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找到被鱼娘残害的尸体,只剩下又一座高大的山丘堵在他们面前。 没有任何出路,只有原路返回的冰冷水路。 仕鸣陆又刨出一具尸体后站起身来,湿漉漉的身上都冻成了干脆的冰渣。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落下一串冰渣子。 尤其是他光着的脑袋,更是觉得冷。 他走到浅滩边,转身看了看弯腰记录的刑番阁部下。 积雪的浅滩上垒起一小堆,一小堆松软的雪,都是刨尸体刨出来的。 尸体即便没有办法运回去,但他们也要做记录,以此估摸出鱼娘的数量,或是凶残程度。 她们唯有将每一次的发现都记录下来,长久以往才能对某一类生物或某一件事情形成越来越详细,越来越准确的概念。 刑天俊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仕鸣陆的目光。 他站起身走过去。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宽阔的水域。 水域的面积望得到尽头却蜿蜒远去。 对于人类来说,望得到尽头的距离已经是人力难为的地步。 “有什么想法?” 刑天俊比仕鸣陆高出了半个头。 “我想游过去探探……” 身为小队负责人的刑天俊,沉默了一会。 他的声音低沉,“鱼娘特地选了一个如此刁钻的地方作为她们进食的地方,狡猾如此……她们顺着水路不知道游去了什么地方,又在什么地方安巢。”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眶,“你能游出去多远?失去了长歌,我们都心痛,但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忍忍……” 刑天俊捏了捏他的肩膀,转身继续记录。 仕鸣陆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浑身紧绷。 他的情绪是如此的激动,他压抑情绪的行为又是如此的隐忍。 贤长歌对于他的意义与别人都不一样,对于他来说是人生导师一样的存在。 他刚来刑番院落的时候,带领他们的就是贤长歌。 她对于院里的兄弟姐妹都有着非凡的意义。 如果说花阁主是他们的精神引领,那贤长歌就是行动上的引领了。 而这种感情在仕鸣陆身上尤盛,无关男女爱情,只是对一个人行为处事的拥护与爱戴。 对于贤长歌踪迹的搜寻一直在继续。 后山的入口太小没有办法搬运木船,她们便花费人力物力将木材带进去,在里面将木筏做好了,带着人,划着浆去搜寻蜿蜒的水域。 下水的活儿便交给了男子,大冬天的便辛苦他们了。 刑番院落的兄弟姐妹们知道了这件事,大家都闭口不言,没有人去猜测贤长歌会不会已经死了。 花姐也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只是井然有序地安排一批又一批的搜寻队伍去寻找蛛丝马迹。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打探玉桂和秀怜行踪的下属传来消息。 她们在京城外围的一个破四合院里找到了找到了两具尸体。 好像是玉桂和秀怜。 二进四合院已经废弃了。 前院的屋架在风吹日晒的腐蚀下断裂,瓦片碎了一地。 中央的天井杂草疯长。 莉莉丝双手戴着薄薄的手套,蹲着,将那两具尸体翻来覆去地研究。 她金色的长发用一根银色发箍简易地绑在身后。 半露的侧脸,线条优越,是西洋的天使。 “变成了这样,还能辨别她们的身份吗?” 花九堇站在莉莉丝身后。 “可以。” 莉莉丝头也不回。 干瘪的尸体,既不是人类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模样。 “狸生,鱼娘的本体有记载吗?” 花九堇又转头去问百狸生。 “没有太详细的。但应该是有鱼尾,长鳍,长蹼。” 花九堇:“……” 巧了,这两具尸体还真没有鱼尾。 所以,难道不是? 如果是的话,是谁将鱼娘击杀的,还弄成这副模样,好像被精怪吸了精气一样。 “有蹼,有鳍……”莉莉丝检查完,站起身来。“这两具尸体是玉桂和秀怜的鱼娘没错了。她们的路线和打听到的一致,至于身体……虽然有些出入,但不排除击杀她们的人用了特别的手法导致。” 花九堇点点头。 她已经继续让人去四处打听和玉桂和秀怜有关的人了。 除此之外,她们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什么都做不了。 娄心萱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还把贤长歌带走了。 百狸生没心没肝地跑去通知莫观音“你的真爱跑了,还把你长歌姐当零嘴带走了。” 莫观音当时就怔住了,好像没明白百狸生在说些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只能束手无措地歇斯底里。 她到底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成熟,没有那么理智。 花姐的意思是把莫观音带回刑番院落,养着,等到她死的一天。 皇太后都说了没法子救她,花九堇即便是有心,也天命难违。 然而莫观音不愿意走。 她整日待在娄心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地等死。 由于心境的变化,由于绝食的状态,莫观音的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差,生命流逝得更加快。 