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宁提前三天把那次盗猎行动的线路发给了慕青临、王和靖,以及保护区的巡逻队。 巡逻队将根据这份情报提前设防,而慕青临和王和靖则需要事先踩点,选择绝对安全的位置对反盗猎现场进行拍摄,以便后续作为直接证据转交保护区和巡护队,同时也会通过省台的渠道进行报道,扩大关注。 这种配合,商宁已经打了八年,期间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 就一次,和自己女儿那一次,她丢了命。 计划开始脱轨之前并没有任何异样,商宁和之前数次一样,坐着盗猎团伙的车往保护区走。 马上要过关卡,车子却突然改了道。 商宁被告知常走的那条路不安全,计划有变。 商宁预感不好,但是周围都是人,想联系慕青临和保护区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随机应变。 车子在崎岖山道上开了半个小时。 从晴空一直开到暴雨。 “那帮畜生不如的东西把商宁当成保护区里可以肆意猎杀的动物,拿着砍刀威胁她,只要说出我和小慕的位置就会放她一条生路。”王和靖愤怒的声音逐渐压不住骇人的恐怖,“他们的话谁都知道不可信,就算可信,商宁也绝不可能拿慕青临换自己。她不说,那些人的砍刀就会落在身上任何一个不致命,但会让人痛不欲生的地方。” 周意来江坪之前的一幕幕生活被她画成了日记给周鸣和阮中意,她最擅长画全景,王和靖说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快速重构着那个画面,清晰得连暴雨砸在地上的痕迹都没有放过,可她死活就是找不见慕青临。 周意像被脑子里那片暴雨浇透了,冻僵的嗓子在发颤,“慕青临呢?” “她和我在能纵观全局的高处看着。那里是我们千挑万选择出来的最佳拍摄位置,最后却,却……”王和靖以手掩面,很长时间没再说出来一句话。 周意脑子里的画面终于完整。 她看到慕青临无声地在大雨里挣扎,像困兽被扼住了喉咙,无力感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她。 四周静悄悄的,周意揣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王和靖,“您有没有帮她捂一捂眼睛?” 忍了两年的王和靖再一次老泪纵横,“我得拦着她不要去白白送死啊,捂不住。” “周意啊,你永远不会知道那天的天有多冷,雨打在身上骨头都是疼的。”王和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嘶哑发颤,“小慕被我用全力按在地上不能动,她也不敢出声,看到商宁被砍下第一根手指的时候,她生生挣脱臼了一条胳膊。” 手指…… 周意在强烈的晕眩中闭了下眼。 都明白了。 约好有「好话」要告诉她那晚,慕青临是因为看到她切破的手指知道自己要发病了,才冷静地把她赶走了。 周意四肢麻得失去知觉。 她早该去了解慕青临的,如果知道这些,那晚她就会小心点,就会回去看一看了。 周意死死掐着手心,强迫自己把喉咙里的那股胀痛欲裂的感觉咽下去,“后来呢?” 王和靖,“后来她就那么看着,看到起哄声和笑声散了,含着满嘴的血问我「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周意眼里血丝密布。 王和靖说:“确实没有,所有安排都很完美,唯一,也是最大的疏漏是那次盗猎行动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商宁当时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他们为了引出商宁背后的人才会将计就计,可商宁宁死不说我们的位置,他们就选择了用残忍的方式杀鸡儆猴。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商宁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 “那阿姨就白死了吗?”周意低声喃喃。 难怪慕青临会说难,她连走出来的门都没有,怎么会不难? 王和靖没听到周意的低喃,继续说着,“小慕昏迷两天后醒来,要去找商宁被那帮人扔进河里的尸骨。那条河很急,商宁的尸骨又是……” 王和靖难以启齿,含混的把「一块一块」几个字带过去,声音才又变得清晰起来,“专业的救援人员都没有办法,小慕怎么可能找到?可是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谁拦她跟谁动手,情绪很激烈,医生发现不对劲,把当时正在那边陪丈夫小住的吕荷叫过去才确认是心理问题,很严重的PTSD。 那之后的半年,小慕一直在吕荷那儿接受治疗,再回来省台,她主动找到我,说现在的状态不再适合继续做调查记者,想辞职。 我一是于心有愧,带她出去却没有把她好好带回来,二也舍不得放人,就找做民生新闻的老朋友把她调了过去。” 半年啊,那么久。 慕青临在那半年里是不是就和她那晚看到的一样,一个人苦苦熬着? 还是,比这更难? 周意受不了,仓惶地推开椅子,趴在腿上喘息,等那股窒息感过了,她抹干净脸坐起来,郑重地说:“谢谢您还肯为她留一条路。” 王和靖摇头,这句感谢只会让他无地自容,“这两年风平浪静,我还以为都过去了,一直在想办法劝她回新闻中心,谁知道,唉,今年春节去西南看了一趟商宁又犯了。” 王和靖的话勾起了周意脑子里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她的脸突然煞白如纸,“她去西南是为了祭拜阿姨?” 王和靖,“尸骨无存,回不来了,只能她过去。” 周意羞愧得想一巴掌抽死自己,她都在车上听到慕青临说去西南是为了见一个女人,竟然还要因为听到陈朝的声音就妄下定论,先一步要和她撇清关系。 