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大家明白过来,雨夜花氏坟前执伞的白衣少年,正是林郎了。 问及林筝姑娘与花氏的关系,老奶奶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忽然欲哭无泪道:“没有关系。” 众人不信:“林郎为花氏大开杀戒,怎么会没有关系!” 见老奶奶神色颇为不自然,形如枯木的双手紧张交握着不住颤抖,怕是一时也问不出什么,不如换个问题,苏延音道:“老奶奶,请问林筝姑娘是何时离开人世的?” 老奶奶道:“……就是六十年前。” 苏延音心想,那时林筝姑娘正是十七来岁的雨季少女,怎么就死了呢,又问:“那她怎么亡故的呢?” 又是一阵沉默,村民们神色焦急,面面相觑,有年长的老人像是突然被唤醒沉睡已久的记忆,神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被苏延音察觉异常。安无樱视线扫过众人的脸,轻飘飘绕过苏延音,落到安将军身上,不知为何,他变得沉默许多,安无樱不知自己第一次下界人间主事,是否哪里得罪了这位将军。安将军不发话,手下的郡灵军和田统李坤等人,自然也不敢响动。 安无樱传去心音:“安将军,为何如此沉默?” 安将军顿了顿,回心音道:“无它,为郡主多忧罢了,方才死囚揽荒人突然僭越拔剑,若伤到郡主分毫,安锵着实担待不起,无颜见郡王。” 安无樱无语半晌,皱了皱眉心,没想到安锵相貌粗犷霸气,心思却细腻如发,她道:“安将军不必多忧,不管她便是了。” 这正戳到安将军不爽之处,死囚终是一死,就不用受罚吗? 两人收起心音术,目下,村民们围着老奶奶吵吵闹闹,你一句,我一嘴,吵得不可开交,说什么的都有,安将军手下的人劝村民稍安勿躁,也是闹成一团。眼看安无樱又要受不了这吵闹了。 苏延音跳到老奶奶面前跪地,握住老人双肩,诚恳道:“老奶奶,我外婆从小告诉我,万事皆有因,林筝姑娘到底怎么死的,你说清楚,也能为林筝姑娘讨个公道啊!” 老奶奶愣怔良久,忽然浊泪满脸,大梦初醒般站起来:“李乡绅……是李乡绅害死的林郎啊!” 此话一出,满屋皆寂。
第10章 孽情? 管家打破死寂,急忙道:“不是小李乡绅,大家莫搞混了,哎!” 原来,因鬼乱丧命的李未乡绅是小李乡绅,他的父亲才是老奶奶那辈口中的李乡绅。李未是老李乡绅三代单传的独子,接过老李乡绅衣钵,继续在北门村主事,商政两界均有涉及。不过与年纪轻轻的大善人李未乡绅相反,老李乡绅,仗势欺人,无恶不作,实乃一界村霸。或许,小李乡绅不吝钱财,积德行善,便与其父有关,俗话说,万事皆有因,谁知小李乡绅广撒善缘,不是为了弥补或抵消其父作下的孽呢? 老奶奶被苏延音扶着坐下,她本有个孙女,若活下来也同苏延音一般大,老奶奶紧紧握着苏延音的手,感受到难名的亲切感,神绪也定下来,可苏延音注意到,屋外夜风中的树木却开始激烈颤抖,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安无樱也注意到了,暗中命安将军戒备。 老奶奶道:“我自小便与林郎一同长大,林郎也自小就是个俊小子模样,正因如此,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视她为异类,冷嘲热讽,拳打脚踢都是家常便饭,特别是以李乡绅为首的一帮人,更为无法无天,不把人当人看,林郎啊……是被欺负着长大的。可她也习惯了,后来长到15岁的时候,她的父亲死了,她悄悄对我说,父亲死了对她是一种解脱,她再也不用忍受父亲的羞辱和拳头了,可没想到,不多久母亲也随父亲而去,沦为孤儿的林郎,更像暴雨中的小羊羔,任人□□宰割,不过好在她也大了。” 众人听到这儿神情悲悯又复杂,这虽是上一辈或两辈的事,自己并没亲手参与,但欺负林郎的人之中或有自己的长辈,这是可以推测到的。 苏延音道:“所以林筝姑娘喜欢剑,舞剑是她防身的方式?” 手握武器,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强大。 果然,老奶奶叹口气,点了头。 老奶奶回忆着,表情突然痛苦,又道:“但是因为一件事,林郎还是没挺过来……” 至于哪件事,老奶奶依然回避过去,只是讲,半个多世纪前的某一天,林郎被李乡绅带领的一帮人骗到一处偏僻的井口,说有人不慎落井,诱骗她救人,结果趁她不备,将人推了下去,林郎便惨死于井中。后来这件事被定性为意外,很快村民们便不再提及。 沉默多时的安将军,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和不解,粗声道:“林筝姑娘为何如此轻信李乡绅的话,不该对他们敌对戒备才是吗?” 众人也有如此疑问,纷纷附和,老奶奶暗淡的目光又一沉,偏过头轻轻道:“……是林郎大意了罢。” 苏延音却道:“落井的人可是花氏?!”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向她看来,片刻沉默后,旋即骚动阵阵,议论纷纷,那屋外夜风中的树不再颤抖,此刻在簌簌作响,像有人在细声悲哭。 事到如今,林筝姑娘和花氏都已不在人世,双方家人也早已归西。有何秘密仍须掩埋于世呢,老奶奶眼泪又不断流下来,望着虚无处,忽然颤抖着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如释重负,道:“是。”