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没有撑伞,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沾湿,颜色要深一些。 老管家明显没有料到情家的家主会突然来访,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相迎。 情霜父亲没理会那么多,门一开,他便迫不及待地迈步进来,同时高声呼道: “老凉啊!有消息啦!有消息啦!!” 他走得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若不是老管家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这一下多半会摔。 凉父凉母听到门外动静,也匆匆出来,听来人说有了消息,他们第一时间便想到离家多年的两个孩子,凉父激动得脸色通红,忙迎上情家家主,藏在衣袖中的双手又因为害怕是一场空欢喜而不住颤抖。 “是什么消息?孩子找着了?” 还未走近,凉父便忍不住问出口,他看着情霜父亲的脸色,见那面上焦急大过喜悦,心里的激动渐渐被惊慌取代,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来人,连屋檐的雨水落在他身上,也全然没有在意。 他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这比没有消息更令人惶恐。 情霜的父亲脸上神情有些沉郁,临到了凉父面前,他却有些说不出口了,但到底还是要说的,便咬了牙,将自己刚刚才得到的消息悉数相告: “老凉啊,你先不要着急……” 他这话开场,凉父凉母眼前一花,只觉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是这样的,人已经找着了,就在屏州,但是……” 他额角暴起了青筋,语气一沉,艰难地说下去: “小锦儿落水救人,被河水冲走了,现在还没消息……” 凉母听闻此言,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翻白,当场昏迷。 凉父大惊失色,府中下人也纷纷聚拢来,凉父命人好好照顾凉母,然后跟着情霜的父亲出了门。 他也很震惊,也很悲痛,但事已至此,他是一家之主,必须挑起大梁。 在赶赴屏州的路上,凉父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红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并从情霜的父亲口中得知了意外的具体经过。 本来他们派出去的人手没有找着凉锦二人下落,但那日凉锦落水,事情很是轰动。 情家的家丁彼时恰巧路过,遥遥一看,人已经让水冲走了,后来一问,听说是镇上粮商铺子里新升上来的管事,年轻有为,此番为了救人落水,实在可惜。
他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刚要走,却见一年轻的姑娘脸色煞白地匆匆赶了来,焦急地扒开人群,打听消息。 家丁觉着那姑娘眼熟,再定睛一看,那姑娘可像极了自家小姐。 六年已过,情霜的样子有些改变,更成熟了,也更有韵味,但依旧能看出几分幼时的轮廓,虽然她只穿了最普通的棉布衣衫,也没有精心打扮,但在人群中依旧显得出众。 家丁心里激动起来,对这姑娘的身份有了猜测,想着待会儿定要去好好问个清楚。 但他身边先前与他说话的路人见他看着人堆里那姑娘不眨眼,眉头又拧了起来,连连叹息: “哎呀,可惜了,这姑娘还那么年轻,就做了寡妇!” 家丁闻言,顿时震惊,忙拉着那人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此人告诉这他说,刚才被水冲走的粮仓管事就是这个姑娘的丈夫,他想了一下,又道: “我记得好像是姓梁!” 姓凉! 家丁心里凉个通透,他来之前可听老爷说自家小姐是跟着凉家那小姐跑了的,两个姑娘家的事情在两家压了十几年了,做下人的不敢多嘴,但心里也都明明白白。 被水冲走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凉锦,这可怎么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嗷~ 例行求评求收求点击!
第130章 第六十一章婴孩 但人身份还没确定,那姑娘也不定就是自家小姐,就算真的是了,万一这些年她们想开了各自嫁了人,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家丁努力宽慰自己,让自己先不要慌神,然后飞快钻进挤挤嚷嚷的人群里,见着那六神无主,攀着石桥围栏,瘫软着跪坐于地的姑娘。 “小、小姐……” 家丁走近了些,试探着轻声唤道。 情霜沉浸在噩耗打击之中,神情恍惚,家丁唤了许久,她才渐渐回神。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福子……” 这家丁在情霜幼时便在情家做事,她还有些印象。情霜两眼眼圈蓦地红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线希望,她拉住福子的袖口急声道: “福子!求你!救救小锦!!救救她吧……” 她说着,眼泪哗哗淌了下来,晨间凉锦出门之后不久,她心里有些发慌,被往日用惯了绣针刺了手。 但她没细想,只顾着手里的绣活儿即将完工,兴许等她做完了,凉锦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她恨自己没用,若不是邻家大婶匆匆赶来告诉她消息,她也许现在都不知道凉锦落水的事情。 福子也慌了神,那落水之人竟真的是凉家的小姐! 他心里一紧,忙安抚情霜的情绪: “小姐莫慌!小的这就着人去找!” 福子将情家散在屏州城的家丁全都遣去河道下游寻找凉锦的下落,同时另外还雇了不少人手,并飞鸽将此事传回情家,等待家主定夺。 等两家之主连夜快马加鞭赶到屏州城时,情霜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合眼,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泪流干了,人却没有等回来。 情家家主看到女儿这个样子,既心痛又懊恼,凉父走进院门的时候腿脚还在发颤,若不是用力扶住了门框,他恐怕根本站不稳。 