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跳出身体旁观了一下这个假装镇定、假装认真吃药的自己,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悲哀来。这样一个坐在沙发上虚弱的人就是路寒,就是她自己啊!这样的自己,怎么坦坦荡荡地去拥有一段美好的爱情?她觉得自己永远没法去和小朋友说: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病人,而且这个病,治不好,我可能也不想治好。她也没法去面对那个不想被“治好”的自己。她没法告诉小朋友,为什么她接受了做一个“病人”,为什么做病人比做一个“痊愈的人”更让她安心。 她在心里哭了一场。早就该哭这么一场了。她早就发现了迹象。关于不想被“治好”这件事,她到现在才敢对着自己说出来。 她没有再给严忆竹打电话,吃完药睡了一会儿,起来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手机丢在了客厅。她把心硬得像座山,六亲不认,七情不生。 她想,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如果这是我应得的。那就来吧。 这种状态下,她真的做到了专注,工作效率出奇的高。原本计划4号回来后要用一天完成的工作,竟然半天就做完了。 站起来舒展舒展筋骨,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路过客厅,发现小推车上的手机一直在闪着绿光,走过去看了一下,4个未接来电,5条未读信息。 电话都是院长打来的。5条信息里有3条也是他的:
“学院小范围讨论了一下,他们都觉得你上次上热搜那件事闹那么大,不报上去过不了关。” “你呢,也别太放心上,不会对工作有实际影响的。” “放宽心,只是完成上面的任务而已。” 路寒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接着看另两条,一条是施楠发来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快无聊死了,等你回来去吃顿大餐。” 一条是严忆鸣发来的:“你俩吵架了吧?我姐在家摆个臭脸,我一提你,她就瞪我,我爸问她,她也不说。” 她先给严忆鸣回:“没吵架,只是惹她生气了。” 然后拨通了施楠的电话。 “哟,你竟然有空给我打电话,见家长还顺利吗?”施楠说着话嘴里却没停,好像在吃着牛肉干一类的东西。 “我回来了。”路寒左手摸摸鼻子。 “啊?”施楠的咀嚼停了一会儿,马上又继续了,“怎么回事?不是说4号才回来的吗?” “反正就提前回来了。” “不顺利?老丈人恨你拐跑自己女儿,打断你的腿了?” “没有,去她家还挺顺利的。” “那怎么了?” “没怎么。哎呀,你别问了,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行行行,那出来喝一杯吗?” “要不你来我家吧?我去超市买酒。” “不用,买啥酒啊,我家里什么酒没有,我带过去。” 挂了电话,路寒把屋里稍微收拾了一下,又去外卖软件上订了些水果。半小时后,施楠和水果一起到了。 施楠说带酒就真的带了不少酒来,六罐不同口味的啤酒、一瓶红酒、一瓶白葡萄酒,把这些都放下,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威士忌来:“这个,我在便利店买的,怕那些度数低满足不了你。” “我又不是酒鬼……” “失恋了谁都变酒鬼。” “谁说我失恋了?我没失恋。” “那就是感情遇到问题了吧?四舍五入就是失恋了。” “行吧。”路寒嘴里说着,手里用开瓶器打开了红葡萄酒。 “醒会儿吧。”施楠把开了盖的酒放到一边,“你不说你的事,我可要说我的事了……” “你什么事?” “我又失恋了?” “啊?和健身教练?” “什么啊,健身教练是再上面一个了,这次这个是一个大学老师,理工的。” “这个多久,两个月?” “才一个月。到昨天正好30天。”施楠先开了一罐啤酒,自顾自喝起来。她知道路寒不爱啤酒,也就没拉她一起。 “这次是因为什么呢?” “他们学校有个女教师喜欢他,被我知道了,他一直跟我说,他对人家一点兴趣都没有,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前天晚上无意间发现他跟人家聊得火热呢!” “怎么叫聊得火热?” “就是各种暧昧的话,什么‘你这么漂亮还单身?’还约着周末去植物园,去山上看萤火虫。” “就因为这个你就分手了?” “这还不够吗?!”施楠仰头喝掉剩下半罐啤酒,一把把罐儿捏得变了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男人都这德行!” 路寒没接话,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你刚喝了啤酒,等会儿再喝。” “我不要!”施楠嘟起嘴,撒娇着说,“你给我喝嘛……” 路寒一听她撒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甩甩手,也只好给她倒了一杯。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随意地聊着天,既有陈年旧事,平时怎么都想不起来的那种,在酒精作用下一下冒了出来;也有新近发生的,两人像交换情报一样说着。 路寒心里郁积着一大块,但又不想跟施楠说,便喝酒和聆听的时候居多。施楠的□□一茬接一茬,吐槽完这个马上又接着下一个,从跟老吴分手,她满打满算已经交了五任男友了,最短的只有半个月。虽然嘴里说着“下一个更乖”,其实心里却越来越慌。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对爱情的信任感。一段关系一旦开始,她好像便期待着结束。