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心顿时松懈下来,宋逾白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你躺地上干甚么?” “昨晚睡得晚,今早又醒得太早,眼睛有些酸胀,也想歇一会儿。”夏无心说着,一个扑腾躺到地上,将被子拉至下颚,只露一双如墨的黑目,一眨一眨。 随后,烛火齐齐熄灭。 一片黑暗里,宋逾白重新躺下,却翻来覆去再也无法阖眼,雨声越来越震耳,大有要水淹陈塘关的架势,木门木窗挡不住那许多雨水,地砖也逐渐潮湿。 宋逾白忽然再次撑起身子,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开口:“你不如……上来。” 夏无心两只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宋逾白见她并未立即回应,立马补充道:“我怕地上潮湿,不愿便罢了。” 说完,她便掐住自己手臂,一阵后悔,自己方才还在拒绝夏无心,如今便邀她共枕,岂不是欲迎还拒,这像什么话。 可惜话已出口,无法再收回了,她只能暗暗期望夏无心已然入睡,未曾听见。 “先生真的愿意同我睡在一起?”夏无心一阵狂喜,当即便掀开被子,卷吧卷吧抱在怀里,大步冲上前。 在宋逾白的视线里,便是一团黑影扑向自己,她连忙抱臂后退,将身子贴在了墙面上。 随后床榻震动了几下,夏无心就已经安安分分躺平在宋逾白身侧,双手交叠搁于小腹,半点没有逾矩。 宋逾白这下骑虎难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僵着上半身,贴着墙悻悻阖眼,特意冷声道:“要睡便老实些,若有半点碰到我,就下地去。” 夏无心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宋逾白一边是冰冷的墙壁,一边是散发热气的少女躯体,忽觉冰火两重天,只是热的那头占了上风,竟蒸得她脸颊也燥热起来。 从出生到现在,即便是往日离她最近的桑月,都不曾同她睡在过一起,如今这点规矩,都被夏无心打得稀碎。 更令人羞臊的是,她竟毫不排斥,还产生了些想要贴近她的冲动。 真是咄咄怪事,宋逾白心道。 夏无心则是欢喜雀跃得紧,宋逾白的气味又甜又香,徐徐钻进鼻孔,撩动着少女心扉,就连屋顶的落雨声都好像小了点,被心跳压了风头。 即便是平躺着,她都合不拢嘴,笑得脸颊酸疼,不过即便再想触碰一下女子的身体,她也还是忍住了,强行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入眠。 好在她睡相一向不错,应当不会吵到宋逾白。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将她包裹,眼皮逐渐沉重,陷入朦胧。 就在这时,她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头脑一片清明,头顶的雨声不见小,天光也依旧昏暗,俨然才过了没多久。 夏无心下意识起身,看向身边的宋逾白,指尖燃起烛火,将女子苍白的脸照亮。 只见她正双眼紧闭,睫毛颤动着,一看便知睡得不甚踏实,身体硬得像根木棍,每一处肌肤都处于戒备状态。 夏无心愣住了,怎会有人睡着后,是这么个防备的模样? 一日还好,若是日日如此,该有多累。 心尖像是被谁捏了一把,隐约弥漫着疼痛,夏无心浓眉紧蹙,忍不住伸手,拨开了遮住她额头的乱发。 她额头沾了一层薄汗,被夏无心这么一碰,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夏无心的方向,双腿屈膝,慢慢蜷缩了起来,往日冰冷的一面消失不见,活像是个怕冷的孩童,将自己包裹成了一团。 她一只手,不知何时摩挲到了夏无心的手臂,像是抱了个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揽在了怀里。 手冷不丁触碰到了某个温暖的地方,夏无心顿时面红耳赤,鼻腔一阵火热,隐隐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她暗骂一声,怕是那日留下了后遗症,连忙运功平息,这才好受了些。 不过这手,却是怎么都抽不出了。 夏无心这么支撑了半晌,最终还是侧着身子,同宋逾白一起,面对面躺下。 黑暗中,宋逾白的五官有些模糊,但还是能依稀看出她姣美的鼻子,以及紧闭的饱满的双唇,她喷洒出的气息,一点点扑在夏无心脸上。 夏无心忽然开始想念自己落在平逢山的那本无名佛经。 或许是因为抱着她手臂的缘故,宋逾白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软了一点,手却攥得越来越紧,夏无心没法子,只能伸出一只手,轻轻在她后背拍着。 在她年幼之时,夏春秋不常看她,她又想要父母,便经常夜里干嚎,苏斜月便是这么哄她入睡的。 只是她哼的那些小调,夏无心都不记得,只能依照模糊的记忆,七零八落地哼哼。 宋逾白的呼吸声逐渐平稳,走调的歌声混着雨滴,倒也促成了首安神曲。 “宋逾白。”夏无心看着她沾着露水的睫毛,忍不住轻轻道,“你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 能折磨得一个清冷如皎月的人儿,害怕恐惧成这般。 她不想窥探宋逾白隐瞒的东西,但此时此刻,还是为那些她不知道的往事,而握紧了拳头。 宋逾白渐渐睡熟,抱着她手臂的双手,也慢慢松开了,夏无心呼出一口气,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将手抽出。 谁知这动作反而更加惊动了宋逾白,只见她再次绷紧了身体,伸手想要拿回怀里的东西,没摸到手臂,摸到了夏无心的腰。 刺挠的触感顿时传遍全身,夏无心险些叫出了声,连忙捂住嘴。 