那红玉依旧被他握在手里,听福子说人被河水冲走已经快两日,现在依然没有找到凉锦。 福子胆战心惊地低着头,硬着头皮将手下返回的消息汇报上去: “咱们派出的人手已经将整条河上下找了好几遍,凉小姐恐怕……” “闭嘴!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 情家家主用力甩了福子一个耳光,将他后续要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福子自知失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忙不迭地磕着头: “老爷息怒!小的失言,眼下凉姑娘可能已经被人救走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福子临时改口,情家家主的怒气才算收了起来,他转头看向情霜,唯恐刚才福子说的话刺激到她。 但情霜视线落在窗外,整个人失魂落魄,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凉父垂着头坐在门外,双手捂住脸颊,眼角有湿热的的泪意,但他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怯懦的情绪用力压在心底。 还没有等到确切的消息,他不能总想些不吉利的事情。 太阳东起西落,又是一日无果。 所有人心里都升起绝望的心绪,情家家主来来回回在屋里踱步,想劝情霜去休息一会儿,但在见到女儿明明憔悴至极,却始终愣怔地握着手里一枚香囊不肯言语的时候,他又无奈地放弃了劝说情霜的想法。 听福子说那个香囊是情霜在桥上捡到的,应该是凉锦身上的东西。 屋子里的气氛太过沉闷,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沉甸甸的,他们一开始还怀抱希望,到最后,唯恐哪一个人再进来,便带来令他们无法接受的噩耗。 第四日清晨,众人依旧清醒着迎来黑暗中第一缕光芒,晨曦有多美,他们的心情便有多么绝望。 情霜已经撑不下去了,连续三天四夜未曾合眼,她甚至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只是凭着心里一股执念,不肯就此倒下。 她一定要听到凉锦的消息,若凉锦真的回不来,她必定要陪着凉锦去的。 “只是,小锦,要让你等一等,等我们的父母都老了,我会去陪你。” 情霜垂着头,轻声呢喃着。 她知道凉锦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因为她们没有得到父母的祝福,甚至也没能陪在父母身侧尽孝。 如今,情霜的父亲来了,凉锦的父亲也来了,他们都在为了寻找凉锦而努力着。 情霜心里说不出的悲楚,哪怕再难过,她也要背负起这个责任,不能让四个老人,无人养老,无人送终。 万籁俱寂之中,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如此清亮,将众人的视线全都吸引过去,就连情霜也侧了侧头。 晨曦之中,一人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费力地推开了小院的门扉,守门的家丁太过震惊,以至于忘记了向屋内传递消息。 情霜透过窗户朝外看了一眼,立时腾身站了起来,而后便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推开屋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凉锦推开院门之后,先是惊讶于院内怎么如此多人,旋即便见情霜一阵风似的朝自己扑过来。 她一手护着怀里的孩子,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将情霜接住,见后者形容憔悴,两指眼睛都肿了起来,猜想这几日情霜过得肯定很不好,她愧疚搂紧了情霜的腰,温声道: “霜儿,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情霜死死抓着凉锦的衣襟,浑身都在不停颤抖,她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流,本以为流尽了,却在见到眼前人的那一刻,确认她并未就此离开自己的那一刻,不可遏制地流淌下来。 险些失去凉锦的恐惧在此时铺天盖地地朝她卷来,将她的心淹没在痛苦的深渊里,又夹带着凉锦终究回来了的欣喜,心绪起落不定,几乎让她孱弱至极的身子承受不住。 “回来……就好。” 她强忍着内心针刺般的痛楚,用力抱紧了凉锦,然后终于无以为继,直接在凉锦怀里昏迷过去。 “啊……霜儿!霜儿!!!” 凉锦惊慌失措的声音终于将院内其余几人惊醒,情霜的父亲快步走了出来,在凉锦惊愕的目光中,从凉锦手中接走了哭闹不止的婴儿,然后示意凉锦快些将情霜扶进屋里休息。 凉锦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骤然看到情家伯父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惊慌又羞窘地将情霜打横抱起来,快步走进屋里。 在进门时,恰巧碰见了要走出来的自家父亲,凉锦两眼一瞪,不知该如何回应,便也没顾得上打招呼,火急火燎地进屋将情霜安置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凉锦这才有机会从里屋走出来,面见两家家长。 孩子已经带下去,凉父临时找了个奶娘过来看着,凉锦站在屋里,双手不自然地搓着衣襟下摆,很是拘束。 最后,是情霜的父亲先发声,叹了一句: “人回来了就好,看你这样子估计这两日也折腾,先歇着吧,我等明日再来。” 他说着便站起身,拉着凉父一起朝院外走。 凉锦将他们送出门,凉父临行前,神情拘谨地将那红玉递给凉锦,压低了声音在她耳侧嘱咐: “虽然晚了几日,但,这是要给你的,这几年你们生辰,爹娘都给你们准备了礼物,等什么时候,你们回去拿……” 凉锦听着,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凉父言语中的用词是“你们”,而非“你”,便是认同了她们的关系,再也不会要求她们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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