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事今日了罢了,况且我的确没搞清楚律法条例。”想起那半路遇到的北夏人,“那人被押送出去了?” “是,两个衙役直接押出了北门,沿着叶羌河往北走。”任六想了想,“这人……留得?” “一口中原官话,颇晓我朝礼仪书文。谈吐不凡,又讲不出个经商榷货的实在玩意儿,你以为他真是商贾?”化名方昭仪的锦王赵宜芳继续盯着邸报。 “是探子?”任六又问了句。 “不是。弄不好,是北夏哪家玩心重的公卿子弟。”任五的推测让锦王颔首。 他们这一遭从京城到西北,沿途每个发生过混战的关口都仔细打探过,处处歌舞升平不说,甚至避战怯战,“由不得云放江不输。”他一个统兵的架不住枢密院派来的宦官胡乱拍板。锦王赵宜芳唯独在沙海看见了点不同的生气,不料自己被卷进县衙挨了二十五棍。 屋里又安静了半个时辰,任六看了眼楼下,“那典簿走了。” 赵宜芳已经看完了邸报,趴在床头闭目养神时背后换来一汩汩火辣辣的痛感,“她也算惜香怜玉了。”勾起的嘴角因为被扯疼的伤口拉住,“就是忒狠了点。她一个读书人,力气真不小。” “殿下这好招惹人的癖好也不浅。”端药进门的另一个女随给赵宜芳递过汤药,“我们仨这一遭回去,也免不了一顿打。” “离昧,你不说我不说,谁会将本王这档子糟心事讲出去?”赵宜芳接过药后一气饮下,眼中带药看着女官,“你倒是讲讲,什么叫好招惹人?”看见她手里提着的几包药,“这是?” 离昧抿唇,“这是那典簿托人要交给殿下的。”凑近闻闻,“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说到招惹,她心里有数,“殿下是要做三州安抚使的人,又肩着今年岁赐的交接,日后少不得在沙海里进进出出。那典簿要是知道了殿下身份,她以后哪里敢不言听计从?但殿下非引而不发,硬是扛下这顿打……”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跟了十多年的锦王,“只有殿下知晓了。” 锦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沙海咱们要多待些日子了,这里有几个人,还挺有趣。”
第11章 县衙后院那句尸首的味道都盖不住时,延州知州那里来了信函,翻来覆去一句话:待新任三州安抚使定夺。 谢蓬莱气得拍了桌子,“样样都有法度规制可循,可还要这般推诿。” 云白鹭靠在胡椅背上对着铜镜里的脸,“恩师,您看学生这脸最近几日有无好转?” “看不出。那尸首……再添些药材防腐隔臭吧。”谢蓬莱问徒弟,“你当年和你爹往来过京城数次,可见过锦王?”
邸报上说三州安抚使由商王的孙女锦王接任,而锦王的兄长颍王赵宜项则赴任开封府尹。本朝不成文的规矩是开封府尹由皇储担任,三州安抚使则由皇储的左臂右膀兼着。这个大动作就在向全国宣告,争执了五年的皇储人选有了眉目。 而往年的三州安抚使几乎不来三州,却是躲在京城里听曲饮酒。真等安抚使定夺,文书往来几回,那后院不得等成了坟冢? “不成,还是找个地方埋了。榷局的胡员外郎如果阻拦,就将尸首抬他那儿。北夏人要是不同意,就抬到辅城他们商馆外。”谢蓬莱对衙役嘱咐后,补了句,“出了事,我担着。”有了典簿这句话的衙役这才吐出口气。 “你确定那晚和北夏人做买卖的是匠营里的人?”