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轻轻笑一声,气管带着胸腔微微震动起来,痒得宋十九十分舒服,她将耳朵贴过去,脸颊蹭一下,又蹭了一下。 不大一会,汽车便停在了吴府前,三进的四方院儿,青砖白瓦落在一排小洋楼中央,端正得颇有些扎眼。阿音拢着大衣下车,满面春风地迎了进去,一行人穿过院子,至了正房,阿音又颇懂规矩地谢了领路的婆子,甫一抬头,便“呀”地一声掩了唇:“吴老爷,您怎的瘦成了这模样?” 被唤作吴老爷的人瞧起来有四十往上了,辫子绞了一半,两颊凹陷隐隐透着黑,眼珠子凸出来,两旁的皱纹焦黄焦黄,泥泞的土沟似的。涂老幺挨着阿音坐下,趁着吴老爷低头咳嗽时暗地里寒碜阿音一眼,下歪的嘴角好似在嫌弃她有这样老相的客人。 这该是桃还是李呀? 阿音回头瞪他,冷哼一声,实在瞧不过眼,才悄声道:“前几个月,他还十分俊俏。” 咬牙切齿地说完,转脸又复了满面心疼,同吴老爷关关切切地寒暄。 吴老爷挨个同几位打过招呼,又令管事儿的细细讲了一遭由头,说紧要的是一幅帛画,花大价钱拍来的古物,赵姨娘生前十分喜欢,日日挂在寝屋里,自那姨娘去了,帛画也不翼而飞,思来想去,唯是不当心陪进了棺材。 李十一听完,默了一会子,颔首道:“我们这便去墓里。” “女先生舟车劳顿,歇一日再去也不妨事。”旧里有规矩,算命盗墓的行当,通天地弄神鬼,总要尊一句“先生”。 “不必了。”李十一摇头,又垂眸扫了一眼怀里的宋十九,盘算着是否要将晕晕乎乎的她留在宅子里,却忽觉脖子一紧,白莲似的胳膊缠住她,宋十九在她耳边蹭了蹭,奶香酥软地,说:“不要。” 头一回有活物这样明目张胆地在她跟前撒娇,李十一心里头似被糯糯地掏了一把,她面上却未显出什么来,只波澜不兴地将眼皮抬起来,对管家道:“请领路。” 赵姨娘的墓在城西,临海子的一条山脉上,来龙入首之处,发福绵远之地。管家不敢近前,只细细嘱咐了几句,又给阿音一行人一人塞了几块大洋,取“见棺发财”的吉祥意,这才目送了他们下了墓。 墓是新垒的,三阶石砖室墓,正前方的石碑已被移走,两扇入内的石门大开,从地下透出阵阵凉风来。涂老幺举着火烛往下走,忽而莽声莽气地笑了一声。 阿音抬眼看他,听他呵呵一乐:“从前都耗子似的打洞,却是头一回走正门。” 李十一步子一顿,阿音撩了个白眼。 才下了阶梯,阿音便觉出了不对来,里头有新鲜而浓重的血腥味,掺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李十一瞧了瞧地上,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似颜料褪了色一样惨淡地抹着,在幽深中呈现出令人心惊的暗朱色。阿音吸了吸鼻子:“是了,这便是我昨儿同你说的古怪之处,想来管家着人拖了近前的几具身子出去,再往深的,却是不敢去了。” 李十一点点头,紧闭薄唇沉吟着往里头走,左手不自觉地扶住十九娇嫩的脖子。 墙根儿处散落着被抛扔的刀剑,还有燃尽了的火把,两旁的砖墙黑糊糊的,仿佛被人放火烧过。这墓造得新,里头并没有什么杂草或积水,李十一却将四处游转的视线停了下来,迟疑却凝重地搁在了前方一个暗黑的角落。 “这啥?”涂老幺见识过李十一的本事,也不似从前那样小胆儿了,三两步走上前,指着那颤巍巍开放的小黄花。 那花草一簇一簇地,杂乱无章地拥挤在墓室一端,分明没有土壤,却长得十分健壮,仿佛从砖石里窜出来似的。那草叶十分怪异,肥厚似灵芝,却有着同绿叶一般的颜色同脉络,层层叠叠地绽着,中央攒着零星的黄花,同阡陌上的并无二致,丝毫不起眼的模样,却在着无风无雨的墓室里款动腰肢,生得蓬勃似锦。 