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仁君并不胖,对方的每一下都透过颧骨的皮肉,落在他的骨头上,像是被人拿着锤子,一下下轻轻地敲,可无论怎么轻,那也是铁锤。 他眼睛都不敢睁,只抱着脑袋,躲避对方的动作,声音里已经含了恐惧的哭腔。 以前他没少听这种事情,却没想到喻夏有一天会把欠的债也带到家里来让他碰上这些讨债的,眼泪从眼角流出,他拼命地喊: “大哥!大哥!这不是我的!” “你拿走吧你拿走,你把她带走吧,求求你们,我真的没有钱……” “别打了!要死了!” 他拼命地求饶,在对方的脚下像条蛆一样扭动,俨然忘记自己这两天对别人付诸暴力的时候是怎么样的趾高气昂。 喻夏在旁边冷眼看着,从头到尾都没为他说过一句话。 喻仁君躲不开那雨点般落下的敲打,脸颊、额头、脖子都在痛,他一面哭嚎,一面忍不住说道:“喻夏!你说话啊!你自己欠的债,为什么要连累我!你跟他们走啊,你去想办法还钱啊!” 这哭嚎实在凄厉。 让人在村头就听见了动静。 孙秋凤的威胁声远远传来,她几乎是直接从村头跑过来的,人还没进来,威胁的动静就远远走近:“哪个天杀的龟孙敢动我儿子!” 她想抄起墙角的扁担,可惜在她行动之前,已经被人按住。 “你就是喻夏的亲妈?” “你来的正好,你女儿欠了我们钱,一千万,算上利息,大概一千五百万,你们家打算怎么帮她还啊?” 孙秋凤扭不开两个男人的力气,一步步看着对方走近,目光却没放在这壮汉身上,反而落在喻仁君那里。 “儿子!” “儿子!你怎么样了?你们这群没屁-眼的王八羔子,再敢动我儿子——” 她目眦尽裂地骂着,可惜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迎面甩过来的大巴掌扇了,脸偏向一旁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死老太婆,闭嘴,要么还钱,要么你这两个孩子跟我一块儿走,什么时候还完债,什么时候回来。” 孙秋凤意识到来人是硬茬子,不顾自己脸上的伤,立即改口:“欠你们钱的是喻夏,跟我们家没什么关系,你要带就把她带走,随便你对她做什么,跟我儿子没关系!” 她三两句话将两人撇的清清楚楚。 对方却是冷笑,“少来这套,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让欠债的人去外面躲,自己再在私底下偷偷资助,让我们找不到人。” “今天既然已经找到了你们的老巢,就不会让你们这样轻易走。” “要么还钱,要么都跟我们走,自己想想吧。” 说着,他去屋里拿出一把椅子,就地坐在这一家三口面前,孙秋凤开始对喻夏破口大骂,说她是扫把星,当初生下来就该丢到臭水沟里面淹死,免得她连累家里。 喻夏垂着眼睛站在那里,不知想到什么,出声道: “你们等等。” 她转身去到厨房,将门窗打开,又把煤气关了,再出来的时候慢慢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跟你们走。” 可那两母女并没有因此感激她,反而毫不犹豫地附和道:“她都这么说了,你们就把她带走吧,我们绝对不会偷偷资助她的,我发誓。” “是啊是啊,大哥,你就放过我们这孤苦母女吧,我还有个老公在医院里躺着,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求你了,别让我们家绝后。” 壮汉自然不肯。 他从旁边桌上拿下一根牙签,剃着牙,手里抓着那个金表,似乎还不肯就此罢休,抬手示意小弟们将他们都带走,孙秋凤没忍住,被吓得肝胆俱颤,膝盖软下来,两个人都拉不住她,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给人磕头。 “求求你,算我求你了,高抬贵手,你把喻夏带走吧,不管你对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对外说的,我发誓!” “你们放过我和我儿子吧!谢谢大哥,我给你磕头了,大哥,求求你了!” 她涕泗横流,看不出半点平时豪横的样子。 喻夏看着她,仍是不吭声,完全符合对家里人失望、心灰意冷的女孩儿形象,那大哥又掏出一张纸来,让孙秋凤签署与她断绝母女关系的书,又录音确定他们家跟这笔债没关系,而后就让人把喻夏拉走了。 直到她离开。 孙秋凤瘫软下来,躺在地上十分绝望的样子,而后又起来赶忙去到儿子的身边,“阿君你怎么样了?妈这就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住!”
