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启程!” 快天亮时,顾人屠叫醒所有人,继续上路。岑杙仍被担架抬着,而且好像病得更严重了,中途呕吐了四五次,把吃过的干粮全都吐了出来。整个人虚弱得跟纸片似的,原本秀逸绝伦的脸庞,已经憔悴得凹了下去,两只眼圈又青又吓人。 张蛤|蟆瞧她蔫头耷脑地垂在担架外,表情痛苦,十分不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大兄弟,你不能再吐了,再吐就把胆汁吐出来了!” 岑杙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很想爬起来给张蛤|蟆一棒槌,你以为我想如此吗?可惜全身已经不剩一丝力气。顾人屠示意队伍暂缓,过来检查岑杙的情况。 张蛤|蟆捏着鼻子,指着顾青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的几个字,“二哥,你来看看,这大妹子写得是什么?我看不大懂。” 他不识字,只能对顾青的手书望洋兴叹。顾人屠扫了眼地上的字,见顾青写得是,岑杙有可能得的是肺痨,如果不及时救治,可能会死,她想到对面那座山上采些药来,给岑杙治病。 岑杙的病来得很突然,谁都没料到会这么严重。本来指望她能做护身符,可是下山后这一路,反倒成了队伍的累赘。队伍中已经有小头目主张把她扔掉,说扔掉是好听的,扔掉的前提是杀掉。顾人屠和张蛤|蟆自然不许,这才勉为其难地将她抬着。 顾青看着顾人屠犹豫不决的样子,以为他不相信岑杙的病会这么严重,又在地上写了岑杙病情的由来,讲她是带病来狼山的,来的时候身上的病本就没好全,所以她才会千里迢迢地过来陪伴照应。 顾人屠倒不是不信,只是考虑到在此多停留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他敏感的察觉朝廷的鹰犬已经快要追近了。权衡一阵,决定冒险就地休息,示意孙蝙蝠带上几个弟兄和顾青一块去采药。 顾青松了口气,临别时把岑杙抬到树阴底下躺着,见她面色苍白,几无血色,很长时间才艰难地喘息一口,胸中仿佛只剩了一口气,她怕岑杙撑不住,再三呵护不忍离去。 顾人屠便道:“你且去便是,有我在,她不会有事的。” 顾青回头怔怔地注视着那张和记忆中大不相同的脸孔,手指轻微地打起颤来。岑杙忽然睁开了眼,鼓励似的轻轻道:“去吧,早去早回,我在此处等你回来。” 顾青离开后,岑杙长长地吁了口气,双手叠放在腹前,双眼迷离地望向头顶上垂了无数道光的树冠,树上的叶子好像风铃似的叮当作响,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那铃音牵引着飘向远方。 “唉,一口气不来,该向什么处去?”她缓缓阖上眼皮,流下两条不甘又不舍的泪痕,叮咚一声,洇入脚下的泥土里。 与此同时,周围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顾人屠的一些属下不想再跟着他一起亡命奔逃,联合起来造反,企图杀掉他这个“罪魁祸首”。 穷凶极恶的土匪们在这狭窄的山道间互相残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首,相继跌倒在树荫下那副憔悴的躯体旁。兵刃交接、凄厉叫嚷,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顾青等人回来的时候,看到山道上血流漂橹的情景,皆大惊失色。顾青抱着卷了许多药草的包袱,抢到一动不动的岑杙身旁。见她阖着眼皮,安静地躺在藤条捆成的担架上,手颤抖着伸向她的鼻尖,眼中忽然滚出两条滚烫的泪珠。 孙蝙蝠飞奔到树荫下,顾人屠脚边的尸体快要堆成小山,他手拄黑漆漆的巨刀,俨然巨灵神一般望着遍地狼藉,刀锋似的眼睛上写满了挫败和失望的情绪。 “二哥,四哥,出什么事儿了?” “王十八那帮狗娘养的,竟然敢趁我们不备起来造反!”张蛤|蟆抹一把脸上的血,咒骂道:“老子非劈了他这群王八羔子!” 孙蝙蝠一跺脚:“在山上二哥让丢银子的时候,我早就看出这帮人心怀不轨了,这帮见财不要命的,肯定还惦记那些钱,当初就不该收留他们上山!” “让他们惦记吧,早晚会死在上面。”顾人屠冷声道:“去看看,弟兄们伤亡如何?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赶路。” 孙蝙蝠去清点伤亡人数,顾人屠回过头来,见顾青拼命嚼碎了草药,绝望地掰开岑杙的嘴,眼泪一滴滴留下来,往她口中用力地拧绿色的药汁,他刀锋似的眼睛里少见地弥漫上了一丝悲色。
