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被她放在心尖上，想倾尽一切守护的小师妹，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宗门的栋梁，甚至是整个人界的支柱，凉锦越走越远，穆彤心里不是没有过失落和难过。
但她已不再年少，也渐渐过了意气风发的年纪，曾经的那一分心动，随着年龄的流逝和时间的沉淀，渐渐发酵，酿成了另一种醇厚的美好。
久经离别和风霜，她们在红尘之中起起落落，她对凉锦的情并没有减少，只是那情谊，不再局限于小我和私心，带着幼时那颗纯粹的初心，在不断的挫败和痛苦中，渐渐转变为更好地活下去的力量，也让她越渐开朗。
再见凉锦，那人脸上真挚又淳和的笑，一如当年第一次下山之前，她眉目清朗，灿若星辰。让穆彤仿佛也看见了那时的自己，眼里若隐若现的笑意。
她缓缓走到凉锦身边，于床沿轻轻坐下，抬手抚了抚凉锦略显苍白的脸庞，有些内疚，也有些心疼，轻轻皱了眉头，语调温软地说道：
“每次见你，你都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凉锦实在太过优秀，所以她的身上背负了旁人远不可及，也不可想象的沉重责。
但那双通透而澄澈的眸子里，仿佛永远看不见阴霾，让接近她的人，无端被她的自信和爽朗感染，也渐渐相信会有美好的未来。
凉锦偏着头，凝望着眉目柔和的穆彤，她发现这一次再见，穆彤身上发生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改变，她变得更加开朗，也更加沉静，是看开了许多往事，朝着未知却美好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时间让人渐渐成长，没有剥夺穆彤淳和直扑的初心，却让她出落得更加明艳动人。凉锦勾了勾嘴角，放下一身令她疲惫的伪装，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谁示弱撒娇了。
凌霄绝顶上发生的事情在她心里是一道无法消解的伤，余留了无尽的痛楚和深入骨血的思念，这种疼痛不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每每回想，都痛得她呼吸滞塞，撕心裂肺。
但凉玄乐的理解，陈渝的宽容和穆彤的温柔，让她明白，仇恨和痛苦不是生活的全部，她必须振作起来，不仅仅是为了情霜，也为了这些一直真心爱护着她的人。
她微微眯了眼，轻轻蹭了蹭穆彤温软的手掌，脸上笑容真挚：
“就算受了伤，也有师姐会照顾我啊！”
穆彤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而出，她忽然变抚为捏，掐了一把凉锦柔软的脸颊：
“可你总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让人怎么照顾得过来？”
凉锦便只兀自笑着，不再与穆彤争辩。穆彤笑得无奈而宠溺，她收回手，顺带拿起夜鸢先前放在床头矮几的药瓶，扫了凉锦一眼，道：
“需要我帮你上药吗？”
凉锦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她想早些恢复过来，便由不得她逞强。
夜鸢拿来的这些药都是上好的伤药，能加速她体内伤势恢复，且她身上的伤主要集中在四肢的经脉和骨骼，这些药只用敷在双臂和腿上，凉锦便没有矫揉造作地拒绝，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师姐了！”
穆彤笑：
“你我姐妹间，何须如此客套？”
凉锦勾着唇，见穆彤拿了伤药，掀起她胳膊上的衣衫，将药轻柔又细致地涂在皮肤上，她歪了歪头，笑问：
“这一次龙州之乱，你们怎么来得那么及时？”
那么大的动静，魔军一方竟然没有提前发现，也没能做出预判，否则，无涯魔使不至于如此惊惶。
穆彤亦挑了眉笑：
“龙王早先在龙州有所异动的时候便走了一趟紫霄宫，他与君染之间不和，但到底是以人界大局为重，若君染失利，人类恐怕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
“为此，龙王暂且放下前嫌，与颜宫主合力卜算了一番人界局势，知晓龙州将有大劫，却一直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直到此前数月，颜宫主算到劫难将至，才带了人马匆匆赶来龙州，寻了地方暂且藏身，而凌宗主则留待宗内，统领大局。”
“若非此处战况在龙州上掀起极大动静，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找来，说到底，还是魔族小觑了人类修士之间的羁绊，太过掉以轻心。”
凉锦松了眉头，朝穆彤挤眉弄眼地笑：
“颜宫主和龙王大人真是料敌先机，算无遗策。”
穆彤被凉锦这番溜须拍马的样子逗笑，她很快给凉锦上好了药，看了眼外边天色，道：
“师妹且好好养伤。”
凉锦点头，见穆彤起身要走，她出声将其唤住：
“师姐，等我伤好了我要再去一趟九幽，堂姐现下处境可能有些困难。”
穆彤平视着凉锦的目光依旧温和，她没有表现出惊惶和极度的悲喜，只平静却坚决地说了一句：
“届时我随你一起去。”
凉锦看着穆彤眼里沉着的决意，纵然她的修为在九幽依旧只能算作蝼蚁，但凉锦却无端地相信，这一次，没有人能再阻挡她的脚步，她也不再是当初那孱弱的，只能被凉玄乐保护的人。
穆彤说完，再与凉锦道了声安，便不急不缓地走了出去，还细心而轻盈地带上了屋门。
此后又过三日，魔军没再来犯，忘机塔也因伤亡过大而下令休整，云风楼的宗地被龙筠捣毁，忘机塔的势力范围再度扩大，已覆盖了龙州半壁江山。
穆彤每日都会前来探望，并为凉锦换药，期间陈渝也来过一次，与凉锦说了些话，叮嘱她好生将养，便又匆匆离开，与君染等众商议眼下对策去了。
凉锦的伤势在药膏的作用下飞快好转，加之她每日不停歇地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尽可能修复体内伤势，三日后，她骨骼上的裂痕渐渐愈合，内伤也减轻了许多，终于可以下地。
她听说珑玥已经于前一日醒了，便急着想去探望，穆彤见凉锦着急，恨不得立马奔出门去的样子，又顾虑凉锦身上的伤势，无可奈何地找来一方轮椅，让凉锦坐在上边。
同时，她心里也生出一股疑惑来，知晓凉锦的过往，穆彤当然知道，凉锦最挂心的人是谁，又在什么地方。
