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清晰的动静立即引起了凉锦的注意，她仰头去看，便见那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儿，并在随后的数息时间内飞快延伸开来，最后化作一个波动的黑色圆环。
从凉锦的位置看过去，视线穿过圆环，能看到氤氤氲氲的光影，好像穿过了无数光阴，见到了万年前的景象。
凉锦的呼吸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她知道，阵法即将完成，而她，将要做的事情也是从未有过先例的。
她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而她即将前往的，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但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路了，她也不是会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往无前。
静坐施法中的绫砚忽然睁开眼，她湛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和追思，她已经很久没有施展这样的秘法，自从自己的生命消亡，她的执念也陷入沉睡，期间不知过了多少年，这一次因为爱人遗髓的缘故醒来，再施展这样的秘法，她能留存的时间，便只有十年。
所以，十年是她给凉锦的期限。
她本不必为了凉锦这样做，但她已拿回了神髓，独身残存于天地之间，空寂的时光最为痛苦，每一天，甚至每一个时辰，都无比漫长。
她宁愿用长久无尽的时光来换一对有情人的希望，而她，同样也还存了私心，哪怕几率渺茫，她依旧想经由凉锦的双眼，再去看看那个世界，再看一眼，她所爱的人。
至于凉锦能否改变最终的结局，已不是她能干预的。
凉锦已站起身来走到阵法旁边，只要绫砚应允，她便可以通过这个阵法返回数万年前的世界。
她的心跳经过初时的剧烈震动后渐渐平静下来，当凉锦走到绫砚身侧之时，她的目光已经完全平和下来，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她都将以最宽容的心态对待。
绫砚悠悠一叹，转而看向凉锦，她的目光中有强自压抑却难以掩饰的殷切期望，在凉锦看来时，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苦笑一声，开口道：
“凉锦，本座有一事相求。”
她的眼神肃然又郑重，让凉锦也不由自主地肃整了脸色，认真地看着绫砚：
“前辈请讲。”
绫砚抿了抿唇，面上是少见的犹疑，这还是凉锦与她接触到现在，第一次看到她那么踌躇不定，那小心翼翼又害怕做出错误决定的样子，让凉锦真切地感觉到，哪怕她的实力已冠绝天下，她依旧是一个有烦恼、有困惑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绫砚才闭上双眼，将心中的期望化作简短的字句，小声告诉凉锦：
“倘若，君于虚空战场遇见一名唤秦源之人，请替本座转告他，诸事小心。”
凉锦眼里划过痛惜和无奈的神情，想必绫砚口中的秦源，便是她心心念念的数万年，执念不肯消散的根源了。
她爱得太苦，原本美好的感情因为那场无法逆转的战争彻底毁灭，半点希望也没有留下。
如此简单的请求，凉锦没有理由不答应，她将叹息的心绪深深埋藏，至少此时，她不会去拂了绫砚的希望：
“前辈嘱托，晚辈已谨记于心。”
凉锦郑重其事的承诺让绫砚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一个温暖又安心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这一瞬间，凉锦似乎能感觉到那一种美好，就好像绫砚的愿望真的实现，秦源也真的听见了她的嘱托似的。
凉锦心里酸酸涩涩，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她紧绷着脸，抿紧了唇，才能不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太过伤悲。
如果她一去无回，此时的绫砚，会否就是彼时的情霜。
这样的意识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的心一下子揪痛，且久久不能平息。
她会回来的。
只有那个姑娘，凉锦无论如何，都不愿叫她失望。
绫砚没有再犹豫，她说完心中所愿之后，很快便敛起情绪，向凉锦示意阵法已经可以使用。
凉锦也不再踟蹰停留，沉默地朝着阵中迈出一步，当她的脚步踏入光圈之中，眼前的景象氤氲开来，她闭上眼，就地盘膝而坐，她感觉到阵法的力量作用在自己身上，她的意识变得朦胧而稀薄。
灵识出窍，不断朝着更高的天空升腾，很快便离开了大殿，出现在魔神殿疮痍的地表。
上升的速度没有减缓，反而更快了一些，凉锦眼看着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远，她的意识仿佛融入天空，直没入无尽的黑暗中。
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一片明亮，是许久未见过的日光。
她神情愣怔，目光呆滞地望着纷乱的战场，一蓬灼热的又鲜艳的血猝不及防地泼洒在她脸上，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烫得她呼吸凝滞，视野昏沉。
就在她呆立着，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泛着寒光的刀刃已朝着她劈头砍下。
来敌实力较之凉锦要强上不少，出刀速度极快，待凉锦回神，欲躲开之时，那刀口已临近凉锦面门，锋锐的刀气触及她的额头，清晰的刀痕飞速扩散。
而她的身体却在她意识的控制之下，晚了一瞬才动作起来。
她的魂魄与一具刚刚死去、魂魄离体的肉身融合，纵然实力相仿，但这类似夺舍的过程要完全掌控这具肉身也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凉锦出师不利，刚一个照面就落了绝对的下风，眼看就得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刀给劈成两半！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恐惧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害怕死亡。
