轻拍手。 “?” 紧跟着,喻夏就看到有佣人推着夸张的餐车,将上面热气腾腾的早餐餐盘盖子揭开,纷繁复杂、多种多样的早餐从中餐到西餐,甚至横跨南北,喻夏神情呆滞两秒钟,下意识地抬手去拉薄菀的袖子。 “等等。” 她神情恍惚地说:“这么多东西,我就是在这屋里坐一星期,我也吃不完啊。” 佣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做完事就规矩地退下,屋里很快就剩下薄菀一人,她忍不住笑出来:“没让你全吃完。” “过几天我外公要过生日,宴会举办一整天,招待的客人很多,餐饮种类就得兼顾各方口味,并且还需要创新,这是早餐,你每样随便吃一小口,看看味道——” “帮我挑一下。” 既然有早餐挑选,就肯定还有午餐、下午茶和晚餐、宵夜,喻夏原本还觉得自己一人份上这么多太奢侈浪费,但薄菀名目一给出来,她的眼睛就亮了,再可怕的噩梦都被眼前的美食抚平了。 视觉盛宴下,胃部也不甘示弱地发出争鸣声,试图催促她先一步喂饱自己。 喻夏难得没有平日里淡定的样子,探头探脑地望着餐车里各种精致餐盘里装着的食物,末了感觉到不对劲,回看薄菀第一盘端进来的普通三明治。 “这个……也是吗?” 薄菀把三明治往她面前一端:“这可是我勤奋好学跟着姐姐学做的,你应该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喻夏忍不住笑出来,果然抗住旁边诸多香味的诱惑,用湿巾擦干净手指,拿起这块三明治放到嘴边。 手机屏幕在附近亮起来,她随便看去,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林灏最近好像也来这边玩儿了,她也挺会吃的,不介意的话我把她也叫来帮忙?” 方才她没回答自己的所在,林灏早按捺不住揭晓答案的心,自己就把地址发过来了。 薄菀点了点头,抬手帮她把唇边漏下的一点面包酱抹去,用她刚才拿来擦手的湿巾将指尖弄干净。 忽而凑近道:“姐姐说什么都行,但你得解答我一个疑惑。” 喻夏:“?” 女人莞尔,视线扫过附近的餐车,俯身来问:“在这屋里做一个星期,你真能抗住吗?” 起初喻夏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的难度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的宅属性被小看了。 直到想辩驳的时候,对上薄菀眼中的戏谑,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做’非彼‘坐’,手头刚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换了个方向,朝着薄菀的唇边塞去。 “又饿了是吧?” 她意有所指地说道:“来,我先喂这张嘴。” 薄菀:“……” 她张嘴,不仅咬了口三明治,还把喻夏的指尖一起咬了,等对方吃痛地皱眉时,这才姗姗松开,一语双关地答道: “还是我请你吃吧。” 平时里不知多正经的两人,只要凑到一块儿,不出三分钟,这车速就能彪过赛车手,你来我往地舌战十多分钟,若不是林灏给喻夏打电话说自己到了,她们俩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去。 * 下午。 林灏两只手拎着购物袋,双腿发软地站在偌大购物中心三层,左右张望着休息处,觑见一张空出来的长椅,眼疾脚快地过去,一屁股坐下就不愿动了。 走到她面前,喻夏手里端着杯酸奶,酸奶是炒过的,加了果干和水果,闻起来十分香,如今她已经恢复吃东西了,食量也渐渐增加,明明上午还尝过季家的数十种早餐,逛街几个小时,肚子里又能装东西了。
林灏气喘吁吁地抬眼望她: “1的体力都这么好吗?” 喻夏摸了摸下巴,“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已经算很菜了,太久不运动,还是小时候更厉害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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