李十一出神地望着那花草,略微上挑的眼皮阖下来,卧蚕上堆,将思虑的神情眯起来,直到怀里的十九不安地动了动,她才蹙了蹙眉头,又极快地放开,敞亮而意气地扬起眉尾,嘴角弯了弯:“瑶草。” “瑶草?”阿音喃喃。 李十一点头:“《山海经》里有言,‘又东二百里,曰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瑶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 “啥意思?”涂老幺文化跟不上,听得脑仁生疼。 阿音瞥他一眼:“说是炎帝有个女儿,唤作女尸,美艳无比,举世无双。只可惜没出嫁便夭了,尸骨化作瑶草,开黄花,结菟丝子似的果子,喏,就这模样。相传女子若得了瑶草,便媚态天成,娇甜入骨,这男人呀,没一个招架得住。” 李十一将十九放下来,递给阿音牵着,自个儿行至瑶草前蹲下,伸手碰了碰,却见这瑶草有其形无其实,幻象一般瞧得见摸不着,沉吟了一会子,摇头:“这瑶草非本物,仿佛是注了精魄的障相,若我没想错,迷了人的并非赵姨娘,却是这瑶草里的精魄。” 她才蹲了一会子,却觉大腿处一暖,十九自阿音处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靠到她身边,搭了一个小拳头在她腿上。李十一望她一眼,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来。 “如此说来,”阿音甩绢子扇着凉风,“这瑶草迷了男人,对咱们姑娘却不起作用,这才安安生生地到了跟前。” 话音未落,她“嘶”地一声皱起精细的眉头:“不对呀,那涂老幺怎么好端端的?” 她将眼珠子一拉,同李十一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将眼神投向涂老幺的面上,再往下缓慢逡巡过他的畏畏缩缩的胸膛,肥胖的腹部,最后挑着眉头,意味深长地将眼神停在了要害处。 涂老幺汗毛倒竖,眼瞅着两个姑娘将赤裸裸的怀疑和审视抛出来,还有那半个小不点依样画葫芦地学,臊得令他条件反射地一手捂住,涨红了脸嚷嚷道:“瞎,瞎说什么呐!” 他绞着两腿,笨嘴拙舌地声辩:“那妖邪的玩意儿,迷的总是心术不正之人罢了。我涂老幺对我婆娘满心满意,邪祟都自己寒碜!” “我对我婆娘那叫,叫什么……情有独钟!”他将脸往阿音处一伸,“情有独钟!你你你,你听过没有?” 阿音听涂老幺用她惯常说的言语来堵她,嘴一扁便嗤笑出了声,抱起胳膊转过头,肩膀怼了怼一旁的李十一,冷笑道:“我一个窑姐儿,他同我说情有独钟。” 她颇为惋惜地指了指太阳穴,摇头:“脑子不灵光的。”
第8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四) 一行人未在瑶草处过多停留,再往墓穴深处走,正中央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砖石,下窄上宽的石台,半米高的样子,上头搁着一个新棺,长条形上下齐宽,黑青色的漆木散发着氤氲的光泽。 石台左右竖着两架同棺椁同色的玻璃盏,树枝似的伸展着,李十一示意涂老幺上前将灯点上,“嚓”一声细微的燃火声,白油烛弥漫出蜡香,同乍然而起的光亮一齐铺散在凉凉的墓室里。 烛火点了,却没有半分暖意,阿音裹了裹大衣,牙齿磕碰着哆嗦起来,李十一将十九抱起,摸摸她冰块似的小手,问她:“冷不冷?” “不冷。”宋十九奶声奶气地哈着白气。 