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不懂事的丫头,老爷去世了,你还在后院采桃花!跪下!”那是管家的声音。 阿念好像明白了。她一声不吭地跪在了祠堂离白父亲的灵像前。 这一跪,便是三日。 一连三日,没有人给她吃喝,阿念昏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理会。还是离白小姐发现了不对劲,找到了祠堂里的她。 昏迷的时候,阿念恍恍惚惚记起来,自己的生辰也是在这时候。她还想起,娘亲也很喜欢桃花。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娘亲摘一些桃花,可是,她被卖到了这里,娘亲的冢不在这里,她把娘亲的墓弄丢了。阿念想到这里,泣不成声。好在她终于醒过来了。 可是熟悉的疼痛感再次传来。 管家又在打她。这是她厌恶他的原因。管家总喜欢这样来惩戒不听话的仆人。 “疼……好疼!”阿念忍不住尖叫起来。她的额间布满了汗珠。 寄雪醒了。她梦见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她成了一个叫作阿念的女孩子。这真的只是梦么?梦醒之余,她不禁生出疑问。 朝暮阁外传来花辞的声音。 “寄雪,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寄雪余光瞥见那边的铜镜,镜中的自己双眼泛红,泪水在眶中打转。 她很快地洗漱了一番,站到了门外。距离清明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花辞这些天一直不知道在忙什么,寄雪并不常常见到她。今日花辞应该是找她有什么要紧事商议。 “走。” 花辞只说了一个字,拉着她就向后山跑去。满路清风拂面,甚是凉爽,吹散了心中烦忧。 后山不知何时,种起了一棵梨花树。说起来,寄雪最喜爱的并非那浓妆艳抹的桃花,而是那云彩般洁白的梨花。 “这是……”寄雪一时失语。沧州位于北境,竟然会有一树梨花常开不败。 “这是我种下的。这里的梨花得了我的灵力滋润,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谢。”花辞解释道。 “为什么……”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寄雪话说一半,生生把后一半咽了下去。因为花辞开口了:“修远门那片杏花林,因为失火,已经化为灰烬了。不过没关系,我又重新为你栽了一棵梨花树。就……当作你的生辰礼物吧。” 寄雪愕然。她差点忘了,自己的生辰正是这时。她不禁又想起那个梦,梦里的阿念似乎也是这时候过生辰。 暖风轻拂过指尖,惊起一帘花雨。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成为路边落英,缤纷而淡雅。 “谢……谢谢你。”寄雪沉默良久,说道。 “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花辞说。 “怎么会,只是太激动了。这棵梨花树是我的十六年以来收到的第一个生辰礼物。”寄雪在梨花树边徜徉着,她的声音宛若神祇的歌谣般美好。 花辞也愣住了。她呆呆地望着寄雪的身影,脑海中是那个人的声音:“谢谢阿九,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物,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那人正是玉絮君。 她笑靥如花,手中是一块蔷薇花玉佩。可惜她没有保管好这枚玉佩——玉佩上有一处细小的裂纹。 现在,那枚玉佩正挂在寄雪腰间。 “有一个人,她和你一样喜欢梨花。”思绪回到现实,花辞折下一枝梨花,梨花枝在手中化为一个花环。 “送给你。” 寄雪接过花环,戴在头上,那花环不大不小,却让她心中莫名一暖。 “玉絮君也喜欢梨花?”寄雪说。 “嗯。”花辞实在没有想到寄雪竟然机敏如此,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差点就被她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呢?知道她自己就是玉絮君么? 怎么可能。 花辞自嘲道。 …… 鬼族领地,九幽城。 往生殿内的石柱上,鬼火缭绕。王座右侧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着玄色祭司袍的人,他看似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谁又能想到他是这里最年长的祭司? “祭司。”一个低眉顺目的小鬼走了进来。 “九公主有消息了?”祭司的手在王座上摩挲着,他看着华丽的王座,眼中满是欲望和野心的火焰。 “是。这是九公主交予您的。”一封信被交到祭司手上。 祭司打开信封,信纸从里面掉了出来,信上只有两个字:貔貅。 “貔貅”?看见这两个字,祭司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貔貅”是千年之前鬼族的长老的名字,九公主登基后,他因为反对九公主被九公主一点一点扒皮抽筋,头颅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彼时九公主双目血红,如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了,她本就是恶鬼啊。 这是九公主给他的警告。