她那时候正在喜欢她。 还是在春节,那么重要的日子,她一个人,带着不属于她的错去祭拜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春节…… 周意发堵的嗓子吞咽了一口,抬头问王和靖,“阿姨什么时候没的?” 王和靖,“年初三……” 周鸣和阮中意是初四,就差了一天。 那个春节到底怎么了? “王主任,这件事就这么完了吗?”周意不甘心,“慕青临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在努力工作,只是心疼阿姨,为什么反过来要她承担这些后果?” 她本来可以在国际频道过得比谁都好。 这话周意不敢说,慕青临说过她喜欢做调查记者。 可是她真的好不甘心啊。 那么好的一个人,宁愿被人骂脑子有病,也要坚持选择更值得的东西,到头来却不得不亲手把自己流放出去,做个「混日子」的人。 王和靖亲身经历,感触不比周意浅,可是,“生活就是来来回回,哪儿能尽如人意,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的某个契机,以另外一种方式,让这些已经无法弥补的事稍加圆满。如果不能,那就做个俗人,信天,希望「报应不爽」在那些恶人身上得到印证。” 周意还想再加一句:她想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楼下已经开始热闹的街道反衬着楼上的寂静。 周意抬头看着挂在屋檐上的朝阳,恍觉天亮了,她的手机在响。 六点零三分。 慕青临每天六点醒,多出来的那三分钟是她从起床到敲开她的门进来坐在床边,然后细长双腿交叠,一只手撑在膝头托着侧脸,一只手轻点她的唇酒窝,懒洋洋跟她说一声「早上好」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鞠躬 感谢在2022-06-2712:00:00-2022-06-28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K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眠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渐变拿铁、曹兴兴兴慈、alone_c、uhiudoas1个;
第69章 决心 她是我女朋友,的确能陪我一辈子。 周意看着手机屏幕上浮动的「妍妍」两个字,努力把心中万般滋味压下去,接通电话,语调轻快地叫她,“姐!” 慕青临声音有些急,“人呢?” “外头啊……” “马上考试了还瞎逛,赶紧回来!” 慕青临已经有点火了,但不是真生气那种火法,就是急,周意听得出来,她真的太想和之前一样欠欠地怼她两句了,可是一闭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大雨里她无力又痛苦的眼神。 周意用手在眼睛捂了一下,顺着抬起把刘海拨到后面,强忍着奔涌的情绪说:“马上马上,我在买早餐,你想吃什么?还是甜的么?” 慕青临压根不接话,“给你十分钟,还不见人,我就换大门密码了。” “哦,换吧,我两只手一共录了六个指纹。” “删了……” “姐——” 电话已经被慕青临扔在了床上,周意能听见她走路的声音。 很快,她就会和往常一样帮她拉开窗帘,推开窗,让阳光透进来照在床上。 周意现在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清楚回忆起躺在床上看过去的画面—— 大片的蓝色清晨里,慕青临两手揣兜倚在窗边,清透晨光在她身上裹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儿,她唏嘘着骂她太懒,天天要人叫。 越骂她越不起,倒也不是逆反心理,就是慕青临被阳光笼着的笑容撞入心窝的感觉太舒服了,宁静安稳,平淡真实,很有生活气。只是,谁能想到平静背后竟然藏了那么残忍的东西。 …… 周意叫了辆专车,一路上催命似的折磨司机。 终于回到小区,她找的外卖跑腿也刚好到。 这家外卖算是个网红店,离慕青临家有段距离,周意和跑腿同时到就能抹了她用二十多分钟才到家的时间差。 周意机敏地把可能暴露真实行踪的书包放在了楼下的储物柜,然后偷偷摸摸贴着门缝进来,想看看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一抬头,被靠在桌边划手机的慕青临捉个正着。 “出去……”慕青临说着往过走,“我先删个指纹。” 周意麻溜蹬掉鞋子跑进来,抱住慕青临的腰,用身体把她往回堵,“就晚了十分钟,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吧?” 慕青临边往后退边纠正,“16分23秒。” “这么久?我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吗?”周意佯装惊讶。 慕青临抵住桌沿,淡淡道:“讽刺谁呢?” 周意把早餐放到慕青临身后,两手撑在桌边,借力垫脚,凑到慕青临嘴边碰了下,说:“反正不是你,你最多算是,嗯,这个,老当益壮吧。” 周意一看慕青临要笑,暗道不好,给她撂了句「你先吃,我去洗个澡」麻利开溜,结果没跑利索被慕青临拉住手腕,认怂认得那叫一个驾轻就熟,“姐,我错了,我是故意的,下次肯定还敢,你就说怎么办吧。” 慕青临没说,她平静视线在周意脸上定格几秒后,放开她说:“别磨蹭,你在三中考,老城区路况不好,晚了堵车。” “三中?”周意不太确定地翻出手机看了眼之前拍的准考证照片,嚷嚷着「我这什么命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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