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给她上完妆,将她拉进屏风里,瞧着她呆呆傻傻不成样子,索性叹口气直接上手替她换上小洋裙,满意地上下一打量,又伙同涂老幺将如遭雷击的宋十九架着,三两下塞进了车里。 洋车在马路上火急火燎地奔腾,宋十九的心如被石子儿硌了的轮胎一般,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勉力平复了些心情,才又开了口:“她做什么要去相亲?“ 阿音闪着眼波移开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小姑娘,攒的雷怕够劈干净祖宗十八代了。 涂老幺心一横,念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嗓道:“年纪到了,想成家了,要生娃了,可不得相亲嘛!” 宋十九蹙着眉头,将下唇无助地咬住。 不多时车停在一个时髦洋派的十字路口,涂老幺轻轻一攘将宋十九推下去,同她一齐仰头望着路边尊贵的门脸儿。那是一个西式的咖啡厅,阳伞支了几顶出来,玻璃门菱格窗,门口的侍应生亦穿着燕尾服戴小礼帽,十分上档次的模样。 涂老幺叩了叩布鞋的鞋头,见着这架势,骨头里的轻贱又作了祟,半点不敢往前。阿音懒洋洋靠在车边儿上,摸了一把宋十九的脸,嘱咐道:“你自个儿进去罢。” 想了想又添了句:“若打不过,再喊我。” 宋十九似只猫一样支棱起耳朵,眼神往阿音面上一瞟,点了点头。 咖啡厅内布局十分规整,四四方方的卡座,豆腐块儿式齐整地排列着,猩红色的皮脂沙发衬着大理石的台面,墨绿色的小台灯闪着珠光,偏偏在底下又搁了一个不大明亮的蜡烛杯子,除却反射头顶水晶灯的贵气,仿佛也没什么用处。 李十一将目光自可怜的烛火处收回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扣着一小盒洋火柴,哒哒地轻磕在桌面上。 她此刻架着二郎腿,坐姿也挺直,慵懒中透着十分给面子的优雅,对面年轻的绅士一身米白色的西装,三角巾掖进胸侧的口袋里,短发齐整一丝不苟,连指甲也修剪得很是得体。 他含着礼貌而亲切的笑意,端起咖啡浅嘬一口,动作比抿还要轻柔些,缓慢地放下来,才道:“方才说到,李小姐是南方人。” 李十一蹙了蹙纤细的眉头,略微不耐烦地将火柴在手心里转了个圈儿。涂老幺一大早神神叨叨地同她说来了买卖,是涂嫂子的表亲,因着家里富裕看人只使下眼白,惯常瞧不起他,央她务必舍了乔装,打扮体面些,万不好跌了涂老幺的份儿。 虽说李十一不大明白自己同涂老幺的份儿有什么关联,但对上涂嫂子温柔如水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妥协了些。 然而对面的男人自一进来便问她喝什么,吃什么,谈了咖啡问籍贯,要了年岁又讲生辰,她起初以为有钱人家忌讳多,需得知根知底,来往了几回,才渐渐觉出不对来。 她微不可闻地“啧”一声,要起身拿外套走人,才刚转了头,便听得一声俏生生的:“李十一!” 她抬了抬眉头,阴影笼罩至跟前来,香风一扰佳人当前,宋十九将裙子一拎坐到她身边,保持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她喊的是她,却瞧的不是她,一双眼半开半阖地打量对面的男人。男人有些怔愣,但良好的教养令他面上无甚波动,甚至微微颔首,将讶异的神色敛好后,淡淡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他看向李十一。 