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老幺有些得意起来,靠坐在台阶上,忍不住唱起了曲儿,他的曲声仍旧比杀猪声还惹人烦,但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呸一口唾沫,咧着大嘴大声唱起来。 “鸦瓴般水鬓哎——似刀裁。” “小颗颗芙蓉花哎——额儿窄。” 待不梳妆怕娘左猜。不免插金钗,一半儿蓬松一半儿歪。 时断时续的曲声中,他感到困意自四面八方袭来,同样四面八方袭来的还有别的,那是一浪又一浪的叩头的声响,万鬼,千魂,狼嚎,虎啸,神音,仙乐,这些声响出现在静谧而萧瑟的冬夜里,是如此的热闹,也是如此的不合时宜,更是如此的矛盾而微妙,可它们齐齐叩向这一处,似虔诚的皈依。 同宋十九回归时不同,那时万兽欢腾,百虫破土,令蘅的出现是安静的暗涌,仿佛成千上百根游走而来的丝线,交织在中央的宁静里,只待那人沉睡醒来,用眼神轻轻一拎。 神荼令是最忠诚的前锋,令蘅仅仅只是指头动了动,它便被捉拿一般回了到她手里。 涂老幺不胜力地将指头松开,朦胧中瞧见原本生死不明的李十一浑身漫了一层淡淡的光,那光影将她抬起来,抬至半空中,身下是一朵曾见过的睡莲。 睡莲开得安谧而温柔,仿佛在包裹初升的婴儿,又仿佛在安抚流浪的归人,它将她的肌体重塑,记忆填充,将她的眉峰略微挑高,唇鼻添了清冷。最浓墨重彩的是她的双眼,将人间烟火剥离,以疏远的慈悲替代。 光芒逐渐散去,中央静静停着的是一位白裳神女,她似是尚未为一场酣睡画下句点,仿佛是被提起来的,腹部稍高,头尾稍落,待她睁开了眼,才直起身子,缓缓降下来。 她仍是那身白衣,仍是那个发髻,仍是一样的神情,只是未在手里拎一盏彻夜工作的灯。 在涂老幺被稀释的意识里,依稀有衣袂款动,令蘅走过来,他咧了咧嘴,望着她的手指说:“又……” 又见面了。 我是涂三平。 我爹叫涂二旺,我爷叫涂一兴。 我爹说,人活一世,稀里糊涂。我爹说,穷有穷高兴,富有富忧愁。我爹说,你爷是个疯的,你轻易别招他。 我爷总爱拎我说疯话。 我爷说,咱祖上是大人物,复姓神荼,后来落败了,撑不起这么大的姓,又因着旁人总说这姓怪,便改作了涂。 人活一世,稀里糊涂的,涂。 我过得实在对得起这糊涂姓,夜里看坟,白日里走街串巷,寒碜包子陈,和猪肉张吹嘘。直到我守坟夜里撒尿,撞见了十一姐。 往后的事,十一姐都晓得。唯一不晓得的是,我瞧见神荼令那日,回去问了问媳妇:咱爷说咱祖上姓啥来着? 她想了半宿,天蒙蒙亮时同我说:神荼。 我说不好这其中有什么干系,总归是有些渊源,不然我咋总惦记李十一。 直到今日,我见了令蘅,才忆起其中关窍,原来我祖上是神荼令上的一根穗子,令蘅同烛龙打斗那日,烛龙捏的控时诀正转至大明,那穗子不当心被打落,自此入了轮回道。 只是不晓得为啥咱一脉落魄成了这德性,我爹怂,我爷疯,我又怂又疯。 四顺没了我的言传身教,应当能好点儿。 我叫涂三平,我叫神荼三平。 作者有话说: 《一半儿·鸦瓴般水鬓似刀裁》:“鸦翎般水鬓似刀裁,小颗颗芙蓉花额儿窄。待不梳妆怕娘左猜。不免插金钗,一半儿蓬松一半儿歪。”
