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就唐远舟一个人。 他拿了板子在画图。 “周意呢?”慕青临随口问。 唐远舟偏头指指外面,“拎着一袋苹果,给发财它们过平安夜去了。” 慕青临,“一个人?”周意清醒的时候都能让人追着找事,现在就一醉鬼,怎么敢放她出去? 唐远舟解释,“小黑跟着。” 这还行。 而且,唐远舟就在窗边坐着,偏个头应该就可以看见外面什么情况。 慕青临走到离唐远舟不远的地方靠着。 这位置也能看到外面——周意在对面的胡同口蹲着,脚边放了一大袋苹果,跟前围着一圈猫猫狗狗。她正点兵点将,点到谁给谁苹果。 慕青临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点得最多的是自己。 这做法可以说是非常周意。 …… 蓦地看见个男人径直走到周意旁边蹲下,慕青临懒散的站姿动了。 唐远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没事儿,那个是路畅,西头酒吧的。” 慕青临记起了这个人,她帮他给周意送过蛋糕。 “周意叫他哥?”慕青临问。 话是借着酒精脱口而出,放在以往,她不会把同一个问题问两次,还是两个不同的人,窥探隐私太明显了。 唐远舟却没避讳,“嗯。大概五六年前,路畅也就刚成年,带着半大的妹妹来红门巷里讨生活,人生地不熟的,谁都能欺负,两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过得很苦,后来路畅靠打架不要命在酒吧里打出点名堂,受了老板赏识,能赚点钱,兄妹俩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可你说天上哪儿会白掉馅儿饼?那会儿,路畅脸上的青紫就没好过,他妹年纪又小,回去怕吓着她,只好成天住酒吧里,有次时间长,等终于能回去的时候,人早丢了。这些年,路畅为了挣钱找他妹,什么混事儿都做,也就对小九还算真心。” 同人不同命,慕青临除了同情,什么也不能做,她垂眼看着正给周意递苹果的路畅问:“为什么偏对周意好?” 唐远舟手里的笔顿了顿,坐起来看向外面,“我跟你说过小九是我在垃圾场捡的吧?” 慕青临,“说过……” “其实是玲玲扔垃圾的时候先发的。小九,她……”唐远舟转着手里的笔,语气不如刚才平静,“当时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很多,一层叠着一层,都是看不见的地方。这些其实还好,脖子里有几道破皮的小伤差点要她的命。” 七八月的天酷热难耐,本来就破点皮的事,四五天不管自己就好了,周意脖子里那几道却恶化到发炎化脓,红肿惊心。 “路畅最穷的时候没钱买两块一瓶的消毒水,他妹腿上一个小刮伤就弄得截了肢,在这件事上,他一直心存内疚,对小九好,可能是为了弥补遗憾,要说小九和他妹的情况多少有点像,都是小伤引起的大病,但小九最后安然无恙,他妹就,唉。”唐远舟叹气,“因为像,就很容易把小九当精神寄托,毕竟,妹妹爱吃的蛋糕能送出去,他就还能期望有朝一日可以再见。” “这些事周意知道?”慕青临问。 唐远舟,“知道,要不怎么会收路畅的蛋糕?她最讨厌吃奶油蛋糕,嫌腻,但是路畅每回送来的她都会吃几口再扔。而且一定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别人动手。你不也帮她扔过?” 慕青临点头,“扔过……” 她当时还以为是周意太狗,吃人还嫌人,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么多事。 杨玲之前的话没错,周意确实知道怎么心疼人,即使她不那么愿意。 慕青临眉心微拢,忍不住问:“她那些伤怎么来的?” “不知道,红门巷就跳蚤大点地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会人尽皆知。如果是在这里弄的,我不可能不知道,肯定是来的时候就带着伤。” 唐远舟说:“不过以前的事儿她不提,我们也懒得问,反正养养都散了,不问反而轻松。” 慕青临,“也是……” 沉默持续了一段。 慕青临看到路畅走了,周意全程没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路畅一眼。 “小九同情路畅,但不喜欢他。”唐远舟说。 这点很明显。 送蛋糕那天也是,周意提到路畅除了一个皱眉,一个没感情的「他」,没再多说一句。 “因为路畅只把她当精神寄托?”慕青临问。 唐远舟,“不是,路畅对她是真好。” “那是为什么?” “路畅赚钱的办法不干净,小九怕他早晚会出事,说了又不听,所以小九一见他就吊着个脸,不好好说话。” “路畅如果有别的办法还会不会这样?” “他没有别的办法。” 语毕,唐远舟话锋一转,嘱咐慕青临,“今天这些话别和小九提。以前怎么样,我已经管不着了,我只管她以后好好得,有本事拆我这房顶她就拆,没本事了就小打小闹折腾吧。人么,总得向前看,小九已经做到了。” 慕青临转头过来,“既然这样,干嘛要告诉我,少一个人知道不是更好?”
