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道:“我与你不同。” 涂老幺好奇:“啥不同?” 李十一不答,却是五钱一本正经地出了声:“她不大可能被拒绝。” 李十一冷冷淡淡,向五钱挑了个眉头。 五钱仿佛是收到了些许嘉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饮了一口茶。 阿音撑着下巴,含笑望着李十一,她此刻仍旧波澜不兴地冷着一张脸,但她却从她方才不自觉抹一把手心的动作里瞧出了残留的紧张,她还是不习惯将欢喜大铺大张,只是在反常地揶揄涂老幺的时候,将细小的愉悦与灵动藏在里头。 而她的情绪却总是因藏匿而十分动人。 略招呼了几句,便进入正题,李十一将方才所见细细告知阿罗,阿罗沉吟一会子,点头道:“我没想错。” 众人不解,听她娓娓道来:“是虚耗。” “‘夜于灶里点灯,谓之照虚耗。’”李十一恍然。 阿罗点头:“这传说也有几百年了,记在《唐逸史》里,说是唐玄宗曾梦见一小鬼,偷了自己同杨妃的玉笛和香袋,玄宗斥住,小鬼自称虚耗,素日好窃财物,并且——擅偷盗别人的快乐。” 《唐逸史》里有言:“虚者,望空虚中盗人物如戏;耗即耗人家喜事成忧。” 涂老幺听得目瞪口呆,咋舌道:“怪道呢!那日我见着那小人儿,竟是这个。如此说来,小阿九的快活,竟是被这祸害偷了去!” 众人默然,听阿音问:“那方才十一见着的虚线?” “应当是因着意志,回归的些许欢愉。”阿罗顿了顿,“维持不了许久。” 李十一未出声,想起方才一脸病容,却眸光闪闪的宋十九,心里蓦地一抽。 涂老幺叹口气:“龟孙子。怎样治她?” 阿罗将长发拢过来,五指在上头摸了摸:“这小鬼,我倒是不放在眼里。明日五钱回一趟泰山府,请……” “我有法子,或可一试。”李十一抬头打断她。宋十九来历未清,她不大想替她欠泰山府的人情。 阿音对上她的眼神,生出了不大妙的预感。 待回屋,已是十分晚了,如今过了伏夏正入秋,连蝉鸣也不爱搭理黑夜了,李十一在安静的晚风里洗过澡,正要关灯歇息,却听门被轻轻叩响,她起身开门,见是宋十九。 她穿着与自己款式差不多的睡袍,卷曲的长发勾勒瘦削的双肩,背手望着她。 “怎么了?”李十一轻声问。 宋十九将左脚支开,略点了点,又收回来并拢,仰头望着李十一:“咱们在一起了,可以一起睡了,是不是?” 李十一缓慢地眨了眨眼,表情因背着光而看不大清晰,好似是将嘴角抿起来润了润,一会子才说:“是。” 宋十九仔细听了听,她的“是”里有温柔的笑意,并不勉强的样子。 于是她埋头将手递给她,跟着她掩门睡到了床上。 西式的床十分大,李十一睡一边,宋十九睡另一边,中间宽敞得能再塞下阿音并阿罗,宋十九侧卧着,伸手抠着床板边缘的木料,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少女显而易见的郁结,她的情绪又低沉下去,背影孤零零的,似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李十一偏头看她,看她随着呼吸浅浅起伏的曲线,同一头哀怨一样散乱的秀发,瞧了一会子,同她说:“你过来。” 宋十九的双肩一僵,随后慢慢地平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她。 李十一朝她侧卧过去,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又捧住她的右腮,轻柔地抚摸两下,未再说话。 无声的动作能将怜惜扩大,宋十九闻着她指尖的香气,心里被热巾子轻轻地擦拭着,她忍不住瞄一眼李十一,然后滚到她的怀里。 李十一揽着她,宋十九的头靠在李十一胸前,一手松松扶在眼前人的肩膀下方,一手搭在她的腰上,乖巧又诱人。 “这才对。”宋十九满足地叹息,终于明白了方才不自在的是什么。 李十一笑了笑,闭上眼正要入睡,却听宋十九又软着声儿道:“这些时日,我总在想一件事。” “什么?”李十一未睁眼,声音比月色还柔。 宋十九糯糯的气息打在颈间:“你那日说的需求,到底是什么?” 好一会未得到李十一的回答,她怕她睡了,要抬眼看她,却见李十一稍稍拉开了些与她的距离,眼神同她一对,而后垂下眼帘,在她的耳垂处落下一个吻。 宋十九一怔,李十一却并未停下动作,双唇抚摸过她的耳朵,游弋到下巴和脖子,带着十二万分的耐心和缠绵。 有的吻是火,令人的理智轰然倒塌,有的却是水,晃荡着令情欲浅浅升温。 宋十九的肌肤在她的亲吻中变得紧张而敏感,李十一在细细密密的小栗子上蹭了蹭,随即止住,将她重新搂入怀中,问她:“什么感觉?” “想要。”宋十九的声音细得像是嘤咛。 “要什么?”李十一的嗓子微哑,说话时手滑下去,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山丘浑圆的下方。 宋十九轻轻一颤,说:“想要更多。” 李十一将手搭到她凹陷的腰线上,说:“更多,便是需求。” 宋十九脸上漫上红云,手缠上她的脖子,李十一的拇指隔着睡袍在宋十九腰间摩挲,问她:“明白吗?” “明白。”宋十九明白了李十一想要对她做什么,也明白了自己想要献出什么。 李十一抿唇,又问:“可以吗?” “可以。” 当然可以。 李十一浅浅一笑,却未再有别的动作,宋十九将头靠在她肩上,细语:“现在吗?” “不是。”李十一将被子搭上去,抚摸她的后脑勺,“你病了。” 方才眼熟的虚线又自宋十九颈后探出来,散发着微光。 宋十九有些泄气,但只是小小的一些,很快便软糯地趴在李十一的温柔里,迎来许多天的头一个好眠。 入睡前,她轻声呢喃:“我们来日方长,对不对?” “对。”李十一说。 作者有话说: 1.《辇下岁时记灶灯》:夜于灶里点灯,谓之照虚耗。2.唐玄宗和虚耗的故事记载在《唐逸史》里。
