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汀栖毫不犹豫地捏住了卢为手上的胺碘酮:“5mg肾上腺素静推——” “段老师,刚刚推过了……”‘ “继续推。”段汀栖忽然往旁边看了一眼,“你马上插管,准备车内开胸,缝合体内出血点——余棠。” 余棠立马上前一步:“在。” 卢为忽然抬起头:“段老师,这里条件太差了,刚刚才爆炸过,你要无保护开胸吗?” “不开止不住血,坚持不到医院了。”段汀栖又看了江鲤一眼,言简意赅地说:“你们两个抬担架,尽量稳住不要晃动。” 就这短短一截儿路,稍微有所颠簸,说不好哪块儿已经岌岌可危的黏连组织破损,导致血崩就彻底没说了。 江鲤一声不吭,跟余棠把担架抬出了运地如飞的感觉,旁边的众人目瞪口呆,张了张嘴。 吴越一抿嘴:“看什么看,清理现场!” “是!” 段汀栖一路拉扯着瓶瓶罐罐稳稳同行,卢为和几个护士在后面狂跑了一截才跟着跳上车。 “手术刀——” “纱布——” “止血钳——” …… 尖锐的声音仪器声终于慢慢偃旗息鼓了下来,红蓝色的急救灯随即闪起,救护车当场离弦飞出,一路疾驰着奔向了医院。 余棠开了来时的悍马,带着江鲤紧紧跟在后面。 绿色通道前早有担架在等,段汀栖当先跳下了车,一扯口罩:“快去把你林老师给我找来。” 卢为端着引流罐,边跑边抬头:“林老师这会儿还在上手术……” “把姜院长找来也行。”段汀栖毫不客气地跟着进了重症手术室,把卢为关在了外面,“最次你能组织到各科室专家立马来联合手术就可以。” 卢为:“……” 其实她明白段汀栖的意思,二院是棣花最大的公立三甲医院,不算各地每天慕名而来的专项手术安排,急诊部平均的日流量也会上千,各种资源的扯皮扯得没完没了,尤其是血库。 更别说专家……她去哪儿叫。 到了这里,理论上任何人的命都不比谁的命重要,但需求总是会随着情势有所转移。 江鲤乱七八糟地舞了一晚上,这会儿才被医院的各种气味和声音刺激地浑身生疼,稀里哗啦地跑到后弯腰直喘气:“怎么了啊妹妹,要什么……要什么东西?” 比她能早一步的余棠勉强竖起耳朵听了个尾巴,连段汀栖当仁不让进去操刀手术的脸都没看清。她也半瘸不拐地收回视线,默默看了卢为两眼后,低头说:“……给你们姜院长打个电话?” 余棠心里清楚,段汀栖是急着进去跟诊,要不然这个电话她来打应该很容易。 卢为很快拉过接待台的座机,拨了几个号后递给余棠,余棠实在面无表情地阖了阖眼才接过。 姜院长那边说了几句后,才迟疑地问:“你是?” 余棠没有感情地答:“段汀栖的家属。” “……”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的老院长沉默了两秒,“嗯啊……” 又尴尬地安静了一秒后,姜院长说:“别急,我来安排……但是那个,你说抢救的人姓什么,宋?” “……”余棠好像心里有点莫名知道段汀栖为什么要联系这院长了。 …… 几分钟后,急诊大楼的四台电梯叮铃作响,各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都陆续赶了过来,先后进了手术室。 卢为无言以对地默默退到了一边,目送着手术室的大门开开合合——这些各科室的宝藏老头,她连开会的时候都没见齐过。 只是哪怕如此,调动了最好的人力资源和保障,护士还是不住地探头出来问了好几次:“谁是家属?宋端的家属有没有过来……病人的心跳仍旧时而骤停,我们只能尽全力抢救,你们做好准备。” 宋端的家属…… 余棠靠在墙上没说话。 江鲤杵在她旁边,暴躁地抹了把头发,刚缓和两口气地问了句:“你那边的望风楼和子弹是怎么回——” 偏偏这时,吴越非要不住地给她打电话,铃声响个不听。 啪一声—— 江鲤烦得不行,给关机了。 她撑着椅子活动了两下腿脚后,心烦意乱地在另外几个手术室和科室前挨个转了几圈,苏永焱跟孟羡舒同样也在救治。 好在孟羡舒伤得应该不重。 宋端把她护得很好。 突然,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传来,得到消息的苏大夫夫妇和章老大爷前后脚跑来了。 江鲤一个激灵,悄悄挪远了一点,她平时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多数时候心软的不行,对六神无主的人总忍不住嘴甜哄两句。 可这会儿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章老大爷不知道是不是从吴越那儿听的情况,也没有找烦地多问,只是在走廊左右看了一会儿后,稍稍皱眉:“宋端她爸没……” 江鲤面无表情地眯了下眼,接话说:“暂时没联系上,据说在外省开会忙呢。” 章老大爷轻轻唉了一声,站不住地往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年龄也不小了,平时看着硬朗,一有点什么事儿,睡不好吃不好,没几天腿脚就跟不上了。 “那我就坐这儿等等她吧。” “章爷爷,你……”江鲤刚一偏头,目光立马往走廊那边挪了一下。