而凉锦对那位魔族公主表现出来的在意实在颇不寻常，正因为她知道凉锦是个多么执着又死心眼的人，所以才心生疑窦。
作者有话要说： 看开了的师姐更加美丽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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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二章锦
凉锦没有注意到穆彤眼里的疑惑,好不容易得了应允,她只想快些见到珑玥,求证她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猜想。
穆彤按捺下心头疑惑,推着凉锦来到珑玥下榻的客房，进门之前,穆彤为了不让凉锦牵动两臂伤势，便自行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屋门。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一声温温软软的女音,说了一句：
“请进。”
凉锦心头一跳，强自按捺住内心的迫切,尽可能地让自己神色如常。
屋门被穆彤推开,她带着凉锦走进去，小屋内空间并不宽阔，陈设也异常简单。
一进屋,凉锦便看到靠坐在床头的珑玥，她眉眼低垂,脸上神色有些茫然无措,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只单纯地放空思绪，在发呆。
她身上着了一件洁白的衣衫，但瘦削的身子没能将衣衫撑起，遥遥一看，凉锦蓦地沉默下来,连心里那一分迫切和急躁也消散了去。
这样憔悴又消瘦的人儿，让凉锦有些难过。
珑玥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凉锦和穆彤进屋，她没有转头，依旧盯着虚空中某一点，仿佛投注了全部的注意力，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凉锦二人的到来。
穆彤推着凉锦来到床边，她本想唤一声，却见凉锦抬了抬手，穆彤沉默，随后低低一叹：
“我先出去了。”
她没有去试探凉锦和珑玥之间的关系，理智地选择退避，至少，这样的珑玥，应该是无法伤到凉锦的。
穆彤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顺手拉上了房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凉锦没有主动去唤珑玥，她就只安静地坐着，仿佛这样一直等下去，也心甘情愿。
珑玥在上一次的战斗中受了伤，但她的伤主要在手筋和脚筋，因为无涯魔使最后强行扯断牵连着她手脚的丝线，震伤了她的经络，才只能卧病于床。
过了不知多久，珑玥终于稍稍收回了一丝心神，她微微转头，便看到安静坐在一旁等候的凉锦。
凉锦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过分的期待，也没有压抑的心情，她的目光平和中正，好像在等待珑玥的这几个时辰里，经历了一场沉默又纯粹的洗礼。
“凉魔督……”
珑玥开口，唤出的称呼牵动了凉锦的注意，又在同时，于心里默默地叹息。
那一声“小锦”，只是她的错觉吗？
她为了那个错觉和误会，就这么不顾生死地冲上去，将珑玥救了下来，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最终却只收获了这样一个答案。
心里涌起酸酸涩涩的情绪，不止是失望，还有莫名的酸楚和委屈。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平了心态，没曾想，在真正听到珑玥口中那一声“凉魔督”时，她依旧不可遏制地难过了。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是在期待珑玥就是情霜吗？
多么可笑的猜测。
自她在战场上错以为珑玥唤了她“小锦”之后，她就一直魔怔着，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然而事实给与她的，却是比倾盆大雨还要刺骨的冰凉。
她变得越发沉默，甚至没有回应珑玥那一声虚弱的轻声呼唤，那低垂的眉眼隐匿在屋内渐渐昏暗的光影下，逐渐看不真切。
“凉魔督。”
珑玥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凉锦终于再一次抬起了视线，只是她的目光已没有了初时的平和，反而沉寂地如同深渊，了无生气。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漠视珑玥的呼唤，无奈又沉痛地无声叹息后，才开了口：
“公主殿下伤势如何？”
平白的一句问候，她耗费足足三个时辰的时间，才终于说出口。
但凉锦的话语声落下之后，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回答，她抬起眉眼，看向斜靠于床头的人，而珑玥此时，也正用那一双沉默而深邃的目光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凉锦以为她们今日的谈话将就此无疾而终时，珑玥忽然答非所问：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
凉锦心尖一颤，难以掩饰那一抹渺茫的期待，和可能得知的答案与预想不符的恐惧和震颤。但她，甘愿为了那一丝可能，飞蛾扑火，九死未悔。
“殿下梦见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觉察的颤抖，又好像害怕戳破什么，那么压抑而轻盈，小心翼翼。
珑玥抿了抿唇，眼里再一次透出追思来，每每想起，她都怀疑，那到底是梦，还是她所经历过的前生。
她梦见无声无息的无尽虚空，她在混沌初始的地方，独自生长，度过了无数岁月，数着绵延无尽的时间，感受着四周一成不变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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