喻仁君捂着半边青紫的脸,气愤地给了她一脚:“都怪你,养出那么个家伙,在外面借了一千万也没给我们花,还让我挨了一顿打,没了她,我们以后怎么赚钱!” “妈会想办法,你别怕,只要妈还活着,一定让你赚到钱,嗯?” * 同时。 喻夏被押到村头外停着的一辆SUV上,柏月打开后座的门,将他们迎上去,尔后低声道:“尾款之后我会打到你们账上。” “谢谢姐!”壮汉高兴地对身后的人一挥手,上了另一辆车。 高高的黑色车里,薄菀连扶都不敢去扶喻夏,手抬到半空中,又轻轻颤抖,最后只落在喻夏的唇边…… “姐姐。” 她一声称呼,叹尽了所有的怜惜与无奈。 喻夏靠在后座上,斜睨着她,半晌露出个笑容—— 她不得不承认,薄菀的处事风格,她非常喜欢,比起曾经想要追求她的,最后听到这泥潭又逃跑、或是假惺惺地让她原谅的那些虚伪人渣,要好得多。 世界上,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懂她的伤、也懂她的恨与痛。 薄菀倾身过去,用自己的吻代替了自己的触碰,亲在她唇角,眼帘低垂着,她很轻地问道: “你想让他们怎么死?” 只要你说的话。 我都会为你做到。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但没人会怀疑这句话只是在哄人,瞧见她这笑容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喻夏突然觉得……很能忍的那些疼痛,突然变得更严重许多。 情不自禁地往前靠了靠,她顺势窝在薄菀的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小声问道: “为什么要来啊?” 薄菀小心翼翼地抬手护着她,手机就压在旁边,将那些后续的安排都背在暗处,面上,她温柔得无以复加,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个回到自己世界里的珍宝。 掌心小心地摸着对方头顶的发,她叹气似的,重复了一遍。 “姐姐,我说过了,总会有一个人愿意为你跋山涉水、不远万里而来。” “你值得,明白吗?” 喻夏没动,却忽然说了一句:“我身上好痛。” 她往薄菀的怀里缩,本来不论遇到什么都不肯露出弱势模样的人,如今却脆弱的、像是打开了蚌壳只露出柔软粉色蚌肉,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了出去,不再强撑着。 前面开车的柏月视线只看前方,全然不往她们俩的方向看。 将自己当成个瞎子和聋子。 后座却是一片温馨的氛围—— 薄菀一下下亲着喻夏的头顶,虚虚揽着她的腰,让她在自己的怀里靠的更稳,一声声地哄她。 “不痛。” “我帮你报仇,让他们的下半生千百倍地痛苦,别害怕。” “如果泥潭缠住你,我就把这潭水抽干、泥土挖光,如果衰败枯枝挡了你的路,我就替你一把火烧光,你只需要一直往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会再有人把你拉进黑暗里。 放心在我臂弯里睡去吧,宝贝,有我在,不会让任何噩梦再靠近你。 作者有话要说: 报仇没完,她会得到属于她的正义。 *
第47章 医院里。 大约是有薄菀在身边, 她在来的路上就放心地睡了过去,直到大夫的手按在她的青紫淤痕上,钝痛感将她疼醒, 本能地抓住旁边的栏杆,指甲十分用力,面色苍白, 好像这样就能将那十分的痛感给消除。 直到指尖被人给一根根掰开,温暖的感觉让她稍稍松开一些,继而薄菀让她抓住了自己的手,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看她, 语气十分缓和地劝道: “要是太疼——” “你就抓我。” 喻夏当然不肯让她也跟着折腾, 毕竟自己的这些伤都是已经被折腾出来的既定事实,没必要再让对方也跟着受罪。 可薄菀却不愿意。 她就是想知道, 喻夏都遭了怎么样的罪,她会用心记录下此刻的每一分感受,然后千百倍地奉还到喻家人的身上。 有护士过来将病床推出去,因为不确定有没有更严重的内伤,所以喻夏需要去拍个片彻底检查一遭,好确定病情的严重程度, 目前她的脸色苍白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吃东西,身体缺乏能量, 血糖又比较低, 暂时先挂上葡萄糖。 薄菀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神色沉静地听完医生说的所有情况, 万幸喻夏并没有伤到内脏,肋骨也没有断,只是外伤较为严重, 伤痕累累的,有的肌肤上还留着细细的砂砾。 护士一点点用棉球帮她清理干净。 又打了一针破伤风。 液体推进去的时候,疼痛感能让人怀疑这针直接扎在骨头上,但喻夏神情十分冷淡,好像吃饭喝水一样平静,疼痛本来是不能被习惯的东西,可…… 忍耐力却已经锻炼了出来。 薄菀站在门口等她,抱着手臂看似平静,实则指尖早就卡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深深的月牙痕迹来,柏月帮着跑各种各样的手续,帮着取报告等等,从头到尾话都不多,似乎能从薄菀周身的氛围里品味出来她此刻心情恶劣。 柏月才不要做那个撒火的人。 “嗡。” 手机在兜里震动,不知道是谁锲而不舍、持之以恒地要在这个时候撞上来。 薄菀起初以为是季家的事情,正想给他们添把火,谁知一看来人,琥珀色的眼眸里冷意更盛。 本来想着等喻夏休息了,自己腾出手再来收拾这小王-八蛋—— 现在他倒是来的正好。 聊天框里的内容十分正常,任谁也看不出那头的家伙白天刚遭了一顿毒打,此刻正包着半边的脸颊侧躺在床上,手指酸软无力地敲打屏幕。 “小姐姐,睡了吗?” “给你看个不错的景色。” 他发了一段夜晚拍星空的视频过来,星星非常亮,连银河都若隐若现,要不是知道他正住在什么地方,换个普通的女人过来,指不定要怎么被这美景吸引。 薄菀连视频都没点开,唇角往下压了压,思前想后,只回了一句,“给你看更不错的景色。” 她随手将周寄思要了一段黄金海岸的筹码兑换处视频。 红色的、蓝色的圆圆筹码,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动静,乍看像是玩具,直到旁边一叠叠的厚厚钱币将人的目光全部吸引,美景让人的内心柔软而安宁,但这景色……却让人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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