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姑姑跟随在云清道长身后侧解说着,眸光微转间像是不经意间说起另一件事。 “刚才县主在慈光寺后山竹林遇到了阮小侯爷。 而亭中桌上也燃着一炉香,那味道下臣从未闻见过,不知该如何形容。 只是酒杯碎裂后,混合着酒液,若有若无的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依兰花的味道。” 云清道长听闻女官姑姑这句话后,脚步微顿,眼睫低垂间手指微动,瞬间恢复如常,侧目时平静的看了一眼女官姑姑,“去派人请陈太医过来一趟吧。你们跟着禾儿,还需要霂儿的人出手相助,有些失责了……” 女官姑姑听着云清道长轻淡一如既往的儒雅声音,福身告罪,“是下臣的过错,驸马言之有理。” “自去吧。”云清道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女官姑姑抬眼看了眼轻纱屏风后隐隐绰绰的背影,福身告退。 云清道长坐在床榻边,看着昏睡中的姜禾,沉沉叹了一口气。 “也许是你娘亲错了,但也是我这个父亲不尽责。我明明能看到你的担忧,害怕,不安,可是……为了你娘亲的遗愿,我不得不当做没有看到。 或许生在皇家就不得不时刻身处局中,不得不城府深重,而你身为你娘亲的孩子,注定背负的比他人多得多。幸好……有个霂儿。这些年看着你的心思越来越深,我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当年将霂儿带来京都是个错误。……可是当我看到你在霂儿身边总能敞开心扉,开怀大笑的模样,我突然又觉得自己当年将霂儿带来京都,是件好事。 禾儿,京都的确繁盛,可到底风不平浪不静,比不上松间泉鸣,更比不过江南水乡的山明水秀。如若有机会,就离开这京都吧。我的女儿不该是那被困在皇权牢笼中,做万人称赞的傀儡。” 云清道长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放在姜禾枕下,缓身站起看了姜禾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向外厅走去。 只见床榻上静躺着的姜禾眼角留下一滴泪,滴落在枕上,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姜禾缓缓睁开眼,她看着头顶绣花精美的床帐,眼角微红。半柱香后,她撑着坐起身,拿过枕下的荷包缓缓打开。 荷包里的东西倒在手心,是一枚相和的白玉龙凤符。 姜禾将龙凤符握紧于手心,沉沉的闭上了眼睛,她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道久远的声音,像是很久以前曾经听到的那样遥远,却又那么的熟悉—— “兄长留在京都,留在长安,是不是就因为你手中的那东西?” “禹琼。” “兄长何必瞒我。我虽到处游迹,不理世事,可也知道些许事情。 兄长虽与宁国长公主结为夫妻,可到底算是被她困在了这长安城。 这么多年,兄长难道就没想过利用你手中的东西一走了之吗?” “禹琼,阿毓她到底是你嫂嫂。” “皇室的确很好……可惜已不是当年大景开国君主和姜家先祖所在的皇室了。兄长不想走,难道也想让那小丫头也困在这京都吗?兄长可知道前几日那小丫头偷喝了我的酒,告诉我什么吗? 她说若是有朝一日她身边之人都会因为她而落得个荒野埋骨,她该如何自处?最终也不过是被一卷草席扔去山林间罢了。可是……为什么会是这种结局,她不想。事到如今,难道兄长眼里就只有一个宁国长公主吗?” “我不是为了阿毓。自从那一日起,我的身上就已经背负了太多。我不再只是清风观的一个道长了。禹琼,你明白的。你如此告诉我,只不过是想利用这番话让我放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若我当真放手了,禾儿的将来你可有想过?她一个女儿家,为何偏偏随了皇室的姓?为何会破例封为金城的姝姀县主?” “兄长……” “禾儿那孩子从小就聪敏,我知道她心中也有几分小算计,可是……已经在局中,就不可能全须全尾的出来。何况,她是阿毓的孩子,是阿毓独一无二的孩子。” “罢了。我即将启程离开京都,……兄长有何事,就让霂儿给我传信吧,我的行程她能猜出几分。若是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回来京都。谁!出来!!!” 一声惊喝,墙角处缩着身子偷听的小姑娘赶紧捂住嘴巴,立时缩到房外花圃中抱紧了膝盖,藏得严严实实。 姜禾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紧握的龙凤符,眸光忽明忽暗,好一会儿她重新将龙凤符装回荷包中,将荷包塞到床榻边的矮柜的暗格中。 “我好像能看到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那是不是我曾经忘掉的记忆?我究竟是谁?而我又是因为什么而忘掉这些曾经的记忆?是因为长生醉和钟情蛊吗?还有……萦绕在我心底的那抹盘桓不去的恨意,究竟是对着谁的?当时的竹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禾眼神突然变幻,她像是变了个人,眼神充满了仇恨,眉目间一片晦暗。 一息后,她的眼神充满了钦慕和不解,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姜禾脚下不稳,摔倒在地,连带到了内室桌前的圆凳,屋内声音引起了房外候着的侍女。 “县主,你怎么了?”