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年半以前,关于盗猎,关于大象,周意几乎一无所知。 如今,她属于象群更为集中的南部地区的一支志愿巡护队。 这是一支基层非政府组织,由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组成,他们的任务除了日常巡逻,还会收养那些受伤的动物,或者母亲被猎杀的小象,照顾它们直至恢复或成年后,放归大自然。 这支巡护队现有23个人,周意和韩秋是唯二两位华人。 韩秋毕业于国内名校,现在是队里仅有的一位医生。除了给动物看病,队员伤筋动骨了也会找她。 周意现在的名字叫周艺,但大家更喜欢叫她周。因为在与盗猎者的斗争中屡立功劳,她不久前被推选为副队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上地平线时,正在沉睡的周意被一声象鸣叫醒。 她没有任何磨蹭地睁开眼睛起床,从穿衣洗漱到走出房间只用了十分钟不到。 “LO又约你跑步了?”早周意几分钟起来的韩秋站在树下笑问。 Lodovico是周意三年前救下来的一只小象,它亲眼目睹母亲被虐杀,对人类非常排斥,周意当时为了安抚它,差点被它踩死,现在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Lodovico还没到放归自然的年纪,它住在营地旁边的丛林里,有专人看守和喂养。 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Lodovico就会跑来营地外面叫周意,陪她跑两个小时的步,等到朝阳彻底把这片草原染成金色,再驮着她玩玩闹闹回来营地。 周意边热身边回韩秋的话,“它比闹钟好用。” 韩秋转头看向大门外已经等得不耐烦,正追着自己象鼻转圈圈的Lodovico,笑道:“你们两个对一起跑步这事儿还真是风雨无阻。” “从它开始亲你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天了吧,好像没有一天落下?”韩秋问。 周意踩着树干拉伸大腿,“嗯,没有。” 韩秋说:“这么喜欢跑步?” 周意放下腿,原地跳了两下,说:“不喜欢。走了。” 韩秋注视着周意舒展轻松的背影和手臂、小腿上时隐时现的肌肉线条,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她始终记得五年前第一次遇到周意,她倒在人迹罕至的路边,奄奄一息的模样,和现在这个驱赶盗猎者时永远冲在第一位的周意判若两人。 “嗨,Mia,早上好。”美籍志工Gore操着他那口蹩脚的中文说:“你们中国的女孩儿是不是都和周一样美丽?” 韩秋抿了口水,诓他,“是啊,个个美得像天仙。” Gore羡慕地直摇头,“难怪LO只跟周玩,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简直像一幅画。” 韩秋抬眼,顺着Gore的视线看过去。 营地大门外,等久了不高兴的Lodovico跑得比平时快,周意来不及编发,已经长及腰的头发垂在身后,随风翻飞。 她像只振翅的蝴蝶,在朝着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飞翔,但又比经不起风吹雨打的蝴蝶坚韧有力。
“她的漂亮在我们那儿也是数一数二的。”韩秋说。 Gore点了点头,突然皱眉,“但她看起来总是很不开心。” —— 两个半小时后,周意跑完步回来营地。 韩秋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了然道:“又跑去河里洗澡了?” “省水……”周意坐到桌前,大口吃着早餐。 韩秋给周意倒了杯牛奶,说:“等会儿我和Gore去集市采购,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周意一口下去,牛奶少了三分之一,她随便添了下嘴唇上沾的奶渍说:“两支铅笔,一件短袖。之前那件沾了血,洗不掉,没得换了。” 韩秋垂眼,看向周意腹部,“伤口不是已经快长好了?” 周意「嗯」一声,含混道:“昨天追两个小毛贼,不小心让抡了一棍子,有点裂。” “那你今天还去跑步?”韩秋不悦。 周意低头咬了块肉,没吭声。 韩秋拿她没办法,妥协道:“吃完饭,我给你看看。” “谢谢秋姐。”周意说:“短袖买深色的,耐脏。” “好……”韩秋转身往出走。 周意三两口扒完饭,快步跟了上去。 “你这次的刀伤缝了六针,好好养着都得留疤,成天这么折腾,身子还要不要?”韩秋说。 周意脱了短袖,仅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坐在凳子上,淡声道:“又没人看,随便吧。” “那也不疼?” “没那么疼。”周意笑笑,说:“习惯了……” —— 早饭过后稍作休整,周意带着几名巡护员去执行日常巡逻。 队里只有一辆皮卡和一辆越野,宝贝疙瘩一样的存在。 韩秋今天要出去采购,皮卡肯定是她的,越野则是英籍队长Antoin和另外一名巡护员每天的必备,他们的巡逻范围比周意负责的保护区大太多,开车出去一趟都得个把星期,靠腿那得按月算了。 周意和Zak、Ronen、Om各自背着一整天要吃的水和食物,还有一杆早该被淘汰的半自动步枪徒步出发。 他们每天都要在保护区走数十公里,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如果没有碰到盗猎,这一天只是过得枯燥,遇到了,就会变得格外惊心动魄。 上个月,他们才折过人。 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孩男儿,被盗猎者一枪击中心脏,折在了送往医院的途中。 