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梁先河也没说。 那几个快班的学生以为都在等着他们开口。领头的那个支支吾吾的,把头埋得更深了,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到得声音说:“大家都在传……那个……古老师喜欢严老师,那个,嗯……严老师不喜欢他,但吊着他……”说完偷偷瞟了一眼严忆竹和古林,看不出什么,赶紧又埋下了头。 严忆竹一听,好气又好笑。看到韦忠义在偷偷看自己,便瞪回去,尽量严肃地冲那几个说:“他们说这些,你们就上去和人家打架?” “我们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当然要捍卫你!”韦忠义忽然鼓起勇气,说得义正言辞。 “还捍卫,你就是用拳头‘捍卫’的?伤得最重,还充什么英雄好汉。”校长冲着他一顿喷,唾沫星子掉在一群人脸上。 缓了缓,一副脑壳痛的样子,说:“行了,回去每人写一份检查,下周找个时间,一个一个,把自己的检查读给全校听。” 挂了彩的一个一个,慢慢往外走,心里却是轻松得不行,甚至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过了校长这一关。要知道校长最讨厌的就是学生打架,尤其是打群架,之前立过规矩,谁在学校打架,谁就立马滚蛋,并且说到做到,谁来说情都不行。所以这几年,学校里打架事件特别少,即使有,也不敢声张,像这样在操场上六七个人打成一团的,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了,所以惊动了全校,细节更是被添油加醋,四下传播。 本来校长还想跟严忆竹和古林说点什么,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就闭了嘴,把他们也送走了。
回去路上,古林依旧开着手电筒,和严忆竹并肩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严忆竹是觉得没有什么说话的必要,古林则在努力组织着措辞。 “那个……”眼看离宿舍越来越近,他终于决定开口。 “哇!!耶!”宿舍区忽然传来一阵阵尖叫。 哦,来电了。 四周比刚刚亮了好几倍,好像什么话都不适合说出来了。古林懊恼极了,重重地关掉手里的电筒,什么都没说。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室友已经都坐在了自己的床上,都戴着耳机,没有人说话。严忆竹看着自己离开前的电脑和手机,心里万分复杂,好像刚刚那个隐秘的世界都无处遁形了。 她打开手机,依然扣在床上,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拿起来,假装心里没有任何期待。 路寒回信了的。3条。 她心里忍不住跳跃了一下。 “注意安全。我也想你。很想。” “最近好吗?有没有适应一点?” “金陵太热了,关教授和路教授带着大王去乡下住了。我忙完这段,可能也会过去。” 严忆竹想了想,回:“最近还不错,比刚来适应了一些。山里不热,早晚尤其凉快。如果你在这儿,我想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看小瀑布。” 过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她几乎是怀着喜悦的心情拿起来,打开却是古林的信息:“想了想,还是跟你说声对不起,给你带来困扰了。” 不是路寒。她心里失望。手里打着“没关系”,打算敷衍过去。却又有一条信息过来。 “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之前让你不太确定这件事的话,我想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不想留有遗憾。” 唉。严忆竹心里叹了口气。她面无表情,手指翻飞,回复道:“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处在稳定的恋爱关系中。” 发送后,心虚了一下。她和路寒这样算稳定吗? 不知道。应该……算吧? 古林:“好的,我知道了。那他真幸福。不过我还会喜欢你的,这件事很难改变。” 又一条:“你可以这样理解:我喜欢你,与你无关。” 什么狗屁理论。严忆竹心里骂着,把手机砸向床面。 有点响,惊动了其他人。董淑清探过来一点,问:“怎么了?” “唉,没事,没事。” 董淑清又缩回去了。 严忆竹重新拿起手机,回:“不好意思,这种说法让我感到被冒犯。” 古林又回了个问号过来,她没有再回。 她伸手摸到了脖子上的项链,脑子里钝钝的,想,路寒在干什么呢?她怎么会忙到连电话都没时间打了呢?我们才分开不到20天,怎么好像已经那么陌生了? 陌生。这个词好像是心里的一个开关,一触碰就打开了名为心痛的闸门。那种从情绪演变过来的生理性刺痛围绕着心脏蔓延开来,让她瞬间蓄满泪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接下来几天,古林非常明显地践行了“我喜欢你但与你无关”的愚蠢认知。 每天嘘寒问暖得不到回应也不气馁,依然会发一些“暖男”人设的关心话语。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制造“偶遇”的机会,教室外、宿舍楼下、食堂里,都是人多的地方,好像恨不得要展示给全校的人看:我,古林,喜欢严忆竹。支教队员内部的活动,他也总是找机会坐在严忆竹身边,遇到需要结对或成组的活动,依然积极主动,明确表示想跟“忆竹”一组。 严忆竹不堪其扰,加上跟路寒之间“莫名其妙”的状况,心情烦躁又低落,渐渐的,支教队员集体活动能不参加就不参加,也很少在食堂吃饭,总是打点饭菜回宿舍吃,整个人都有点离群索居起来。 带队的周老师对她和古林之间的传闻也有所耳闻,而且古林那么明显,瞎子才看不出来,担心她有困扰,也隐晦地问过几次。