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尝试了很多东西,去上课结果没上成,去直播未半而中道被通缉,现在终于有一件事是真正做成的,这份喜悦冲淡了很多东西,冲淡了记忆里的愤怒,被通缉的茫然,还有很多难言的搅在一起无法辨清性质的情绪都被冲淡,只剩下平和的喜悦。 这也是我能和阿大嬉皮笑脸的原因,我好像有点儿改变了,变得发自心底地不怎么畏首畏尾,除了抱头痛哭之外,找到了和自己和解的方式。 吐出一口气,费老师在怀中的兜里闪了又闪,显示它现在是激活状态,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它,捏起一根细竹签在地上划拉,符阵学实践的书被我翻得哗哗响。 阿大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我探出头看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阿大回过脸对我露出微笑。 从那个微笑中我恍惚从膀大腰圆的阿大的面容上剥出十六岁漂亮的阿大,阿大笑起来很美,脸上挂着元气满满的笑容的女孩…… 我恍惚又想起唐宜,我记得唐宜扎着马尾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就脱掉鞋子两脚乱蹬,神情狡黠酝酿着要去哪里溜出去玩的坏心思,但人一过来她就开始学习我师姐摆出正经冷淡的表情,她说要拯救世界,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和小眼镜会不会相信我呢?我不是修魔者,那么高的悬赏金额通缉的只是一个秘密。 可唐荣泽也很挣扎吧?不然他就不会带我出来再放我走了。 这一切都是天人们的错,他们肆意摆弄我们,他们赋予我们灵能,他们夺走我们的力量,他们安排天劫,他们利用孩子,他们操纵我们,他们……在看着我们。 我能做点儿什么呢?只能做点儿能做的。 点起灯,我抱着膝盖继续翻书,竹签磨掉了大半,地上散着碎渣。 得去老青头那里想办法弄个和费老师差不多重的东西来练习。我撑起身子起来时,客人们都醒了,如果不是下区永不见阳光,我或许会知道天已经亮了。 在老青头的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破洞裤子的胡子拉碴的大叔,我并没有注意他,因为下区人都是这德性,他还有条裤子穿。 但他一把拉住了我,掰过我的肩膀:“小子——诶怎么是个女孩……不好意思。”他松开掰我肩膀的手,我皱着眉头,左右手插兜,一手一把辣椒粉包,另一手是我留给自己保命用的单向禁制符纸。 “儿子,进来,别和他说话。”老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走出来,把我拽进去,朝大叔吐了口唾沫,“叛徒!还敢回来!滚出去!” 四面八方的流氓也冒了出来,推推搡搡:“老青头,有话好好说……我看这哥们儿……” “他是秦铁城!” 流氓们脸色也变了变,推搡的目标变成了男人,骂着最难听的话把男人推出去。 从头至尾,那个男人都垂着头,听天由命地被提到角落,被拳打脚踢之后,扔出了下区。 人们都出来看了,就连十二岁的男孩也站在路边,叼着劣质烟眯着眼打量,所有人都看着他,然后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阿大,阿大,秦铁城回来了!” “让他去死。”阿大在门口抽烟,左右环顾,没见到秦铁城。 “已经扔出去了。” “不错。” 老青头把我紧紧地夹在胳肢窝,好像生怕我和秦铁城说两句话就会也落到这种人人喊打的局面。 我想我知道那个叫秦铁城的男人是谁了:“他是……自卫队队长么?” “他是叛徒,呸!”
第88章 下次不许了 我在青龙城寨呆着的时间漫长无际,等我重见天日时,我可能无暇谈及我师姐的事情。 我师姐被通缉比我早,所以她出事时就是在我还在藏书阁被火烧的时候。 我师姐在凝霜城生活了有一段时间,她的仙女光环逐渐褪色,直到出事前,凝霜城人民看见她已经可以轻松自如打招呼,并且可以当着她的面扒下小孩的裤子摁在石头上打屁股,好像我师姐是土生土长一颗石头,不必在她面前避讳什么。 被打的孩子学名青磐,是跟着我师姐学习的那个和我师姐有数面之缘的孩子头,长了一张匀称的圆脸,眼睫毛长长的却有些匪气,牙齿有些歪,插腰时很有武者的架势。 我师姐教别人修真的第一道难关就来自于这个孩子,和其他的学生不同,这个孩子的学习态度可圈可点,但是拿过来的习作总是让师姐在希夷面前抬不起头。