第8章 忘忧草 是夜,天边明月依旧,月光洒进窗子,如泉水倾泻在案边。 寄雪握着笔,在宣纸上描绘着昨日梦中的那些离奇古怪的事情。 玉簟是谁?阿念是谁?离白又是谁?自己为什么会有阿念的记忆?花辞是不是知道什么?她认识离白?这件事是不是又和玉絮君有关? 一个个问题砸下来,寄雪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好似有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很有规律的敲窗声传来。寄雪抬起头,窗边倚着一个白衣少年,正是甘棠。 甘棠嚼着狗尾巴草,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察觉到甘棠情绪的异常,寄雪关切地问道。 “如果有一个你很尊敬的人,他要你去做一件也许并不正确的事情,你会答应他吗?”甘棠说。 “既然你认为那是不正确的,那就别去做啊。”寄雪翻出窗子,倚在他旁边的墙上。 “可是我答应他了。那是错的,不是么?”甘棠望着天边的明月出神。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和他的殷勤嘱托。假的,都是假的。甘棠想到这里,心莫名地疼起来。 “只要你还没有履行诺言,这一切就不算迟。甘棠,你相信我吗?”寄雪说。 甘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就遵循你的内心去做吧。我也相信你。”寄雪继续说。 记忆中,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甘棠,我相信你,这件事情,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做到。你也要相信你自己。”那个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那若是我没法相信自己呢?”甘棠问道。 “那就相信我。而我相信你自己的心。”那个人笑着,无形中给了他一股力量。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寄雪一句话,把甘棠拉回了现实。 “你带上佩剑,叫上迟暮和念归,随我来。”甘棠方才想起自己来朝暮阁的目的。 少顷,四人乔装打扮,溜进了一个破旧的类似柴房的屋子。甘棠把墙上的机关扭动了几下,墙边现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寄雪没想到,雁归门里也会有这种地方。 通道一直向下蜿蜒,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石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这门怎么打不开?”迟暮低声问道。话刚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如果这么容易,甘棠还要找他们来干什么? “这个锁是千年之前的样式,我问了许多工匠,他们都……”甘棠话说了一半,就看见寄雪轻轻松松从头上摘下一支簪子,往锁里一插,门应声而开。 寄雪挑了挑眉,走了进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人。 门内是一方密室。不,说是牢笼更为贴切。牢笼中弥漫着血腥气息,随处可见的血迹,挂着的铁链,都让人有了不好的联想。 蓬头垢面的男人被绑在角落,身上的疤痕还未愈合,显得触目惊心。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男人□□了一会儿,像是知道没有人会出现,又咬牙闭上了双眼。 三人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您是……”甘棠望着那人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可是想不起来是谁。 男人听见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他那张脸苍白地不像样子,唇色也泛着紫,看样子倒是像中了什么毒。 “师尊?”甘棠迟疑地走上前去,仔细打量那人,发现那人正是前不久因病消失在各派视野的余掌门。 “你……你怎么来了,快……快走!”余掌门的声音断断续续。 “师尊,是谁害了您,您告诉弟子,弟子一定……” “不,不用了……你没办法的。” 没有办法?甘棠是蓬莱的神,神怎么会没有办法呢。可是,就在前一秒,甘棠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无能为力。 他是神,可是神不是万能的。作为神,他连一个将死的凡人救不了,多可笑啊,多讽刺啊。 念归是药宗的弟子,他上前为余掌门查看伤势,过了半晌却摇了摇头。
“恕我无能,这种毒,我从未见过,不知道该怎么解毒。” “没……没事。我活不长了,我知道。你们……不要再为我,咳,白费力气了。”余掌门摆了摆手。 走近之后,寄雪明显察觉到一股熟悉的药草香气。是……忘忧草? …… 雁归门主殿前,玄色衣袍的少女执扇而立,脸上不见任何喜怒。侍女扶着她走到大殿内,少女毫不谦让,坐在了为首的掌门之位上。 “吾女余九,才德兼备,其性优良,今日传位与汝,望汝不负众望……” 宣礼官念完长长的禅位诏书,殿下众人齐齐跪在殿前,“参见掌门。” “诸位请起。”花辞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一副淡然的样子。 座下众人议论纷纷。 “掌门怎么会把位子传给她?生得一副好姿色,就该待在秦楼楚馆里面。” “就是就是。掌门当初收她为义女,不就是垂涎她的美貌么?说的倒是好听。” “别说掌门了,雁归门里哪个长老不这样想?只是为人师表的,不好太明显。” “你们说就说,别扯上我。” “你什么意思?” 几位长老喋喋不休地吵了起来,其中一位正是那天与花辞对弈的长老。他是在场唯一知道花辞身份的。 花辞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她还怕长老们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现在倒是省了她挑拨离间的麻烦。 “咳咳,诸位请安静,容吾说几句。”花辞轻轻咳嗽了几声。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连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江湖武林向来以武论道,今日吾继任掌门,若是有不服者,就与吾比试一番,生死不论,如何?”花辞说。 殿中众人俱是一愣。人人都知道余小姐是个不会武的病秧子,这一点是掌门亲口说的,他们深信不疑。难道短短几个月时间,余小姐的武功就突飞猛进了? 没人相信。 殿外,众人登上比武台。台子外围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等着看余小姐的笑话的。花辞眸色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慌乱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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