第106章 但与先生阖玉棺(十七) “睡一觉。”令蘅道。 涂老幺什么也瞧不见了,只眼里眯缝着一道雾蒙蒙的光,光里有个白透透的影子,同颈边一颗泣血似的红痣。 睡一觉……这令蘅的声音,真他娘的好听。 涂老幺呕出一口血来,想问问她,李十一呢? 方才被打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李十一,是死了不是? 听说四九城啊,有个烟摊儿,烟摊儿的老板瘦瘦弱弱的,没精打采的模样,头发修得短,遮不住脖子,刘海狗啃似的,长一簇短一簇,盖着耷拉的眼睛,头顶上一顶旧年瓜皮帽,又有几分滑稽。 她姓李,向来是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模样,没名字,排行十一。 李十一面目可憎,旧袄子洗得发白,电灯只舍得装在仓库里,不爱说话,心肠却很软。 李十一能耐很大,有问棺的好手艺,妖魔鬼怪都不怕,笑起来像春日里清朗的风。 李十一不爱吃腊肉,爱吃咸鸭蛋,尤其是城南包子铺旁边的那家,若求她时揣上两个,她便能将凉津津的眼神收回一寸。 涂老幺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 他想说罢了罢了,方才想唤出菩萨来要这鬼婆娘的命,此刻却觉得,若李十一还在,别打了,赶紧逃命,安生过日子吧。 若李十一不在了,他同这令蘅菩萨,也未见得很熟,更不好意思请她作法了。 他一生冒失,死前的想法更是毫无章法,连催人泪下的排比都整不出几句,他只最终嗫嚅了一句:“小十九。” 没敢提四顺,没敢提婆娘。 至死亦胆小。 最后一口气落下时很安静,连天上的云层都未动弹几分,没有比这更微不足道的死法了,仿佛连哭丧亦没有必要,宋十九气血尽失地躺在蛟龙爪下,胸腔如破败的风箱般一抽一抽,熬得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涂老幺的方向,泪珠子自眼角滚下来,淌得似一股小小的溪流。 她没了哀嚎的力气,只能一哽一哽地抽着鼻子,眼睁睁望着涂老幺的身子逐渐僵硬,最终定格在仓促又狼狈的坐姿上。 她毫无生气的眼珠子上沾了灰,渍得血丝遍布,终于不堪重负地眨了眨,而后木偶似的挪了挪瞳孔。 令蘅朝她走过来,她在兵荒马乱的场景里干净得要命,令她想起自己幼时头一回撞见洗了头的李十一。 阿瑶的车轮一动,是显而易见的忌惮,蛟龙心有所感,将爪子放开,令蘅未瞧她们二人一眼,只径直走到宋十九身边,蹲下身,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身上有比昙花略淡的香气,衣裳是凉凉的,指头也是凉凉的,一手搂住她的腰身,另一手的袖子掩过她衣衫褴褛的腰腹,掌心停在她被眼泪打湿的耳边。 宋十九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她的五官明明同李十一相似极了,轮廓却更为精巧圆融,没了下颌处棱角分明的骨头。 自然也不再容易瞧出她究竟生气还是不生气。 宋十九的身子一瞬间紧绷起来,却又在令蘅抬眼看她的一刹极快放松,她的眼神温和而熟悉,不是当日倚栏而过的凉薄,而是将下眼睑略略堆起来,眉头稍稍一提,里头是未受控的心疼。 她的弧度美好的嘴唇抿起来,嘴角略微向下,这个动作清冷又克制,同李十一一模一样。 宋十九忽然便委屈了起来,她哽咽着喊她:“十一。” 她是十一,还是十一。 令蘅听得她这一声,眉尖轻轻地颤了颤,而后拍了拍她的背,对她轻声道:“不哭。” 再没有比这更简短的安慰,宋十九将头靠在她的胸口,觉得自己成了归主的小兽,仅仅能有力气将发丝在她的衣裳上一蹭,留下些不言自明的缠绵。 她感到令蘅又不慌不忙地拍了她三两下,随后将她放下,直起身子看向不远处的阿瑶,又扫了一眼颇有些躁动的蛟龙,随即她阖了阖眸子,手间捋着神荼令上的璎珞,理干净了绳结,才对阿瑶点了点头:“阿瑶。” 