唐远舟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肩膀抵着墙,笑得一脸戏谑,“小九没朋友,多个能给她折腾的人,我和玲玲就少受她一口气,何乐不为?” “你们夫妻还真是心有灵犀。”慕青临头疼,“我那时候就不该给她捡猫。” 唐远舟轻松地耸了耸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没看小九喝醉都知道求助你了吗?慕青临,你跑不掉了。” 她倒是也没想跑,就是不知道时间长了心脏能不能受得住。 “喏,又找你了。”唐远舟用下巴指着外面说。 “嗯?”慕青临顺着唐远舟的视线偏头。 醉鬼九还蹲在胡同里,见她看过去,手一抬,很酷地朝她勾了一下手指。 “……”为什么喝醉反而更拽了? 慕青临没回周意,直起身体对唐远舟说:“我去看看。” “去吧……”唐远舟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画板上。 —— 外面雪快停了,风一刮,凉意刺骨。 慕青临走到周意旁边蹲下,问她,“九老师,什么指示?” 九老师看她一眼,又趴回膝盖上,继续点兵点将。 慕青临迷惑。 难不成九老师叫她来是想展示自己的江山版图有多辽阔的? 慕青临仔细数了一遍猫头狗头。 嚯,十三只,可以说是相当壮阔,不愧是有九老师的励精图治。 “喵……”发财认出慕青临,果断抛弃周意,用脑袋顶着慕青临的脚踝撒娇。 慕青临受宠若惊,想借块儿周意手里的苹果回报发财。 不想被周意看出意图,她一抬手,把剩下几块全洒了出去。 她错了,周意此人表面是只刺猬,其实狗性难改。 慕青临只好去自己口袋摸索。 啧,她今天是沾了记者这个职业的光了,口袋里竟然还有袋饼干。 随身带点小零食是慕青临长久以来的个人习惯。 有时候突然出外景,一跑好几个小时,身上没点干粮熬不住。 慕青临撕开饼干袋子,掰了一块扔在发财脚边。 发财凑过去嗅了嗅,和上次一样喵喵叫着要让慕青临喂。 慕青临乐了,“不是说了,我这手只会按头吗?” 她搓了搓手指,抻着一根往发财头顶去。 马上要碰到,忽然发现身旁某九盯住了自己。 慕青临按兵不动,转头看向周意。 她在看她手里的饼干。 “想吃?”慕青临往前送了一点。 周意眨了眨眼,抬头对上慕青临的视线,“你也要按我的头么?” 这话说的。 人和猫能一样? 她就是想按周意头,也得敢啊。 莫名熟练的怂。 慕青临不甘心,想说「是」,视线扫过周意因为喝醉,大意得没藏住的一截脖子时顿了顿。 她很白,皮肤细腻,脖子里什么多余的痕迹也看不见。 如果不是唐远舟说起,谁能想到她这里受过伤,化过脓,严重到差点因此丧命。 几道破皮的小伤而已,要拖多久,处境多恶劣才会变成那样? 慕青临收回手,看着周意的眼睛说:“不是……” 周意盯着慕青临不动,思路清晰地回了她两个熟悉的字,“骗子……” 慕青临轻笑,“不骗你,发财是路边的野猫,我逗它图个乐,你……” 慕青临突如其来的停顿逗引着周意,她带着醉意的明亮眼睛紧锁慕青临,等她说完。 慕青临抬手在她冻得泛红的鼻尖弹了一指头,笑着说:“你就是个难伺候的小朋友。”
第13章 威胁 是欺软怕硬。「改字」 周意双臂交错压在膝头,对慕青临的话不做反应,视线也不从她眼睛里挪开。 街边行人经过,在周意脸上投下的浮动光影切换着明暗。 “吃吗?”慕青临再次问。 周意考虑几秒,慢吞吞反问:“伺候么?” “嗯?”慕青临想明白周意的意思,认命道:“伺候——”此人现学现卖,报复心太重,她只能妥协。 慕青临从包装袋里掰下一块沾有白桃乌龙夹心的饼干递出去。 周意稍作辨认,动作迟缓地探过来脑袋,把饼干叼进了嘴里。 她的咀嚼很慢很轻,淡化了街巷里的吵嚷,也仿佛拉长了时间。 慕青临蹲在一边,安静地帮她喂着还没被点到的猫猫狗狗。 雪地里待久了,谁都不抗冷。 慕青临搓了搓发僵的手,问周意要不要回去。 周意嘴巴一动连打两个喷嚏,打得自己鼻头发酸,眼圈泛红,囔着声说:“圣诞老人感冒了。” “啊……”九老师竟然这么身娇体弱。 九老师吸了吸鼻子,怨念开始滋生,“下午在幼儿园,你都看到他们欺负我了,也不帮我,还把我当成新闻素材一直拍,一直拍。” 话一重复,怨怼里就多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慕青临听着,莫名觉得自己下午的行为真不是人该干的。 她心虚地辩解,“小朋友是和你玩。” 九老师不高兴,“我快被他们埋了。” 慕青临,“就埋了个肚子。” 九老师嘴巴紧紧抿住不发一言。 慕青临完全顶不住压力,“我……” “肚子被冻感冒了。”九老师突然打断,声音沙哑,语气低落。 慕青临一听,心道:好的,都是她的错,九老师后来带人围攻她也是她咎由自取。 “家里还有药吗?”慕青临问。 九老师想了想,摇头,“难吃,扔了。” “……”药会有好吃一说? 慕青临提着剩下的苹果,站起来说:“回家待着,我去给你买药。” 九老师仰头看她,“不回,我要自己挑,没有糖衣的不好吃。” 慕青临默不作声地看了九老师半晌,低声自问,“怎么会有这么难缠又清醒的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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