李十一瞥宋十九一眼,舌尖儿在上颚处轻轻一刮,几个字清汤寡水地弹出来:“妹妹,十九。” 宋十九胸腔一涨,贝齿将嘴角咬进去,转脸望着她。 从前她总说自个儿是她的表妹妹,那时她十分高兴,而今再说起来,却满不是滋味。 男人“噢”地扬了眉头:“十九姑娘。” 谁准你喊我姑娘。宋十九抿着嘴,尖巧的下巴鼓鼓囊囊的,沟壑纵横的是交错的委屈同怒意。委屈的仿佛是李十一那一声浑不在意的“妹妹”,怒的却是李十一这好一身裁剪精良的打扮。 头发梳得柔顺又齐整,面上光滑得似一汪清泉,衣裤都是崭新的,还配了带矮跟儿的小皮鞋。没了乔装打扮,她的眼睛同荡在陈年酒里似的,面无表情时凉津津的,只要她笑,但凡带一丁点儿笑,便醉人心脾。 她垂下头,手不自觉地想要摸个什么物件儿,一抬手只摸到了李十一跟前的咖啡,她如遇救兵般捧起来,却见对面的男人抬手按住,歉然道:“这一杯是十一的,latte。我再替十九姑娘点一杯旁的。” 他一面说,一面将酒水单递给宋十九,笑道:“这里的卡布奇诺也不错。” 一个十一,一个十九姑娘,什么拉的什么卡的,她也听得不是很明白,她明明会识字儿,酒水单上的字符却同蚯蚓爬似的,扭扭曲曲十分不成样子。 她越瞧越不高兴,索性将单子递还回去,仍旧捧着李十一的咖啡不撒手:“我就喝这个,成不成?” 后三个字是问李十一,李十一半靠在卡座上望着她,挑了半边眉:“成。” 时髦的咖啡厅,古怪的绅士,乍然现身的宋十九,李十一将几件事由轻松一串,不难想见后头是谁人排的这一出。 男人并未因宋十九的到来有被冒犯的心思,或者说小小插曲抵不过他对李十一的兴致,只将宋十九不至太冷淡地撂在一旁,便又同李十一说起了话。 李十一埋头,仍旧把玩着火柴盒,正盘算如何找个借口告辞,一抬眼却严严实实地怔愣了三两秒。 她眯起眼望着眼前浑然不觉的男人,依然是腹有诗书兴致高昂,说到兴起时还有轻轻挥动手指的小动作。可他手上的皮肤似被水泵不断地抽吸,一寸寸变得干枯,皱纹像浮于表面的死皮,自他的手指处延伸向手腕里,遍布在他喉结凸起的脖颈间,侵蚀他气宇轩扬的眼角。 他的头发,他乌黑而浓密的头发,一瞬华发早生,云鬓斑白,似不堪霜雪的重负,将他的年轻气盛压了个透彻。 他仿佛被骤然的衰老而唐突了心跳,闭上眼晃了晃脑袋,清清嗓子,下一秒又对上李十一紧闭的薄唇。 李十一将眼一眨,见方才迟暮的老人又如书页倒翻一般,迅速回复至初见的相貌,甚至再退一点儿,再退一些,将嘴唇上方坚硬的胡茬退掉,换成柔软的绒毛。 一切变故都来得太快,似迅速切换的走马灯。 李十一的下颌一收,警铃大作,匆忙看了宋十九一眼,她无喜无怒地微微低着头,左手仍旧捧着咖啡的余温,右手搭在膝盖上,手心儿往上,五指虚虚合拢,做了一个肖似握球的动作。 她掌心的纹路仿佛被蓝盈盈的液体灌了,缠线一样游走,在她的手心儿里簇成一小团淡蓝的微光,李十一看着她的动作,又扫一眼一无所知的男人,宋十九将指头齐整整往右旋,他便迅速苍老,宋十九将五指往左转,他竟又开始变得年轻。 如此交叠变幻,男人已经神思有些恍惚,说话亦颠三倒四笨嘴拙舌起来。 时间的作用诡异地作用在他的身上,令人后背发凉,幸而此刻咖啡厅内部没什么人,靠背又高,若是被人瞧见,只怕要立时喑着嗓子尖叫出声。 宋十九偏着脸,望了李十一一眼,长长的卷发遮掩住她精雕细琢的容颜,眼角的嫣红不晓得是阿音染上去的,还是她此刻生出来的,鬼魅妖冶,仿佛即将展翅的凤凰,透着不可一世的骄矜。 这不是宋十九。 “啪”一声轻响,眼尾凤凰的羽翼迅速折敛,又温温顺顺地卧了回去,宋十九睁了睁黑白分明的眸子,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李十一方才不动声色地将手覆上来,掌心同她贴合在一起,十指牢牢扣住,断电一样隔绝了她的功法。 