涂老幺冻得直跺脚,一面搓手一面眼馋阿音脸边的毛领子,阿音四处张望,原地转了一圈儿,道:“这里头倒没什么尸首。” 李十一以掌心熨帖着宋十九的背心,对涂老幺道:“起钉,开棺罢。” 涂老幺“嗳”一声,抱着布兜上前,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向那棺椁上了一柱虚香,随后淘换出一个二指粗的撬棒,一脚跨上石台借着力,一手将撬棒嵌入右下角的棺材钉中,粗喝一声憋出劲儿,三两下便将细长长的巨钉起了出来。 接连扔了六颗,仅余正中央一颗未封死的长钉,突兀地扎在当中,钉头上缠了几圈织得密密的红线,涂老幺正要上手,却听李十一道:“子孙钉不能动,下来罢。” 涂老幺一叠声儿应了,三两步跳下来,一番活计干得浑身都热乎起来,他抹一把脖颈里的汗,将撬棍握手里掂了掂,想着若遇着粽子,给一闷棍也算趁手。 李十一将宋十九换了个胳膊搂着,腾出手来敲了敲右耳下方,却只闻偶然噼啪爆灯花的声响,倒是十分清净。她同阿音对视一眼,眼神示意她上前去。 阿音不紧不慢拿眼绕她,又似笑非笑地瞅一眼她怀里的宋十九,做足了眼神戏,这才伸手一扯涂老幺的前襟,拉着他一块儿上前,将酸溜溜的背脊留给李十一,低声向涂老幺道:“我说怎的同奶妈子似的抱着那女娃不撒手,敢情,咱们倒成观音兵了。” “观音兵啥意思?”涂老幺一面推棺盖一面问她。 “不晓得,广东来的客人教的。”阿音摇头晃脑,总归是个供差遣的罢。 涂老幺习惯了她不拘词汇随手乱拣的做派,乐呵一声埋头干活。 棺盖被二人合力推开,阿音未来得及细瞧,一松手直嚷着腰疼,李十一近前一看,赵姨娘的尸身倒没什么特别的,石灰似铁青的脸,墙腻子一样糊了一层浓妆,却掩不住炭黑的斑点自肌肤里钻出来,熏香里隐隐透着腐气。 阿音弯不下腰身,只一手扶着后腰,娇着嗓子叫唤:“趁还辨得出眉目,细瞧瞧,她好看我好看?” 她轻蔑地挑着尾音,显见对吴老爷喜新厌旧的行为十分不忿。 涂老幺将通红的手揣进袖口里捂着,大腿习惯性地带着身子一抖一抖的,拉长音道:“同死人比皮相,嗳——脑子不灵光的。” 阿音正要还嘴,却见李十一那头有了动静,宋十九自她怀里挣脱出来,摇摆着蹒跚的小步子,小手抱住棺木,短腿儿一跨,咕噜一声滚了进去。 “这……是是,干啥?”涂老幺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利索了。 “认娘么?”阿音狐疑地望着在棺木中打滚儿的小人。 却见宋十九在那棺材里翻腾了几下,小手扶住边缘站起来,晃晃悠悠地举出一卷帛画,递到李十一面前,水嘟嘟的小嘴张了张:“这个。” 她黑宝石一眼的瞳孔懵懂而天真,眼白带着婴童特有的淡蓝色,分明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稚子,可自棺木里爬起来的场面又如此离奇,令人心头无端端地一跳。 李十一沉着眼神望她。 阿音倒吸一口凉气,这技能……猎犬? 李十一瞥她一眼,上前将宋十九手里的帛画拿过来,想了想又顺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宋十九将小小的脑袋软软依偎在她身上,见她十指灵活地拆开,暗黄色的帛画被历史侵袭,斑驳地昭示着岁月的痕迹,边角有些缺损,好在中央的图案尚算完全,画上没有色彩,只黝黑的线条生硬地勾勒出一个身着交领曲裾的女子,长发过腰,低低束着,身姿窈窕,年岁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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