阿瑶气定神闲的手在膝盖处一缩,又对蛟龙偏了偏头,令它退至身后,凉着瞳孔悠悠觑了令蘅一眼,这才驱动轮椅上前来,停至令蘅前两三米处,笑盈盈道:“阿蘅。” 若不是一旁的宋十九血流如注,若不是一旁的涂老幺双目未合,竟是似极了一场久别重逢的寒暄。 阿瑶又张了张口,将一声“别来无恙”含在了病气间。 令蘅未再开口说话,只粗粗扫了四周一眼,神荼令的璎珞扫在袖口,一搭一搭的。 她愈是不紧不慢,愈是风平浪静,阿瑶便愈是慌张,眼一横便开了口:“这病村得疫,自有因由,我身为刑罚之神,与你山头各立,自司其职,你不该插手。” “不插手。”令蘅摇了摇头,低声道。 阿瑶的慌乱又添了几分,手上的白绢绕了又绕,一会子才又道:“今日我探得有人逆天改命,将阖村疫虫屠戮殆尽,如此任性妄为,我自当守序。” 令蘅抬头瞧她一眼,未接话。 阿瑶呼吸起落,仍是笑,后牙却渐渐发紧:“待我赶来,却发觉是你这烛龙小宠作乱,少不得出手训诫一二。” “训诫?”令蘅平淡地反问她。 又转头看了一眼宋十九身上遍布的伤痕。 阿瑶的目光随她追过去,在令蘅的眼神停留第三秒时明白了过来,她将笑意极快地敛了,又提起一个嘲讽的嘴角,她嗓音在喉间咽下去,幽幽问令蘅:“要报复么?” 她“哒哒”敲两下轮椅扶手,身后蛟龙如参天巨树,触须悬浮在空中,作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而她亦动了动筋骨,只伸展两臂打了个优雅的哈欠,却是一声地动山摇的虎啸。 那啸声如嗡嗡的雷鸣,将人的耳膜劈得七零八落,早已死去的涂老幺耳朵眼里流出殷红的血注,连宋十九亦忍不住呕了半口血,令蘅却立在啸声中,长袍长发如迎浅风。 阿瑶笑道:“若我拼死一搏,也未见得毫无胜算。” 令蘅摇头:“你没有胜算。” 未等阿瑶反驳,她又添了一句:“此其一。” “其二?”阿瑶将脊背弓起来。 令蘅道:“你不敢。” 阿瑶的手搭在扶手上,手腕朝上,紧绷的肌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能瞧见里头静静流淌的筋脉。 令蘅扫一眼她的腿,将嘴角提了提,也不晓得是否能称得上是一个笑,她顿了顿,才道:“方才为何要趁我未归,招招下死手?” 什么训诫烛龙,不过是引子,引的是面前泰山府君的命。 阿瑶的脸色比从前更惨淡了些,连呼吸都细得似一根将断未断的线,她将脊背放松,靠在轮椅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令蘅。 令蘅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下,轻声道:“我替你说。” 阿瑶瞧见她冷淡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三个字。 周穆王。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一首李商隐的《瑶池》,讲的恰是周穆王西征昆仑,与昆仑神女瑶池相会,得长生不老术一事,民间引为佳话,口口相传。 “当年你与穆王两情相悦,为求长相厮守,私受不死药令其长生,混沌震怒,命泰山府拘了穆王魂魄,而当年独上昆仑,擒走穆王的,是我。” 面前的神女无精打采的双眸里终于有了些神采,似精于画龙的巧匠点了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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