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交头接耳,表情精彩。 有男人站出来道:“那恶鬼林筝和花氏可有孽情!” 安无樱听了,眉头轻皱,看了那男人一眼。侍女们在咬耳朵,苏延音立在原地,仿佛被雷击中一般,而安将军田统等人,面色凝滞,似乎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片刻后,苏延音指着那男人,大声道:“喂,大哥,你是不是用错词啦,姐妹情谊怎么能用孽情这个词呢!” 苏延音吼得大声,安无樱不得不闻声投来目光,冷淡的嘴角不为人知地牵了牵,又很快恢复如常。 眼下,场面诡异地开始失控,又有人跳出来,振臂道:“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林筝和花氏这对狗女女,半世纪前是对孽侣,如今花氏因人致死,林筝出来给花氏报仇来了!” 有人赞同:“没错,难怪花氏孑然一世,不论婚嫁。果真有猫腻!” 有人出主意:“之前道人高僧探到邪气聚集在村东、村南、村中,唯独不在恶鬼出没的花氏坟墓附近,现在看来,那定是恶鬼布的障眼法,我推断,林筝老巢就在花氏坟墓附近,很可能就在客栈那里!” …… 不大的屋里吵成一片,喧嚣之声快掀翻屋顶,屋外的夜风却不知何时停住,像人抽身离去一般,留下的寂静微微扫动着一片枯叶,发出的枯响,像是在默然哂笑什么。 安将军抚剑带领郡灵军一行追击出去,全然扑了空。他倒回来,迎上郡主垂眼出来,沉声道:“郡主,林筝已逃了。” 安无樱本以为借助村民们,会激得林筝现身,当下每人身上都贴有暗符,若林筝再上身,被捕无疑,遂命安将军按兵不动,不得硬来。哪知林筝却在众人言辞最为激烈的时候消失了。这着实有些出乎安无樱的意外,她轻轻抬眼看安将军,道:“林筝逃了,安将军可有责备无樱的意思?”
安将军立马道:“安锵不敢。” 虽口中如是说,安将军心里可不这么想,他又听安无樱道:“这趟人间公差,无论何事,都承在无樱肩上,安将军尽管安心。” 听安无樱这么说,安将军心里好过不少。 眼看天边夜色渐散,黎明之色微微显露出来,管家一行突然急急忙忙从屋里退出来,招呼着大家,便要回乡绅府。这是要赶着算好的时辰,为小李乡绅送葬。 苏延音安抚好老奶奶,跟着跑出来要去送葬,又是不听指挥,肆意妄为的行径,惹得安将军脸又一黑。这次,安将军怒道:“揽荒死囚,谁准你去的!” 苏延音动作僵在半空,退回来,疑惑道:“可是将军,也没人不准我去啊。” 也对,安无樱那句“不管她便是了。”在耳边响起,郡主说不管,安将军还能违背旨意不成,他脸更黑了,硬着一张粗犷严厉的黑炭脸,虽也英武威风,但绝非像仙国之人。 田统暗中对李坤吐槽:“狗日的,老子要回被窝睡觉!” 李坤也忍不住道:“这女的怎么回事,下界连熬两个通宵了,还这么能折腾……” 其他郡灵军也凑过来:“苏延音真没半点灵力?体力精力好得见鬼哦!” “可不是,明明染了风寒,可好像又好了。” “安将军怎么了,为何不开腔了?” 侍女们也呵欠连天,懒得搭话。 管家急着回府,忘了招呼他们,一行人就这么干站着,等候安无樱指示。她伫立在不远处,背身向着东方黎明,脸庞微仰,安静异常,裙摆在清晨风中微微飘扬。 苏延音悄声问金月:“金月姐姐,郡主在干嘛?” 金月道:“发呆。” 苏延音:“……”又道:“那她要呆多久,怕赶不上送葬队伍了。” 金月诧异道:“你要去便去呀,没人不准你去不是?” 苏延音:“……” 苏延音无言看向安无樱,碰巧见她转身,淡声道:“各位歇息好了罢?” 不待各位回答,安无樱一掀裙摆,迈出脚尖:“走。为小李乡绅送葬。” 没走一会,便远远看见送葬队伍走在前方,阵阵凄惨哭嚎传来,送葬幡也摇摇晃晃,下面持幡幌的均是悲痛欲绝,几近瘫倒的众多村民,其中甚至不少是从外地赶来的。李未乡绅三代单传,家眷本就单薄,目下不幸全死绝于鬼乱,真是让人悲恸,而令人欣慰的是,眼下抬棺送丧之人众多,无疑,均是受过李未乡绅恩善的人们。 就在快赶上的那刻,安无樱转身,掌心变出一叠丧服,轻声命道:“我等虽下界人间执行公事,但既然前来为李未乡绅送丧,就该有样子。” 说罢,安无樱等人都披上丧服,跟上了去送葬的队伍。 李未乡绅下葬之地在西边,那里有一片墓地,素来便是北门村安葬亡人之处,李未乡绅的妻小也都安葬于此,妻小新墓旁,又挖开了一道新鲜的墓坑,便是为李未乡绅所备。眼下,大汉们抬着灵柩小心翼翼来到指定位置,风水师口中念咒,落棺下葬在即。随着仪式完成,风水师一声令下,灵柩缓缓被落入墓中,在场所有人无不神情哀痛,默哀祈愿李未乡绅亡魂安息。可在灵柩即将落地之际,只听有人一声惊恐的怪叫,一落棺大汉被吓得脱手,灵柩重重坠地! 怪叫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地下传来:“快、快拉我起来!” 众人闻声奔去,急忙把那人拉了上来。原来方才为了看落棺,那人踩在了坟包之上,可不料坟包竟然塌陷,里面是空的! “尸骨呢?!”村民们极度恐慌而不解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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