她还是觉得云白鹭看漏了什么,姑且将这件事压下,心里还没拿定主意。 “是匠营里所有人都参与?还是部分人私下的勾当?我拿不准的是这个。”云白鹭收起镜子,“十几天后还要交货,我想再去看看。”她问恩师去不去? 谢蓬莱面露难色,“近日公务繁赘,就有劳你了。” 云白鹭趁机又向谢蓬莱讨个便利,“我还要跟商队来往一回,去北夏人的榷场看看。” 谢蓬莱心知肚明,只提醒她流犯身份,别惹出事就好。打发走继续照镜子的徒弟后,谢典簿出了县衙转了两条街买了包蜂糖糕去客邸外求见。 当年的济北郡才女名噪地方,成为不少名门大户诗会上的贵客。只有一点:女儿家的诗会贵客罢了。男子们的书会向来避嫌女子,其实不过为了他们狎妓方便。 邀请她的有户从京城搬来的方姓人家。据说那起头的小姐也才十岁,说要“点尽济北陌上梅”,将整个济北郡小有名气的女才人、诗人官员都请到了家里。 谢蓬莱刚中了举人两年,年少风头无俩,在诗会上被敬了几壶,快要醉时写下十来首诗词,其中一句“桃李莫言岁寒心,草木何求美人折”艳惊四座。当下被那方家人恳求为小姐家师。 挂名的老师书都没教过,却当场被那十龄女童拉住了袖子,“祖母,我要娶这才人为妻。”一句话惹得席间笑声大噪,谢蓬莱也只当玩笑。但打那后,她的运道似乎也到了头: 再也没有诗会邀请过自己,兼任席师的两家书馆也辞退了自己。在县衙做个小皂吏的父亲忽然丢了差使……本就清寒的家境一时坠入冰窟。 寻根溯源,谢蓬莱觉得是自己不够出息,没能守住营生,也没及时参加会试。被一桩官司缠身后,一张发配调令将她送到了沙海。又赶上父母先后去世,连着两届都未能赶考。现在年近三十,同龄女子几乎都已成家,她还在沙海吸风饮沙。 前天夜里打方姑娘板子实属骑虎难下,一头律令如山,另一头人言可畏。她一个姑娘家还在那里煽风点火。谢蓬莱是不得不打。可她手掌心都被棍子磨出了水泡,可想那方姑娘伤势也不轻。 今天的“公务”就包括上门探视,谢蓬莱两天来了第三回 ,进了客邸后再也没见着任五任六两个凶神恶煞的兄弟,倒被一女子引上了楼,“小姐请典簿进屋。” 谢蓬莱看这女子样貌,总觉得哪里打过照面,她凝眉想了想,随即摇头——沙海十二载,早将故乡里的是非人物泡模糊了。连方姑娘都是在她不断提醒下忆起,何况这仅仅有点印象的引客人。 客邸里最好的一间屋子让方姑娘包下,但屋内陈设依然寒酸粗糙。靠墙角的那张大胡床上趴着方姑娘,她正看着眼下的一张图。 谢蓬莱进屋后站了会,轻轻咳嗽了声,“姑娘身体可好转了些?” 赵宜芳扭头看了眼谢蓬莱,眼里慢慢累积了笑意,“你对沙海了解,来给我讲讲,云放江当年为什么放着沙海城不守,非得追到大漠里和北夏人硬碰硬?” 谢蓬莱上前,发现原来那是张西北边境地图。“姑娘对军政也感兴趣?” “就是想不明白。你听过那首梆子吗?” 十万羽卫临河北,平戎驱胡将提封。放江驱马剿蛇豕,一朝沦于腥膻腹。“驱马沦于敌腹,蔡公公不懂,他云放江还不明白?”赵宜芳见谢蓬莱弯腰过深,轻轻挪了自己到一侧,疼得伤口又是低哼了声。 “要紧吗?”谢蓬莱关切地问。 赵宜芳右手支起脑袋,大眼睛将谢蓬莱从头扫到脚,“你下手就不能轻点?” “是姑娘……”谢蓬莱忽然觉得眼前人也没那么讲理,“姑娘自己要求打得重些的。” “你就不能把一伙人都押到牢房,写封书信请转运使定夺?非得当场一棍棍将人揍完?”赵宜芳白了谢蓬莱一眼,“操切。” “我不想白白放过那北夏人。