侍女扶起摔倒的姜禾,抬眼间瞧见了姜禾一脸茫然惊讶的表情和眼中的懵懂无知,有些无措扶着姜禾坐在桌前,“县主别怕,姑姑已经去请陈太医了。” 姜禾没有理会侍女的话语,她愣愣地看着桌上燃着青烟的香炉,伸手摸了摸,在触及到香炉炉盖时突然收回了手,口中喃喃,“不是这个……不是……” 姜禾伸手推开还扶着胳膊的侍女,更没有注意到趴伏在桌上侍女惊慌的表情,快步的跑出了房间。 门外候着的三名侍女看着姜禾跑出房间停都没停的脚步,看向房内,只见房内走出的侍女捂着胳膊跑出房间,“快,县主有些不对劲。派人去东院碧波亭找驸马,你们两个随我去追县主。” “是。”挨着门口的两名侍女随着捂着胳膊的侍女赶忙绕过长廊去跟随已经跑远的姜禾,而剩下的那名侍女快步向正屋后方小径走去。 “县主,我们回房好不好?”侍女在一处花厅外追上了姜禾。姜禾不语,反而盯着她手中的宫灯眸光有些怔愣。 “这个给你,我要这个灯笼。我要找……找……” 姜禾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个金镯塞给提着宫灯的侍女,从始至终都从未抬眼看过别处,只垂眼盯着宫灯,话说一半,姜禾突兀的停下,眉头紧皱的思索,一时竟没再发出音节。 “县主?”侍女小心翼翼的轻声唤道,唯恐惊了神魂不稳的姜禾。 “我要找人……对,人!我要找人……”姜禾伸手抢过宫灯,拎起宫灯就向着前方青石小径而跑。
第50章 鹅黄色的裙摆在宫灯烛光下越发像极了庭院中的月色,肩背上的散发因为奔跑在背后微微摇曳,姜禾步伐急促轻快,赤脚在青石砖上而过,像极了话本里偷偷前来尘世的精怪。 于曲折长廊穿过,掠过亭廊,绕过前厅,姜禾看着眼前洞开的府门,像是终于看到什么惊喜似的,一脸欢欣,她快步跨过门槛,像是鸟儿展翅般张开了手臂,满眼欢畅。 早就接到消息重新返回门前候着的女官姑姑看着姜禾出门时的身影,酸涩的眨了眨眼,她上前握住姜禾的胳膊,看着姜禾一脸茫然诧异的神情,缓声说道,“县主是要找人是吧?……县主可以在这儿等等,那人很快就到了。” “真的吗?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谁啊?”姜禾推拒着女官姑姑握住自己胳膊的手,眼中突然有了几分戒备。 女官姑姑清楚的看到了姜禾眼中的神色,她顺势松开了姜禾的手,她微微退后了半步,本就和善的眉目间一片温和,“我不知道县主要找谁?但……在这大门口人来人往,县主总能找到想找之人。” 姜禾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方才收回眼神,转而看向门外的街巷,不知怔愣了多久,她缓缓走到府前的台阶旁,弯腰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街口。 被放在身侧的宫灯烛火跳跃,将纱罩上的仕女图照耀得仿佛舞动了起来。 女官姑姑看着姜禾翘首以盼的背影,不忍的闭了闭眼。 侧身垂头间看到刚刚走出府门的云清道长,正打算行礼时,被云清道长抬手阻止。 “驸马。”女官姑姑在云清道长走到身前时,小声的行了一礼。 “刚刚派人去了城门口,可有消息?”云清道长看着姜禾的背影,幽幽叹息。 “还未。不过按驸马所说时辰,陆公子今日如若到达内城,想来应不过亥时六刻。” “再等等吧。你去着人准备热水,安置好陈太医,别失了礼数。” 云清道长低声吩咐着女官姑姑,女官姑姑看了一眼云清道长,又看了一眼姜禾后,转身向府内走去。 府门外的天空格外的广阔,仿佛看不到边际,圆月高悬,月色如银,所有东西都被月光笼罩,铺上了一层霜之色。 一个时辰后,街头那边传来马蹄声,云清道长走到姜禾身后看着快速奔驰而来的骏马,与后面骏马之上的琼师父看过来的目光相接时点了点头。 姜禾呆愣地看着翻身下马的陆霂尘,迷茫懵懂的眼神在看到陆霂尘面容的那一刻,突然间有了神采,眼中涌出泪花,像是倦鸟归巢般扑进陆霂尘的怀里,额头轻轻蹭着陆霂尘的肩膀,满足的闭起了眼睛。 “我终于找到你了……陆姐姐。” 陆霂尘因为姜禾突然冲上前来的力道不慎触及到腰腹处的伤口而眉头微蹙,但依旧还是环住姜禾,轻拍着她的肩背柔声安慰。 “我在。” 旁边才翻身下马穿着黑衣的中年男子,禹琼(琼师父)走到姜禾身后,在姜禾颈部一按,拍拍手看向张口欲言皱眉看向自己的陆霂尘,吊儿郎当的晃了晃口中叼着的狗尾巴草,“先进门,听听你师父怎么说。难不成当真要当着我们两个长辈的面卿卿我我啊。更何况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伤。” “霂儿受伤了?”云清道长走到陆霂尘面前,从陆霂尘怀中接过陷入昏迷不省人事的姜禾,“既然有伤,禾儿就先由我带着吧。我已让人都准备好了。” 陆霂尘看着云清道长将姜禾抱在怀中,点了点头,听着云清道长对着禹琼叮嘱,“你也去收拾一番吧。先去听竹苑,待会儿让人带着你来禾儿的院子。” “那好,我就先去听竹苑了。”禹琼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陆霂尘后,背着手踏进了府门,由着门口早就候着的小厮带路,拐进了影壁后的一处东侧复廊。 任由门前的小厮牵了马匹离开,云清道长抱着姜禾与陆霂尘走进府门,转过影壁,向西院的亭廊走去。
“怎么受的伤?可严重?你去时与我说过,带足了人手的。” 陆霂尘听出了云清道长话语中的意思,她袖下手指微动,眉头有些轻蹙,“师父过虑了,伤处不碍事,只是要多休息一两日。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因为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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