因为大家都不识字,所以师姐是从一些修真启蒙读本教起,比如天地开,万灵生这短短六个字和背后简单的一句话介绍就让青磐练习了一个星期。希夷说灵根不合格你就别教了,师姐说你再说大声一点让孩子听见我就把你赶出去。 青磐咬着笔头每天勤奋练习,最后交上来一副简笔画,一个勉强看出是人形的东西踩在鸡蛋里,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天地开,万灵生”六个字。 希夷扑哧一声,青磐涨红了脸,却还是昂首挺胸无所畏惧,师姐看了看:“很好,图画是先民讲故事的重要方式,有部分神话传说说,天地相合,是一团混沌,犹如鸡蛋壳,你领会得很好。现在我们的星球其实是这样——” 师姐用笔将那个“人”圈住,一个箭头引到鸡蛋壳上:“我们在的地方叫什么?” “凝霜城……” “凝霜城在哪里?” “联邦……吧?联邦可能不要我们……”青磐的思绪就飘走了,师姐往他眼前敲了个响指把思绪吓回来:“联邦在哪里?” “啊……在上央城。” “上央城是联邦首都,是中央政府所在地,并不是……” 希夷在师姐背后笑得前仰后合,她曾用三四天时间就大概懂了现在华夏星的城市分布,所以嘲笑起来理直气壮。 青磐的地理学得挑三拣四,基础常识也是糊里糊涂,明明这些东西师姐已经对青磐说过很多遍了,但一提问保准出错。 我没有机会试验我师姐的耐心,我师姐在传道授业这件事上似乎有点儿多余的热情,所以也没受挫,不厌其烦地说华夏星,宇宙,联邦,上央城,凝霜城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凝霜城没有学校,师姐做了小学老师的工作……青磐每次来交没什么进步的作业,回去后希夷都要说我师姐像凭空生了个孩子,看这孩子傻却不能填回去重造。 因为青磐实在是太笨了,虽然师姐不言语,偶尔过来的陆绍然也很沉默,但青磐的同学和希夷嘀嘀咕咕起来,青磐的各种事迹就传了出去,就连陆绍然教授的修真常识课也是一团糟。 所以我师姐猝不及防地看见青磐的婶婶拽着男孩当街打屁股,一边打一边骂不成器的东西,青磐哎呀哎呀地喊着不敢了不敢了,一扭头看见我那好心躲闪结果走得不那么快的师姐,脸一下子涨得青紫,翻身挣脱他婶婶,撒腿跑开了。 小孩的自尊其实不容小觑,他在婶婶面前挨揍打屁股都是家常便饭,婶婶打他之后还会把好吃的先夹到他碗里,在挨打这件事上他没脸没皮,被同伴看见了也笑几声骂几声就是。 结果被我师姐看见了,他的面子像掺水过多的浆糊,挂不到脸上,每每看见我师姐就觉得面子稀里哗啦往下淌,于是他第二天没来上课。 我师姐晚上去家访的时候,青磐并不在,青磐的婶婶一家好像见到神仙一样格外拘谨,婶婶同手同脚险些把一锅稀饭泼到我师姐头上去,然而她明明每天都看见我师姐也没这么紧张。后来我师姐才明白,这种心态叫“我家孩子不成器,老师来了没脸看”。 当时在场的是希夷,她没上过幼儿园也不懂家长和老师说话的那一套话术所以一直安静沉默不知道怎么吐槽,但那天我师姐要多客套有多客套,说青磐这孩子根本不笨,就是遇到了暂时的阻碍,突破这个关口一定突飞猛进,婶婶说仙师啊多亏有你我们这孩子才不去陷坑那边天天瞎晃,还要你多多照顾啊…… 出了青磐家门,希夷吊儿郎当抱着胳膊跟在师姐后头,师姐说青磐虽然灵根不足,但是并不是全无灵根,她打算跳过理论知识,直接从实践开始讲,说不定会对青磐有些效果,至于其他人还是稳稳扎根,以免走错一步走火入魔…… 希夷敷衍地嗯着,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师姐的教学成果,她只关心我师姐什么时候道心不稳扑进她怀里嘤嘤几声。我师姐也不是说给她听,但是旁边除了蚂蚁蟑螂之外只有这么一个活物可以听她说话。 我师姐正要继续说点儿什么,来自从命的通讯就飘了过来,师姐接通。 我师兄从命是个典型的窝里横,他只会欺负我然后照顾我讨好我,尽露他没皮没脸又猥琐的本色,但是在师姐面前,除了屁他什么都憋得住,因此我师姐一直觉得我师兄可靠程度五颗星,和我认识的从命好像不是一个人……因为要假装这份稳重,我师兄虽然对师姐垂涎已久,但从没闲着没事找她通讯,而且每次说话都言简意赅,展现他利落的形象,在这种情况下他对师姐说的不是大事就是大事,师姐特别看重从命的通讯。 师姐走到一边,摆出了接收什么不好消息的准备。 我师兄第一次在师姐面前暴露本性,慌乱得快要叽里哇啦起来:“师姐师姐——苦厄……失踪了!” “失踪?她不是在修真学院么?” “唐宜通讯过来,问苦厄有没有回山上,我听话音不对小姑娘快哭了,我说不在修真学院么,她说她在上课,下课后就联系不到苦厄了,追踪了一下是在青龙城寨下车,已经去找了……到现在已经有……四天了……去城寨的人回来,只捞到了她的终端碎片……” 我师姐和我背地里曾经有个通讯,就是我第一次见龙老大的时候对我师姐透露了一部分关于天人的信息那次。师姐对青龙城寨这地方很有些敏感,思索片刻:“别哭。” “都是我不好哇师姐我不拉黑她她就不去什么劳什子学院……” “不要说得好像她已经没了!” 我师姐声音陡然拔高,吓到了从命,从命不说话了,师姐贴墙而站,忽然想起是她安排我在学院……要说自责,我师姐特别会难为自己,但是眼下她就是对天切腹忏悔我也不能从藏书阁钻出来,所以她只是对从命说保护好自己,再想办法找一个青龙城寨的叫龙老大的人,看看有没有线索。 我师兄没什么社会经验,他打算直奔青龙城寨的时候被唐宜拦下了,唐宜说那里太复杂了还是不要贸然闯入,于是师兄留在山上待命,由修真学院想办法找人。 找我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我说我师姐,就不多说唐宜的事。 总之我师姐有心直接去青龙城寨找那个龙老大,然而理智还是告诉她别干这种没用的事,所以我师姐保持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师姐的任何情绪都用沉默来表达,现在,沉默有点儿不够用,于是她忽然想起和我一起喝酒的事,自责就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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