宋逾白却不管自己摸到的是什么,纤细的身体一蹭,就径直滚到她面前,软藕玉臂穿过她腰窝,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个能安神的花瓣瓷枕。 夏无心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大气也不敢喘,却也不能挣脱。 宋逾白的脸就在她眼前半寸的位置,夏无心几乎能够越过她的头顶,看到对面石头的墙壁。 那两只柔软的手,就放在她腰后,在她背上交叠着,绒绒发丝窝在脖颈旁,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温玉软香环绕在身周,美则美矣,但夏无心怕吵醒她,故而不敢乱动,只能委屈巴巴地将自己的手臂绷紧在身侧,就这么凑活地阖眼。 这姿势虽难受了点,但却很有效果,宋逾白终于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若是宋逾白醒来回味,便会发觉,这是她堕下天界后,头一次睡得安安稳稳,甚至还做了好梦,梦里有九重天莲花池的接天莲叶,还有大朵和日头一般大的莲花。 两个人昏天黑地地不知睡了多久,雨声没有减小,天色也未曾变亮,却有人快速跑到门外,敲起了门。 “宋先生,已是酉时三刻,师尊请我们出去用晚膳。” “宋先生,你可知无心在哪儿,我到处都寻不到人!” 燕桥喊得洪亮,声音中气十足,夏无心顿时睁眼,谁知宋逾白却比她醒得更快,二人便这么相拥着,对视在了一处。 一开始,宋逾白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潮红的面色从脸颊一路延伸到了耳垂,心道自己为师不尊,竟然做出这种梦来。 但下一刻,她就感觉到了真实的触感,眼眸睁大,连忙往后挪,却被什么拦住,未动一寸。 对夏无心动手动脚的失望顿时将她裹挟,宋逾白气得双目发红,檀唇微张,怒声道:“夏无心,我好心许你上榻,你竟敢!” 夏无心被她一吼,立刻吓了个清醒,眼睛眨巴了一番,神情委屈,低头瞧了瞧,哭笑不得:“先生此言差矣,明明是你主动来抱我,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宋逾白刚想说什么,却不禁随着她的视线向下看,接下来的话全咽下了喉咙。 只见她那一双手,正明明白白搂着夏无心盈盈一握的腰肢。
第45章 圈套 屋外的燕桥又在敲门, 宋逾白顿时像是被针刺到了指尖,猛地将手收回。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那股子羞赧却明明白白蔓延开,她淡淡哦了一声, 努力平静道:“去开门。” 夏无心则勾着唇, 好整以暇地瞧她, 过了一会儿, 轻快地翻身下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宋逾白忽然合上双目, 将手放在脸颊两侧,用力叹息, 悔不当初。 不过等燕桥带着一身滴答的雨水进门时,她就已然恢复如常, 正低头整理衣衫的皱褶。 “你怎么跑到宋先生屋里来了?”燕桥好奇地上下打量夏无心, 随后面露了然,颔首微笑。 宋逾白在一旁小声咳嗽, 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开口道:“东逢上仙叫你来的?” “是师尊。这位土地神热情好客,冒着大雨杀鸡宰牛,说是要为众位神仙接风洗尘, 我们不好辜负人家好意。况且这都一天了, 先生一点饭菜不用, 怎么撑得住。”燕桥上前一步,低声劝说。 “可我明明警告过上仙,让他拦住你们, 谁都不许出门。”宋逾白敛眉道。 “这……”燕桥一副未曾听懂的模样, 想了一会儿, 问道,“可是,师尊不曾提起此事,方才还传声告诉我,叫我通知各位。” 宋逾白闻言,自知不好,一张脸顿时苍白如纸,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夏无心急忙将她扶住。 手中的躯体在颤抖,夏无心顿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是何意,这个时候,夏春秋应当已经被控制了。 好厉害的敌人,她恨恨想。 “先生何意,难不成……”燕桥浓眉蹙起,一双大手紧张地抹汗,转身便要去找夏春秋,却被宋逾白拦住。 “已经来不及了,其他人呢?”她低声问。 “早都前去了!”燕桥急道,七尺长的身体不断踱步,慌了手脚。 宋逾白看她一眼,垂眸思忖,如今自己便是笼中困兽,只要离不开这座岛,去与不去,其实都没什么区别,而玄锋费尽心机将众人聚集到一起,想必是另有所图。 他要找之前在找的人,而且说不定,还要杀人灭口。 若她在湖边就一命呜呼,他就省了不少力气,但像现在一样,也不过是多费点功夫对付她而已。 所以当真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你带上无心留在此处,一旦雷电减小,就拼命逃,到时候是求上天界还是什么,就看你们了。”宋逾白轻声说,随后从门边拿了把桐油伞,迈步出门。 燕桥还未来得及说话,夏无心就紧随其后,站在了滂沱大雨里。 “夏无心!”宋逾白不耐地想要拉住夏无心,谁知却连她个衣角都没碰到。 夏无心强行笑了一声,将束起的长发甩到身后,道:“师姐还在这里,我爹也生死未卜,我怎么能自己躲着,报信求助的事情,有师兄便够了,他修为比我好了太多,定能逃出去。” 宋逾白想要开口,却又被夏无心打断:“更何况,我说好要保护你的。” 说完,她不去看宋逾白神情,顾自快步走出偏院,宋逾白再想说什么,却已经连她身影都看不见了,只得紧紧攥着手,咬牙跟上。 这小混蛋,当真是任性得过了头,宋逾白虽然心烦气躁,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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