如果一个月还没结束,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耐烦。 她知道路寒不一样,但爱情里有相通之处。上一段感情留给你的可能是伤口,也可能伤口结疤后变成盔甲。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可能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消磨着你,让你对爱这件事本身产生怀疑,让你失去耐心,让你对自己不再抱有希望。 到后面,两瓶葡萄酒都喝完了,一小瓶威士忌也喝完了,啤酒还剩下4罐,没人再喝。 路寒知道自己喝多了。已经不记得上次喝多是什么时候了,心里隐隐有些兴奋。那个冷静的、理性的自己,现在想想,真的很烦人,很讨厌。她歪在地上,靠着沙发,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天晚上最后一眼看到的小朋友。那个眼神里是什么?她当时没有细想。失望、生气、心疼? 她不该丢下小朋友去洗澡的。她现在后悔起来。 有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或者别人只是暂时跑开一小会儿,觉得总会回来的,总会相见的,最后却发现总有阴差阳错,有误解叠着误解,有心灰意冷套着心灰意冷,最后可能就真的错过了。 她和小朋友会是哪种情况呢?她茫然看着天花板,不知道答案。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路寒是在自己床上醒过来的。刚想坐起来,就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给摁回去了。宿醉后的头痛,真是很多年都没体验过了。回想了一下昨天,最后的记忆大概是,她拉着施楠喝剩下的啤酒,两人比赛谁先喝完一整罐,最后好像都是一口气喝光,没分出胜负,紧接着又比拼第二罐…… 后来怎么着了? 不记得了。 是施楠把自己拖到了床上吗?她明明看起来也喝多了…… 在床上缓了缓,头脑中的混沌好像暂时静止下来,她缓慢地挪动着身体,半坐了起来,想看眼手机,四周寻了一遍,才发现手机根本不在卧室里。听到外面好像有动静,锅灶的声音,心里有些疑惑。纵使施楠醒得更早,她也不是那种会烧水做饭的人啊! 掀开薄被,在地上找到拖鞋,推门出去想看个究竟。 一看,愣住了。竟然是关教授。 自己昨晚给母亲大人打电话了? 完全没有印象了。 刚想开口询问,关教授先抬头看到了她。 “醒了?”关教授一边擦着流理台一边问。语气有点冷淡,有点不满。 “嗯……”路寒头发乱乱的,伸手挠着后脑勺,不介意更乱一点,慢慢走了过去,问,“你怎么来了?我打电话了?” “哼。”关教授把抹布轻轻丢到一边,不满得有点明显了,“你会给我打电话吗?跟小严闹别扭提前回金陵,也不跟我说一声。长本事了,跟人在家喝酒,喝得人事不省,要不是我和你爸正好过来想收拾一下屋子,指不定出什么事!” “就,就喝多了一点,能、能出什么事。”路寒避开了“小严”相关的话题,只聚焦到醉酒上。 “是,只喝多了‘一点’,一个倒在洗手间,一个睡在客厅地上,我真不该把你们弄起来,干脆再给你们买点酒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路寒心想自己三十多的人了,还要被父母看到这样的场面,确实尴尬,假装环顾了下四周,问,“那我爸呢?施楠呢?” “你爸昨天和我把你们收拾好就先回去了,施楠在这儿,他怕不方便。施楠呢,我和你爸弄不动,勉强安顿在沙发上了。不过她半夜就醒了,去洗手间一通折腾,自己打车走了。” “对不起……妈……”路寒羞愧起来,“辛苦你和我爸了。” “先不说这个。”关教授拉着路寒在餐桌边上坐下,“你和小严怎么回事?我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她也支支吾吾的。你俩闹什么别扭了?” “没闹别扭……” “没闹别扭你提前一个人跑回来,还喝成这样?”关教授一副“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何必骗我”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路寒抠着手,犹豫着要不要说。关于自己的病情,她觉得越来越难以启齿,哪怕对关教授也是一样。 “你不想说就算了。你的感情,我和你爸也不想掺和。反正该说的我也都跟你说过了: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这点你要有数。你自己没想好,自己犹豫,都不要紧,但是不要奢望这个世界为你停留。世界是动态变化的,是流动的,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我希望你记得这个。” “嗯……我知道。”路寒看着手上被抠出的一小块皮,鼓了鼓勇气,说,“是她无意间发现了我在吃的药,知道了我的病情,怪我瞒着她。我可能有点逃避吧……她就一个人走了。我也联系不上她,就先回来了。” 关教授听她一说,气不打一处来。“我要是小严,我也走!什么年代了,你搞什么悲情女主那一套!” “……”路寒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只觉得无力分辩,在别人眼里自己可不就是不可理喻么。 “而且啊,你可真行,把小严一个人丢家里,自己跑回来了,你要是小严,你怎么想?” “是她先丢下我离开酒店的……” “那你还先瞒着病情呢!” “我知道不该瞒着,但我也确实不想说这件事,跟谁都不想说。她一走,我根本联系不上,那还留在那儿干嘛?” “还不让小严生会儿气啊!气消了,自然会联系你。你倒好……唉,你们路家人都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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