她并未看宋十九,只拧眉望着回复正常的男子,指头用力将宋十九捏了捏,而后略带歉意地起身:“失陪。” 话音一落,她的手拉住宋十九的手腕,神色淡淡将她带进了卫生间。 “咔哒”一声狭窄的隔间上了锁,李十一放松脊背靠在墙上,对面是霜打茄子的宋十九,她一手插回兜里,一手仍旧转着火柴盒,窸窸窣窣的声响同二人的呼吸在昏暗的空间里起起落落,似不留意便要错过的乐章。 她未质问什么,甚至未打算开口,只极有耐心地等待宋十九平复心情。往常宋十九总粘着她,此刻却自觉地后退半步,将自己亦贴在墙壁上,望着对面李十一稍稍曲起的右腿膝盖,右手捉着裙子,手背轻轻抖着。 她将手张开,用力在裙子上擦了擦,又捉住。她的心情复杂得要命,既有学成的兴奋,又有未排遣掉的难过,还有怕李十一恼的紧张,甚至还余了一些给二人同处一室的羞涩。 几股神思八仙过海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上蹿下跳,纷纷斗法,最终目睹李十一相亲的难过占了上风,让她抿着嘴角落寞地立着。 半晌,她听见头顶斜上方的人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事先并不知情。” 宋十九蓦地抬眼,李十一看着她,又重复一遍。 “我不知道。”
第45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六) 李十一在向她解释。 八个字,宋十九足足用了二十秒才消化完。 她自小没有什么玩具,唯一心爱的只有李十一,李十一便是她的布偶,雏鸟,竹马,青梅,是她所有步履蹒跚的回忆,也是她所有拥吻山河的肖想。她差点以为,她快要失去她了。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情感比失而复得来得更美妙,更何况对象是李十一。 李十一没有生气,也没有恼怒,只以春风化雪一样的口吻安抚她。 她没有相亲,不想同别人生娃娃,还有,她在乎她。 是以才认真而不厌其烦地重复她的不知情。 宋十九在她的眼神里低下头,咬了一点点胭脂馥郁的嘴角,心头肉被揉得厉害,经不起这样的温柔似的,令她颠来倒去,情绪有些失控。 她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抽了两下鼻翼,忽然眼眶红红地抬头望着李十一:“为什么,有些想哭呢?” 鼻腔的酸涩突如其来,令她摸不着头脑。 李十一望着她濡湿的眼睫,同弧度美好的嘴唇,嘴唇的纹路很淡,花汁儿凝成似的,被清晰的唇线禁锢住,只允许这片春光在咫尺之间放肆,只怕再出格一寸,便有蜂蝶想要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出格的便是宋十九嘴边糊了的胭脂。 李十一揣在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原本想要同往常一样伸手替她擦拭,在将手抽出来的一瞬却迟了疑,只耷拉眼帘望着她,抬手在自己的嘴角处轻轻一碰。 一个含义明显的提醒。 宋十九怔了怔,随即慌忙抬手,毫无章法地在自己的嘴边抹了一把。 李十一的手又垂下去,反手覆在墙壁上,无名指有规律地轻叩,将胸腔里做了逃兵的心率重新编排好。 宋十九不大适应高跟鞋,站得有些勉强,将脚后跟脱出来,偷懒地往后缩了缩,足尖勾着鞋,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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