这种情况从建队到现在已经发生了三次。 营地远离城市,队里又没有足够的经费完善医疗条件,他们只要受伤,要么是皮肉轻伤,要么一脚踏进鬼门关,能不能再出来,全凭运气。 “秃鹰……”周意抬头看着远处天空盘旋的秃鹰,眼眸沉暗。 秃鹰喜欢尸体,它的嘴上带钩,再坚韧的皮可以轻松撕开。 周意一手按住背在身后的东西,和Zak三人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丛林的灌木丛里躺着一只浑身布满枪伤的母狮。 周意快速蹲下检查,已经没呼吸了,但尸体还是热的,爪子和牙齿也没有被砍掉带走。 应该是听到动静跑了,人肯定没走远。 周意持枪上膛,警惕地在四周寻找。 “从这个方向跑的。”周意压着一条腿,指着地上的痕迹说:“这里下去就是河,顺流可以直接到下游的村子。” Zak说:“我和Om去追。” 周意站起来,把枪重新背回身后,“我和你去。” 偷猎者通常会选择能开车的大路,跑得快,还可以把弄到手的东西带走,沿河跑的多半是村里人,熟门熟路,即使被发现也知道该往哪儿躲。 在这里,偷猎是重罪,一旦被抓基本牢底坐穿。但是为了让家里人能吃口饱饭,他们有时候不得不为了区区几十美元出来赌。 周意只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选择亲自去追,她始终认为自己和这里的人没有感情,所以手下不会留情。 “Om,你找个有信号的地方联系人处理尸体。”周意说:“Zak,走。” 两人很快消失在丛林深处。 追了差不多半小时,周意突然按住Zak的肩,把他拽到灌木丛后,低声道:“在那儿……” Zak顺着周意视线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名年轻男人正靠着树剧烈喘息。 他怀里抱着一杆土枪,周意不确定枪里还有没有子弹,不能贸然行动。 她快速观察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对Zak说:“待这儿别动。” 语毕,周意弯着腰往后方绕。 男人没有察觉到危险,还在靠着树休息。 等他听见身后有动静想回头的时候,已经被周意卡着脖子摁在了地上。 Zak立即冲出来缴走了他的土枪。 男人痛哭着恳求,“我家有六个孩子要吃饭,求求你们放了我,我如果进监狱,她们都会饿死。” 周意置若罔闻,膝盖顶住他的脊背,把他的双手绑到身后,提起来说:“这话我早就听腻了。” 周意一脚踹在男人腰上,把他踹到Zak跟前,让Zak看着他往前走,自己落后一步,联系政府组织的人过来接手。 确认好后抬头,周意舒展的眉心迅速拧在一起。 男人被绑在身后的手正视图掀起衣服,往腰上摸。 “Zak,闪开!”周意大喊的同时飞扑过去护住Zak,往旁边滚。 前后不到一秒的时间,男人藏在腰上的土炸弹在两人身边爆炸。 这种情况完全在周意意料之外。 村里人和以盗猎为生的那帮亡命徒不一样,他们有家有室,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之所以会走上这条路,纯粹是生活所迫。 所以他们残杀动物的手段再狠辣,周意也不会对他们下狠手,人抓住交出去就算完了,谁能想到,狗急跳墙竟然会演变到这种程度。 剧烈的爆炸过后是极致的寂静。 耳鸣,头晕,刺鼻的硫磺。 周意听见Zak在喊自己,但她像是被无形的罩子隔绝了一样,看不清东西,也发不出声音。 周意坐起来,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那股强烈的嗡鸣驱离。 没有任何用。 身体里残存的触觉在提醒她耳朵里有股热流正在缓缓流出,顺着下颌,一直流进脖子。 她迟钝地抬手在脖子里摸了一下,透过模糊视线摸到的东西。 是血…… —— 周意醒过来的时候,人正在回营地的车上——韩秋今天开出去的那辆皮卡,她躺在后面,睁眼是赤红的晚霞。 韩秋看到周意醒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说:“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没伤到内脏,皮外伤养几天就结痂了,但是……” “这只耳朵听不见了。”周意拽了一下自己右耳的耳垂,平静地说。 韩秋不忍,“我和Antoin刚已经商量过了,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他明天带你回英国。Antoin有朋友是医学专家,一定能治好你的耳朵。” 周意「嗯」了一声,重新躺下,看着头顶火红的天说:“秋姐,你说我们死了是不是都没几个人知道?” 韩秋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是」。 这么荒僻的地方,这么少见的职业,死了不过黄土一堆。除了亲近的几个人,谁还会知道在世界的某一处角落有过他们的存在? 可是只要一看到周意放空的眼睛,她就不忍心说实话。 “怕了?”韩秋问。 周意摇了摇头,“就是每次无限逼近死亡的时候,心里会有点慌,好像……” 周意形容不出来那种又空又乱的感觉。 韩秋却非常清楚,她说:“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交代,很多人没见?” 周意目光一顿,迟缓地应声,“嗯……” 韩秋,“那就趁着还有机会,把该做的事做一做,把想见的人见一见。” “该做的事,想见的人……”周意呐呐地重复。 蓦地,一张熟悉的面孔从周意眼前闪过,她心里一阵剧痛袭来,疼得蜷缩起了身体。 韩秋见状,冷静地问:“周意,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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