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昱直接点出了原因,他双眉微皱地看向姜禾。 “嗯。” 姜禾点头,她的目光悠远而又恍惚,却透露着淡淡的令人好奇的满足和幸福。 “那时,我体内‘逝景’已经逐渐控制不住,我又不愿违背自己心意,走投无路下突然想到了这个法子。 当时的我极其害怕,又极度惊惶,生怕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但幸好,如今一切将得圆满。” “此药不知解药何方,师父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今日,陆师弟在你身旁与你两心相知,怕是也能压制一二。只是……到底还是于命数有碍。” 姜禾听闻此话,闭了闭眼,长睫在阳光下犹如将要欲飞的蝴蝶。 “兄长不愧为兄长。若是将来有朝一日…… 还望兄长能劝住师兄一二。” “此药当初乃是姜家先祖研制,禾妹既已翻出那些封存的卷宗,想必其中当有记载才是。怎……” 柳昱的话被姜禾出声打断。 “不是的。……那些药并非是姜家先祖研制,也并不是她所拥有的。而那些封存的卷宗也并非是如兄长所想一般。 只是记载了大景建国后,帝后二人以及留在京都内四大家族的轶事秘闻罢了。多为玩笑之语,怕是当事人亲自所书吧。” “……”柳昱一时无语。 姜禾反而笑了笑,她探头看向柳昱,一脸好奇的询问,“兄长知晓我与师兄之事,为何不惊讶或是厌恶?” 姜禾的话语惹的柳昱沉沉笑出声,他看了看姜禾,抬眼看向不远处将在眼前的朱红宫门,爽朗清举而笑。 “西域民风自由且大胆。那里从不像中原,反而热情而又赤诚。篝火晚会上姑娘家们与男子挽手而舞。 骑马大赛上,姑娘家们也毫不输于男儿郎,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颇为自在。 就连草原上的花儿都比这京都内的花儿更为茁壮,风景更是秀丽。契兄弟或是搭伙过活的姑娘家也是正大光明,落落大方。何来的奇怪?” 姜禾看着柳昱良久,手指轻敲着窗框莞尔一笑。 “兄长身为男子,思想全然不似这样的男子。反而……” 姜禾在柳昱看来的目光中话音微转,“我想……若是兄长换个地方,或许当是长袖善舞,极为尊重他人的爽朗男子。” 就是这句话惹的柳昱仰天轻笑,姜禾看了他好几眼后也笑了起来,随后放下了马车窗帘。 马车缓缓停下,姜禾掀帘下车,与后来的柳昱并步跟随管事太监的领路一步步走向了那座令人不敢直视的宫殿庭院内。 “还请兄长在这里略等我一会儿。我无事,待会儿便出来。” 在踏上台阶之时,姜禾转身看向身后的柳昱,目光掠过前边等候的管事太监,袖下手指微动。
柳昱看清了姜禾的手势,他点头应是。 随之退让在一侧的廊柱旁,与管事太监看来的目光相对时,轻点头回之。 “吱呀——”一声,殿门被旁边两旁侍立的小太监推开,姜禾缓步走了进去。 抬眼看向不远处在桌案上提笔书写着奏折的皇上,姜禾缓缓出了一口气,袖中手指微蜷。 “姜禾见过皇帝舅舅。” 姜禾福身行礼。 书案后的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将手中笔放回笔山之上,撑桌起身,绕开书案。 “这些年来,这是朕第二次听你这么喊朕。” 皇帝看向姜禾,目光却是悠远恍惚,“朕记得第一次你这么喊朕,是在承安六年福寿大长公主入宫后的第二日。那时你匆匆进宫,说是不想嫁给阮小侯爷。朕问你为何,你却不答,也如今日一般。” 姜禾起身,眉目有几分怀念,“皇帝舅舅所言极是。” “姝姀,你当真想好了?” 皇帝向前走了一步,他负手而立,眉目严肃的看向姜禾。 “嗯。”姜禾点头,她毫不惧怕的抬眼望进皇帝的眼中,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其实,我从未改变过想法。这些年来,我的目标一直都是如此。……我知道母亲是为了皇帝舅舅的位置和姜家的江山着想,所以,我能理解。但是,我所做,与她所做,虽目的一致,却全然不同。我想用我手中的一切,换皇帝舅舅一个承诺和一封旨意。”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说吧。” 皇帝看了一眼姜禾后,向桌案走去,他的背影不似之前那般挺拔高大,反而微微弯着,好似是有什么东西将回忆中本该高挺的背影压弯了似的。 姜禾一时未能说出话来,她闭了闭眼,掩去眼中浮现的些许不忍,袖下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第110章 “皇帝舅舅,母亲一直想帮您做的,我都做了。不仅如此,我还帮您解决了定国公府。只是,宜安公主之事,……我很抱歉。” 皇帝听闻此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姜禾,随后他遥望着不知何处,声音低沉莫名。 “陆老将他的孙子放在你身边长大,当真是个好法子。只是,朕从未想过,你会比朕的妹妹还要善良柔软几分。这一生,朕亏欠阿毓的实在太多。少时,母妃因家世并不受宠,又因为朕,她这先帝唯一的公主其实过的还不如朕这个皇长子。朕虽极力护着她,可到底是鞭长莫及。 后来先帝身体愈发不好,朕有好几次都看到她不得不去往先帝身边为其做事。 后来朕应先帝之旨意继位,可是之前遗留的世家大族依旧还在。 那时,朕从她的贴身女官那里知晓她其实心悦新科状元陈炤翊,本想在琼林宴时为其指婚,可并未想到…… 她居然用计,利用福寿大长公主暗中对你父亲下手,只为了能让陈炤翊能顺利留在朝堂,为朕所用。至于……” “皇帝舅舅不用说了,我知道后来之事。” 姜禾微叹口气,轻闭了闭眼,手指微动,握紧了腰间的荷包。 “我不怪她了。我明白那时候你们大家的处境,她的做法怕是当时的不得不为。” “可你在怨。