忽而吹来一阵凉风，裹着冰霜的气息萦绕在凉锦身侧，一只手从她身后探了出来，莹白如玉，却格外娇小稚嫩的五指轻轻抓住刀背，锋锐的刀气瞬时间被冰冻起来，连带着出刀之人一起，化作一道冰柱，彻底失去声息。
柔软稚嫩的嗓音响起，是羞恼又责备的语气：
“你这人，发什么呆呀？”
凉锦回过头来，看清身侧之人的瞬间，她恍惚觉得被冰霜蒙了眼。
那是一张陌生中，却又依稀可见长大之后样貌的精致小脸。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嘻嘻~小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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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三十章远古战场
不需要再多的时间去确认,凉锦已在瞬息之间辨别出来人的身份,只是她不同于自己记忆中的模样,身体还未长开,五官稚嫩，神情越加活泼,看上去，大致十一二岁的样子。
小小的情霜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四周环绕着袅袅的雾气,霜雪仿佛都有了自己的意识,簇拥在她身侧，托着她小小的身子,随着她的意念如臂指使。
凉锦喉头哽咽,一时间无法出声，眼眶酸酸涩涩，好像马上就会落下泪来。
她慌慌张张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血,借机擦拭了眼角的泪花，哑着声音言道：
“我第一次上战场,有点害怕。”
她的理由十分蹩脚,但小情霜却不疑有他,她一本正经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用那小小的手掌拍了拍凉锦的肩膀，十分大度地说道：
“那你就跟着我，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凉锦哑然,却又无法反驳，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哪怕是回到万年以前，与那时候的情霜相遇，她依旧是被保护的那一方吗？
她看着小情霜转过身去，举手投足之间，没有浓烈的杀气，更像是跳着轻灵的舞，踩着圣洁又纯真的脚步，将霜雪铺撒开来，但凡靠近她十丈以内的敌人，全都在寒流的作用之下，被冻成一座座的冰雕。
那个小小的人儿，拥有着比凉锦的认知更加强大的力量，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童稚的纯净柔和，是真正的天地至宝，哪怕夺取旁人的性命，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她的所为不是残忍的杀戮，而是净化丑恶，创造美好的艺术。
凉锦不觉间痴痴然，而她陷入呆滞不足一息，身前便又传来小女孩儿软糯不满的声音：
“你自己不跟上来，我就扔下你不管咯？”
凉锦赧然，连忙迈步跟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返回远古战场后那么凑巧地来到情霜身边，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见到小霜儿的惊喜已将她心中的疑惑和压了下去。
能见到小小的情霜，是她从没有奢望过的巨大惊喜，让她原本满腔慷慨奔赴战场的决意化作坚韧的柔情，哪怕自己还如此弱小，但能以另外一种形式守在情霜身边，到底是不枉此行。
小情霜清理了绝大多数的敌兵，偶有遗漏，也是在凉锦能力范围之内的角色，她没有放任自己享受情霜的庇护，在调整好状态之后，就没入战场，挑拣着与自己实力相去不远，或者稍微厉害一些的对手，通过不断的战斗获得磨炼与提升。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到夜幕开始从天边漫上来，喧嚣的战场也渐渐安静下来，界外之灵的进攻又一次告一段落，余留的战力有序地朝后退去。
远处的天空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下是一座浮城，界外灵纹一族的士兵飞快退回浮城下的营地，而参与守城之战的凡界众修并未追去。
这样的默契已持续了数万年，界外之灵用看似温和的方式不断消磨着凡界修士的战意和兵力。
他们身后的漩涡连接着界外虚空，每隔万年时间，就会有援兵从漩涡中补入战场，而凡界三族众修也在突破化神的那一刻自发地前往战场。
每一个凡界生灵，都以进入虚空战场为荣耀，这是守护之战，是每一个凡界之修的天命所在。
战争漫长而残酷，凡界之修并非没有尝试过突袭反击，但每次的驱逐之战，都会被界外之灵打回来，他们始终固守着那座浮城，不管凡界之修如何努力，灵纹一族始终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姿态，顽固地钉在凡界的土地上。
界外之灵的再一次退去，让凡界众修有了松一口气的时间，他们自发地聚拢来，以防再有没有退走的敌人突然袭击。
小情霜见战事平息，她身侧除了一个凉锦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人。
她回头去看凉锦，只见刚才被她救下来的这个人浑身浴血，衣服皱巴巴的，披头散发，看起来形如厉鬼。
她眨巴眨巴眼睛，回想起战事经过，这个才化神二层的小兵明明害怕打仗，却强忍着恐惧，度过最初的胆战心惊之后，后来倒是表现得格外勇猛无畏。
见凉锦用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散乱的头发，她的五官很是寻常，因为体内灵力过度透支而显得苍白的脸沾了血所以看起来更加阴厉。
似乎是感应到了小情霜的视线，她猛地转过头来，忽而咧嘴一笑，阴气森森的脸上露出一口明亮的大白牙……
啊……这个人长得有点丑。
而且，还有点傻。
凉锦这一笑，在小情霜心里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
她已经想不起第一眼看到凉锦的时候，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了，凉锦此刻的形象将那一刻模糊的印象完全替代，重新落在她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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