他目无我朝纲纪,似乎认定了他不会挨罚。而我华朝人的气势,就是被无数次的对垒又求和给消磨的。至于请转运使定夺,往来书信最快也得几日,况且新转运使还在京里。 “为官的若是拿不出担当,样样都等着上峰定夺,和僵尸游魂有什么区别?”谢蓬莱对范姑娘行礼道歉,“我来,是为了那一棍向姑娘赔不是的。” “什么一棍?”赵宜芳不解。 “该当二十四棍。而非二十五棍。前四棍是试探,并非酷刑。第五棍才该是真正行刑的开始,而我当时……心绪不宁,多打了姑娘一棍。”谢蓬莱细白的十指交织成拳,袖子里还塞着那天方姑娘给的帕子。她掏出帕子,双手递上,“已经洗干净,现原物奉还。” 赵宜芳发出声笑不似笑的叹息,“真不愧是沙海谢典簿。”在京里看三州官员考评时她猛然发现了“谢蓬莱”这个名字,大喜过望后接着读她的考评,大致两个字可以概括:迂腐。 寻寻觅觅十二载,原来这人早就不在济北郡,被发配到了沙海从军。被授了民籍后才恢复了功名,做上了典簿。 十二载,赵宜芳觉得自己已经忘记的人又浮现在眼前:少年意气早就收敛,诚惶诚恐八品小吏。她别过头,“得了,搁那儿。现在来给我讲讲沙海那一战。还有,那一棍子着实太重,我昨儿夜里都呕了血。你这赔礼我不领情的,你得天天来赔礼,天天给我讲沙海和西北三州。” 谢蓬莱疑惑地看着这姑娘,赵宜芳已经拉了她衣襟,“边上坐着,快点说!”她手劲也大得惊人,将谢蓬莱差点拉倒在床头。呼吸逼近时,赵宜芳伸手抹了把谢蓬莱的脸,带了点嫌弃,“这皮相……沙海真是吃人的地方。”
第12章 这一旬的榷场贸易主以香料和茶叶。在城门口一个个核验身份勘发通关文牒的谢蓬莱看到队里的李素月,再数了遍一眼她骆驼背上的铁器数量点点头,“走吧。” 蒙着脸骑在骆驼上排在队伍尾端的是云白鹭。她一手扶着商旗,用刚刚拿着油煎环饼的手随意在旗帜上擦了擦,那个“华”字上瞬间被沾上油污。 谢蓬莱板起脸,“沾污商旗,有染国号,成何体统?” 忙着往嘴里灌酒的云白鹭喝了几大口才解瘾,“恩师啊,若说沾侮国土国号的,您得问问北境那十六州上的遍地虎狼呐?况且学生方才吃了西边石头巷刘二娘的环饼,残膏剩馥不忍浪费,是以擦了擦手。” 不欲和她讲歪理,谢蓬莱瞪她,“你该舔遍手指。” “学生这就照做。”云白鹭刚伸手,被谢蓬莱拍下,“你 ……你好歹想想自个儿的身份。” 云白鹭笑,“记得,记得,沙海流犯。” “是流于沙海,现被本官担保于医馆内。此次前往北夏榷场,为的是寻买馆内缺的草药。”谢蓬莱提她说出了对好的话,眼睛忽然在看到前方时直了——方姑娘被人搀着正慢慢走向城门这头。 云白鹭松开缰绳,双手捧住恩师的脸,“乖点等我回来。” 谢蓬莱白脸转红,正要斥时,云白鹭已摇摇晃晃地跟着骆驼出了城。转眼看方姑娘,见她正疑惑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 赵宜芳对离昧说的是,“那云放江家的货色怎地如此轻浮?” 她们慢慢挪近谢蓬莱,“常闻谢师书法也是一绝,前些日子我在北境经商借了几本孤本,不知可否请谢师誊抄一遍?我想闲时临摹谢师笔法。”不待谢蓬莱说出“衙门公务”,赵宜芳已经拉住她手腕,“快点儿,现在就去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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