第59章 谁令相思寄杜蘅(八) 宋十九醒来时天已大亮,李十一仍旧保持怀抱她的姿势,她枕在李十一的胳膊上,还未好生令意识跟上阳光的脚步,便察觉到了手心里奇妙的触感。 似一块软布,里头兜了水,充实而丰盈地填在指缝间,将她的手撑作一个半圆型。 燥热自耳朵里蹿出来,心跳也不大齐整了,她想将手拿开,正抬腕却觉那柔软略略一颠,令她十分舍不得。 她屏着气抬了抬睫毛,李十一呼吸均匀,好似仍未苏醒。宋十九想了想,大着胆子在李十一的臂弯里挪了挪脸颊,将手张开些,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而后轻轻一捏。 她心里忍不住骂了句十分不淑女的脏话。 紊乱的呼吸牵动她的心跳,她却并未停下来,曲指抚了抚,手心儿里起了奇异而微妙的变化,逆来顺受的防守变作坚挺的反攻,同她掌心纠缠的曲线对峙。 这感觉实在太微妙,欲望有了支点,又有了中心。 李十一的睫毛扇了扇,眼下的阴影不动声色,她敛着呼吸将宋十九的动作照单全收,在心跳快要露出破绽时动了动被她枕着的手,五指回勾,摸了一把她软软的耳垂。 宋十九做贼心虚,立马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回了李十一的腰上。 李十一的指头无意识地游走,沿着宋十九的下颌线来回抚动,作足了即将醒来的懒散姿态,才抖了抖眼下的阴影,半睁眼问她:“醒了?” 宋十九将头埋在她暖香的颈间,闷闷“嗯”一声,而后翻身下床,出门打了水回来梳洗。 她动作勤快又熟练,只是一路低着头不大敢瞧李十一,不晓得为什么,方才在床上那样缠绵,一下床规整了衣裳,仿佛也规整了遗落一地的情丝,令她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疏离。 没同李十一在一起时,她觉得她与她熟悉得很了,可以做世界上任何亲密的事情,可当真在一处了,又觉得不大够,以至于她还不大有底气笃定李十一喜欢的是她的哪一面,清晨起来时应当用哪一种表情最为可爱,最为落落大方。 她一面拧帕子一面想,听见李十一困乏地下了床,趿着拖鞋朝她走过来。
她让了一个身位给她,不挡着她洗漱,李十一却停在她身后,手一横将她拦腰抱住,下巴在她的颈窝处一搁,然而才走到一旁俯身洗脸。 她的动作随意且自然,又短暂得仿佛没什么必要,但宋十九知道,她在安抚她,她瞧出了她在病症的作用下的患得患失,瞧出了她怕李十一后悔的心思,适时送上了小小的,温暖的定心丸。 宋十九低头咬着嘴角,露出了软绵绵的,甜得并不明显的笑容。 二人刚换好衣裳,便听得涂老幺笃笃笃地敲门,李十一开门,见他急道:“十九不见了,方才我敲了好一会子门,也……” 他顿住,五官精神得似统统在敬礼,张嘴望着自李十一身后出现的宋十九。 方才赶上来的阿音和阿罗站在楼梯拐角处,扶着栏杆杵在中央。 李十一将门掩了,拉着宋十九出来,同楼梯上的二人打过招呼,四人一齐往下走,阿罗缓着步子,意味深长地回眸,李十一回敬一个悠然的挑眉。 阿罗笑了笑,幅度微小地偏了偏头。 几人吃过早饭,坐在一处商议虚耗一事,宋十九在园子里浇花,她的情绪仍旧很不稳定,有时望着明晃晃的太阳,一瞧便是半盏茶的时辰,李十一轻声喊她,她才回过神来,揩一揩眼角的泪珠子,同她勉强地弯弯嘴角。 她望着李十一无意识堆蹙的眉间,心里懊恼极了,暗地里喊了一百遍加油,还在院子里做了会子强身健体的早操,方回到客厅里翻书。 李十一靠着楼梯同阿罗说话,时不时抛一个眼神给宋十九,宋十九对上她的目光时,眼里便亮起来,望着她的背影,双眼又黯下去。 李十一敏感地感受到她的波动,几句交待完,等诸人散了干净,便行至沙发边,拉着她的手挨着她坐下,宋十九靠着她,听她念书。 清冷的嗓音在客厅里高高低低的,涂老幺打扫走廊经过,朝里头望一眼,见李十一圈住了她,她缩在了李十一的怀里。 “咦。”涂老幺觉着肉麻,本能地要拉下嘴角,也不晓得是阳光洒得恰到好处,还是李十一念书的声音太过动听,总之他竟觉得有些温暖,他靠在门边上看了一会子,又想了想婆娘和涂四顺,抠抠眼窝低头走了。 楼上传来高跟鞋的声响,宋十九不由自主动了动肩膀,李十一放开她,散开搭着的二郎腿,道:“我去做饭。” 午饭颇为丰盛地做了一桌子,炖得脱了骨的小排,滋啦啦滚着热油的水煮牛肉,酸辣呛人的醋溜白菜,还凉拌了一个白切鸡。阿音望着这几个宋十九爱吃的菜,心里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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