但她不想把这种私事到处宣扬,便什么都没说,只是离各种集体活动更远了而已。 支教活动远非单纯,这是她出发前就知道的。每年学校评各种优秀奖项、确定保研名额,支教这类活动都是加分项,所以颇受青睐。这也让很多支教队员的动机比较复杂。严忆竹报名支教只是想“体验”,也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理由,所以从一开始也没有瞧不起那些为了保研来支教的。 来到这大山里,她觉得自己至少能把“体验”的目的和好好做一个临时教师统一起来,但很多人却依然只在乎这一趟能让自己保研加分,所以上课不积极不认真,但□□一样不少。日报、周报、月报,一个比一个写得漂亮,但课却一天比一天敷衍;课余时间的调研报告,原本是需要做详细的访谈的,但不少人领了任务回去,全在编造。严忆竹看着这些,更觉齿冷,加上古林的谜之言行,她几乎就处于半脱队状态了。 还好,只有一个多月了。每当灰心绝望的时候,她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8月底就能见到路寒了。想她。想她的一切。 路寒在医院里已经住了12天了。 收效甚微。 虽然黄医生没有明确说,但她自己知道。 住院之后,黄医生每天都会来关照她的情况,根据她的状态和反馈调整药物的种类和数量,每两天或三天会做一次心理干预治疗。 四五次心理干预治疗过后,路寒和黄医生都有点挫败感。 原本黄医生以为这次路寒治疗起来会比上次顺利一点——至少从一开始她表现得就比上次配合多了,她也确实从第一次深度交流的时候就主动谈起很多内心的想法。 路寒也以为这次能在半个月内好转,她从心底觉得自己主动成为一个病人,甚至是一个住院的病人,已经是一种积极的信号了——简直是模范病人吧,心里有点得意都。但几次深度交流后,她和黄医生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只展开了内心世界的外层,最里面始终有一个黑色盒子,她不愿意打开。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那个盒子的存在,但当确定自己不想触碰那件事时,她才知道,哦,原来它还在。 路寒不知道,每次心理干预结束,黄医生随手记录的本子上,都有两个大大的字:怀疑。这和上一次抑郁症期间的记录,倒是“一脉相承”的。 黄医生翻出了路寒上一次抑郁症期间的所有资料,眉头紧锁。聪明人的痛苦更难消除,因为他们的病也是更聪明的病,他想。 路寒的怀疑是一种系统性的对世界、人生的怀疑,当然也包括爱情。但她目前为止,还只愿意跟黄医生讲具体的困境和困扰:很多工作无意义但占据了大量的时间精力,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且目之所及事业有成的人不过也就是那样浑浑噩噩的样子,拥有了一段让自己沉溺的恋情但是好像随时会失去——而且自己本身也不相信爱情的持久,只是自欺欺人享受当下,觉得今朝有酒今朝醉。 说起爱情的时候,黄医生问:“你觉得爱情重要的是结果还是过程呢?”但路寒对这种问题很抗拒:“不要问我这种非此即彼、二元对立的问题,这种问题就是个圈套。”心里想的却是:爱情只有一种结果,就是像人一样,死亡;而所谓的过程,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向死亡运动的趋势罢了。 最新的一次治疗,黄医生问了这个问题:“从你的履历看,从小到大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你自己的感受是怎样的?” “顺风顺水么?什么样的人生是顺风顺水呢?”路寒露出苦笑。 黄医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有点兴奋的,路寒这个回答听起来有点抬杠,但心理医生有时候最怕的也正是看起来“顺风顺水”的治疗,能“抬杠”,他就能发现问题,比自己被“蒙在鼓里”感受好很多。 “你看,你从小到大都是最尖子的学生,各种奖项,全省前五名考进P大,直博,工作才几年就副教授……”黄医生推推眼镜,“在外人看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了,非常成功的人生。” “黄医生,你也是P大的,我经历的,你大概也差不多都经历过,你觉得你的人生顺风顺水吗?”路寒望向他,目光很诚恳。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在外界的这种,可以说是‘刻板印象’下,你自己的感受和经历是什么样的。”黄医生绕过了自己,这是医生的职业素养使然。当然,即使他们不是在做治疗,他也会绕过去,毕竟即使同是P大学生,也不是谁都那么“顺风顺水”的,冷暖自知啊。 “我没有什么明确的感受。我从小就没觉得非得上P大或T大。所有人都觉得我去这两所之一理所当然,等我真的去了,都那么羡慕,电视台、报纸来采访,各种恭喜的电话,所有人都是夸张的语气,但我真的真的没有任何感觉,连一点虚荣心都没有起来,也没有什么对大学生活的期待和向往。” 看,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黄医生心里默默吐槽。 “你大二的时候为什么从数院转到了中文系呢?” “可能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吧。我不知道。”路寒眼神有点失焦,似乎在回忆什么,或者确定什么。 又开口:“跟聪明不聪明没什么关系——虽然可能确实不够聪明。就是跟自己和解了,不想那么撬着劲了。数学里有很多让我觉得惊心动魄的东西,好像更接近世界的本质,但是又好像是一座更大的迷宫,让我觉得难受,也感到绝望。如果你连山顶都看不到,甚至那座山根本没有山顶,哪怕是西西弗斯,可能也会绝望得停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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