原本还有两个月的活头,突然之间缩短成了两个星期。 一心求死,拦也拦不住。 生命是消耗品。 她的真爱留她在这里,任她一点一点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能她的真爱没有来吃掉她的内脏是对她痴心的爱的唯一一点仁慈。 但这点仁慈,在花九堇看来值得观音哭上一哭。 花姐每天都会去看一看莫观音,跟她讲一讲今天搜寻贤长歌的情况。 怎么样的情况呢? 一无所获。 有时候花姐也一言不发,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 她身子斜斜地对着床头的位置。 床头旁边正好有一扇小小的木窗,不太小,大约能钻进来一个人的大小。 花姐来的时候总是将窗子打开一只手掌大小的缝隙,好方便她将目光落出去看看窗外压着积雪的秃树。 纯白的雪总是能让她心神平静。 她走的时候总是将窗子阖起来,但又不卡死。 莫观音已经瘦得脱形了,皮包骨头。 花姐还是头一次见识到真正的‘皮包骨头’。 真丑。 但她也不大好意思跟莫观音说“你现在可真丑”。 她是真的很生气,莫观音把自己弄成这样一副样子。她也想说点话,做点事刺激她。不能只她一人受刺激。 眼下的莫观音在刺激她,溜出她眼皮子的鱼娘也在刺激她,摸不着踪影的贤长歌也在刺激她。 谁都在刺激她。 可是看着这样的莫观音,她总觉的不太道德。 便抿紧了红唇,一声不吭。 这日,花姐又来了。 檀香小椅子一直摆在床边,朝着床头的位置。 花姐动作轻柔地走到床头,将窗户打开了手掌宽的缝隙。 秃树上的积雪一如既往,颜色纯净,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这和路上的积雪又不一样,路上的积雪都被人踩得脏脏的,痕迹凌乱,看着真糟心。 她退回来,坐在椅子里,双手搭在扶手上,垂着纤长的细指,可真优雅。 她被皇太后一顿日日夜夜的收服后,气质翻天了似的,再也不像以往,急切地求爱,急切地表现,急切地引人注意。 她又美,又柔,又娇,媚得就想黏人。 黏谁呢?皇太后。 最好呢,皇太后能每天剥光了她,走哪都抱着。 她便软软地依靠在她怀里,辗转承欢。 “后悔吗?” 她如水般勾人的眸子透过那一条缝隙,望着外面的积雪。 房间里暖暖的,暖气想从窗户缝里逃出去,寒气又想从外面钻进来,两股气息碰头,斗了个你死我活。 莫观音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花姐读出来了,是‘不悔’。 “嗯。” 只是她的‘不悔’,也要她们这些外人承受一些后果。 这可真不公平,怎得这种事都还要拖家带口。 ‘笃笃’两声。敲门声。 “花姐,有消息……” 门外莉莉丝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 “明日再来看你。” 她起身,往外走去,开门,关门。 走的时候,忘记把窗户关上了。 花姐走后,留着缝隙的窗户吹进来一丝冷风。 外面秃树上的积雪突然掉了一大块。 莫观音死气沉沉的眼珠子动了动。 …… “什么消息?” “我们找到看见和玉桂和秀怜打交道的人了……” “嗯,他看见了什么人?” “……” 莉莉丝的神情古怪了起来,还有点害怕的意味。 “那个人说,是一男一女。女的像闺阁大小姐,提着个小皮箱,衣着华贵。男的像个富家老爷,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拄着银色蛇头的拐杖……” 丹朱。 白稚。 花九堇抿住了红唇,她的表情瞬间难看了起来。 妩媚的红唇被她克制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沉默良久。 “知道他们去往哪了吗?” “已经派姐妹弟兄们去追了……” 她语义吞吐,未说出来的话是‘应该追不到……’ 她们和丹朱和白稚交手过,知道她们的厉害。 当初若不是皇太后出手,她们谁也逃不掉,唯有丧命的份。 眼下的事情没有个头绪,却牵扯到了她们俩人身上。 动机不明。 谜团层层。 看来这事情短时间内是讨要不出个说法了。 “我们回去吧,你叫人来把观音抬走。” 莉莉丝转身去叫人,她们开门进去。 转瞬,莉莉丝又跑了出来。 “花姐!观音不见了!” “怎么会,我刚才进去她还在床上。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自己也起不来……” 花九堇蹙了蹙眉,走进房间。 床上唯有凌乱褶皱的床铺。 没有人。 腐烂的味道还弥漫在房间里。 长指搭在她床边椅子的椅背上,她目光自然而然地望了出去,秃树的积雪掉了一大块。 小木窗开着。 仍旧开着。 只是她只打开了手掌宽的缝隙,是谁…… 她侧了侧脸,“你们开过窗户?” “没有。” “……是我开的。”花九堇接口,“观音本也没多少活头了……那叫了人便走吧,回去了。”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应好。 她们都回到了刑番院落,日子又相安无事了起来。 只是院里的任务调配作出了些改变。 花姐拨了一队人继续去追踪丹朱和白稚的路线,找不到便继续找下去,找到了边按兵不动继续跟着。这是她的吩咐。 她又拨了另一队人低调地去花里弄后山的水路搜寻。 休息适度,搜寻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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