怨她将你父亲拉入这个泥潭中,怨她利用你做棋子,更是怨她多情又无情。” 皇帝看向姜禾。他的目光仿佛明了一切,却又了然于胸。随后,他沉沉叹了一口气,从书案后走出。 “朕的妹妹,曾也是如你一般。可惜,身在皇家,很多事情不得不为,更是不得不绝情弃爱。 有很多时候,朕也曾私下庆幸,你的父亲是云家曾经的少年家主,而不是朕的朝臣,左相陈炤翊。” 姜禾手指微顿,她歪头看向一旁看着窗棂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皇帝,眸光有些许不解。 皇帝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回头看了眼姜禾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喟叹般的长舒一口气。 “朕与阿毓是一母同胞,自是知晓她是什么样的女子,更是知晓她的品行为何。朕想,她或许在某一刻曾为你父亲犹豫过,也曾停留过。只是……她把姜家的江山看的太重了,所以,她错过了。至于‘落秋’,怕是她那一刻的嫉妒吧。而你父亲……朕很抱歉,亦很庆幸,他曾为朕的妹夫。” “皇帝舅舅,若是……一切重来,你还会不会劝住母亲?会不会让她放下先帝加于她身上的重担,追求自己想要的?” 姜禾迟疑片刻后,在皇帝收回手时缓问出口。 皇帝像是没想到姜禾会问出这番话,只是微愣间就已恢复如常。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禾儿怕是也知,朕只有这一个妹妹,她自然是想要什么,朕就给什么。” 姜禾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她将手中荷包往前递了递,在皇帝看来的目光中轻声解释。 “这里面是我找齐的三枚龙凤符和素衣卫的衔尾鸾鸟玉令。还有柳昱将军曾替母亲找到的藏宝地图。……以及,贵妃赠予我的,定国公府暗卫令。” “你其实与你娘亲分毫不像。” 皇帝深深看了眼姜禾后拿过她手中的荷包,却并未拆开,只是握在手中。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至于旨意,朕早就已经写好了。金城仍然是你的封地,这是朕亏欠你的,只是……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朕的外甥女,不输于朕的女儿。” 姜禾听懂了皇帝话语中的意思,她福身行礼。 “姜禾谢过皇帝舅舅。” 皇帝走向书案,在案后的书架上拿出一个长盒,交给站在书案前的姜禾。 “去吧。你父亲和云家那位大侠在长安城外等你。” 姜禾双手接过那个普通却不失精致的长盒,在皇帝的注视下,双膝跪地拜谢叩首。 “姜禾……谢舅舅大恩。” “去吧。” 皇帝在姜禾抬头后摆了摆手,缓缓背过身,不再看向姜禾。 姜禾闭眼遮去眼中的泪,她拿起长盒,一步步向殿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姜禾忍不住回头看向皇帝,只见他笑着朝自己摆了摆手。她终于忍不住,憋住将要流下的泪,别过头大步跨出门槛。 殿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身后大殿中皇帝的视线,亦隔绝了姜禾溢出口的泣音。 “禾妹?” 柳昱上前扶住脚下踉跄的姜禾。 姜禾闭了闭眼,眼泪落下,声音沙哑微低,紧紧抓住柳昱扶住自己肘弯的衣袖,轻轻摇头,“兄长,我们走吧。” 姜禾脚步虚软着被柳昱扶出宫门,坐上马车。 待看清马车中坐着的陆霂尘,姜禾再也抑制不住,哭出声来。 “……陆姐姐,舅舅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他知道我想要自由,所以那道旨意他一早就备好了。” 清风袭来,掀开马车窗帘一角。 陆霂尘看向渐渐远去的朱红宫门,眉目间隐现几分明了和不忍,轻拍着姜禾后背的手掌微停。 “金城立于西域边境。怕是他很早就有如此猜测吧,遂以才会立下那封圣旨。” “我以为他不会对我留情,没想到……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他对于我的仁慈。” 姜禾闭了闭眼,抬眼看向陆霂尘,握紧了她的手指。 “刚刚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何姜毓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我想,若是她仍在,她依旧会这样帮助她的哥哥,只因为那个帝王宝座,无论谁坐,都没有他这么当断则断,心软却不妇人之仁。” 陆霂尘擦去姜禾眼角的泪,将她拥进怀中,“此后,他怕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这天下从此再无知他懂他助他之人了。” “陆姐姐,……我明明达成自己心中所想所要,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 姜禾抓住陆霂尘为自己擦泪的手指,轻蹭了蹭她的手掌,眉目紧皱,忧思哀伤藏于眉眼。 “以后我们可以每年回来京都看望皇上,也可以带些外面的新奇玩意。就像寻常人家的团圆宴那样一起吃饭,一起玩笑。可好?” 陆霂尘何其懂姜禾,她只是一句话,就引得她破涕而笑,长睫虽挂着泪,但却眉眼弯弯。 “陆姐姐从前暗中帮我良多,又如此顺着我之心意,以后我便将自己抵给陆姐姐如何?”姜禾眼珠转动间,狡黠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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