正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再一次“啪”得打开,护士第四次出来下“通知”,同时又问了一句:“宋端的家属到底来不来,谁来签字?” “我来。” 余棠一转头:“孟……” 刚刚固定了断骨,处理得半好的孟羡舒已经挪到了手术室门口,手上的血迹都还没擦干净。 她接过打印单,低头拿过笔,轻声说:“我是意定监护人,我签。” 江鲤一愣—— 宋端以前跟孟羡舒在一起的时候,同性婚姻还尚未合法化,可当时通过各种协议签署来达到和婚姻同等的权益保障已经很常见,指定对方为意定监护人也是最基本的操作。 只是没想到……这两个人当初分开也没有再改。 余棠隔着一层有些薄的灯光,似乎能看到孟羡舒的手在轻轻抖。 她和江鲤两个人,当初只算是因为宋端的关系跟孟羡舒萍水相逢,互相单独间并没有再多的交情,哪怕有一点,后来也会因为这种特殊的关系变得不尴不尬。所以江鲤一直有点主动躲着对方,觉着实在相顾无言,余棠这会儿心绪实在纷杂,无踪无萍,也没怎么去打扰她。 整整大半晚上时间,手术室的灯迟迟未灭,谁也都没再说话。 只有江鲤尝试着一会儿劝章老大爷先回去睡,一会儿又犹豫地看看好像随时能就地倒的孟羡舒,平时的舌灿莲花实在发挥不出来。 午夜的时候吴越还跑过来了一趟,大概是葡萄酒庄的现场那边草草处理好了,急急忙忙地过来看看情况。 只是看他的神色,本来应该有些话还要问余棠,但是望了望手术室的灯后,暂时压下了。 “我听说宋副局是宋省委的……”吴越收回视线,刚犹豫地冒出了半句,忽然被踹了一脚。 “……?” 江鲤实在嫌他东一榔头西一嘴的讨厌,二话不说地又把人撵走了,好像医院是她个人开的一样。 转回来的时候,她扯了余棠一起,接了几杯温水,分别递给了还不大好张口道谢的苏大夫夫妇,章老大爷和孟羡舒。 孟羡舒虽然内里没大伤出血,也只骨折了两个小地方,但是浑身擦伤不少,脑袋估计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震荡,这会儿人怪苍白地靠在门口,接过水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不客气。”江鲤有些干巴巴的,本来想说两句类似“宋端救你天经地义”和什么“宋端看你没事儿肯定也高兴”的话,但是想想—— 不管是安慰还是美言都没必要,人还没醒,孟羡舒这种人也什么都懂。 就这么又过了半夜,重症室的门终于再一次打开了,这回段汀栖亲自走了出来,剥了剥手套,又把口罩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后面依次出来的几个老头都是摇摇晃晃被扶着离开的。 孟羡舒直直看了看段汀栖,感觉腿站麻了,无端有点晃。 “暂时放心吧,目前情况已经稳定很多了,危险期虽然还没过去,但是大概没有特殊变故了,后面的再看。”段汀栖扶了孟羡舒一下,“你这也不行,先回去躺着吧。” 不光孟羡舒,所有人都细水长流地松了一口气,一点儿都不骤然。 余棠也趁着身边几个人各自说话,才轻轻搂了一下人,呆巴巴地举起自己手中已经不太温的温水,小声说:“辛苦了……喝吗?” 段汀栖瞧了她一眼,竟然真的接过水,喝了个底儿朝天。 余棠以为她渴得厉害,立马转身,又往接水的休息室跑。 段汀栖没说话,脚步闲散地跟着她一起进了林西陵的办公室,并且顺手把门给锁上了。 “?”余棠这会儿才隐隐感觉哪里不对,还没问完“怎么……”,就被反问了一句:“你说怎么了。” 余棠:“……” 段汀栖也是等宋端几个人的状态都平稳下来,才见着天儿地跟她算账,把人堵在饮水机和墙之间上下瞧了一会儿后,忽然说:“你不觉着你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很有问题吗。” 余棠一时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太明所以地眨了几下眼。 真不知道。 段汀栖对她的懵逼有点诧异,脑中自顾自地咂摸了一会儿在酒庄骤然倒塌前、余棠那个没开头没落款的吻后,忽然又掴了她一巴掌:“混蛋玩意儿,嘴上没个招呼,原来心里也没点儿成算,一天没给名给分的,想起来的时候就忽然占我便宜地亲一口,你干吗呢?” 余棠接水的手顿了下来,背对她很诡异地静默了一秒,“怎么才算给名给分?” “……”段汀栖顿时觉着自己难道漏掉了什么余棠的心路历程或者含蓄表白,一时也惊疑地没吭声。 余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猝不及防就像龙卷风。
第76章 大言不惭 两个人因为某种意识交流的不对等,无比尴尬枯站地诡异对视了一会儿,感觉空气都稀薄了。 片刻后—— “我以为……” “你到底……” 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更静了。 两秒钟后,段汀栖佯装不大高兴地样子一勾余棠衣领:“以为什么,说。” 余棠一言难尽地趔趄了一下,瞧着段汀栖的表情,边观察边说:“我以为你一直都比较会拿捏我的心思,所以有些话不用说都能知道。而且你到昨天为止都没嫌我是个麻烦精,我当然……还能有什么挑挑拣拣和矫揉造作的。” 段总闻弦音知雅意,不可思议地端详了余棠两眼后,忽然抬手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拍,“宝贝儿,你是认真的吗,那些从我八岁起就抱着花儿想跟我吃顿饭的人都没这么大言不惭,你可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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