张蛤|蟆见他左肩上在流血,大惊:“二哥,你流……” 顾人屠做出一个推手动作,示意他安静,张蛤|蟆只好禁口,但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给顾人屠包扎伤口。 经过孙蝙蝠统计,这支从狼山上退走的两千人的土匪队伍,目前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除了被王十八造反带走了两三百人,以及争斗中死了的一百多号弟兄,绝大多数的土匪都在途中逃散了。这是一支溃逃队伍的正常状态,在毫无道义的土匪之中,人心涣散的情况尤为严重,一开始还能杀几个人震慑,后来逃的人多了,连杀人的都开始逃了。 顾人屠不由怀疑,这是朝廷军使得一招以退为进的计策,先是撤军三十里,让土匪以为获得了喘息之机,下山后,由于人心不稳,反而从自己内部开始瓦解、溃散。 孙蝙蝠脚步匆匆地回来禀报:“二哥,那狗屁驸马不见了,可能被王十八那龟儿子掳走了。”顾人屠恶狠狠地把刀插到地上,对剩下的一百号弟兄道:“我顾人屠今日被小人偷袭,遭此重败,实在不忍心断绝诸位弟兄的生路。如果有弟兄还想走的,顾某在此立下重誓,绝不会阻拦,各位尽管走便是。不过,但凡剩下一个弟兄愿意继续追随我,我顾某人立誓,必视其为亲兄弟,带他逃出升天,将来东山再起!” “小弟愿意终身追随二哥!”张蛤|蟆首先响应,其后是一腔热血的孙蝙蝠,“我也愿意!”然而剩下的一百号人面面相觑,响应者寥寥。 顾人屠冷冷的眼刀扫过去,“既然如此,大家就在此分道扬镳吧!此后再见仍是兄弟。” 寂静山道上,不断有溃散的土匪落网。李靖梣领着一小股兵力在山林间穿梭,不断从土匪口中逼问出顾人屠一行人的下落。傍晚时又抓获一小股溃匪,线索却猛然断了。 这伙人就是最后和顾人屠分道扬镳的那一伙。李靖梣从他们口中得知正午时分土匪内部发生了一场自相残杀,之后顾人屠便舍弃大部分队伍,领着十几个人遁逃了。 “顾人屠见大势已去,开始断尾保命了。” 李靖梣马不停蹄赶往事发地点,隔得老远便闻到那股弥漫在山林间的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她头皮发麻,到近处勒缰下马,看到满山遍布的残缺的尸首,神经绷紧到极致。 突然,她看到了树阴底下,横躺了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两只手安静地交叠在腹前,仰面对着头顶上灰蓝的天光,静静地阖着眼皮。 她脚底一软,突然撑不住跌倒在了地上。
第97章 死者已矣 ——“我以后就叫你绯鲤好不好?非离的离?”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那天林子里的阳光没有那么明媚,那个带兵赶来的十七岁小姑娘没有那么明亮,她没有穿淡青色的长裙,裹红霞似的披帛,也没有走到我面前‘梆梆梆’地敲了三下桌子,命令我马上跟她走,好像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我岑杙对天起誓,除非浊河水倒流,否则,这辈子只会拜这一次堂,结这一次亲,如有违誓,愿受天谴,最好能死于发妻之手,虽死不悔。” 云种见李靖梣伏在那人颈间,维持着长跪的姿势,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动弹。他心底一惊,忙抢步上前,“殿下?”试着翻开她的身子,见她双目阖紧,脑袋无力地往后仰去,心里一沉,“殿下——!!!” “来人!!快来人!!!” 子夜,林深人静。破庙外面的篝火蹿得人心里惶惶的。 云种送军医出了庙门,在门口悄悄询问:“大夫,殿下怎么样了?” 军医道:“暮将军放心,殿下是伤心过度,导致晕厥,臣已经为殿下施过针,要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了。” 云种刚松了口气,他又道:“不过,死者已矣,暮将军还是劝殿下莫要太过伤怀,节哀为上,否则一旦伤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云种心情坠入谷底,“那……那人真的已经没救了吗?大夫,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唉,已经没有脉搏了,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暮将军请殿下节哀顺变吧!” 云种对着肃静的山林长叹一声,突然感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心伤,涌到了喉咙口。 次日正午,长公主率部到达预定地点,准备与李靖梣汇合。但是等了好久都不见有人来,眼看预定时间已过,再等下去恐怕连顾人屠的尾巴也追不上了。她决定不再等,下令部队继续前进。 这是她们制定的总计策,由她和李靖梣各率两路兵马在后头追击,吴天机、娄韧二人则率部绕到前头堵截。务必把顾人屠一行人拦在浊河南岸。 如今李靖梣没有如约而至,她猜测对方可能出了一些意外,但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追剿匪寇要紧,绝不能让顾人屠过河。 她刚下令启程,一队铁甲士兵就从山谷间飞奔而至。为首的银甲将军迎头赶上,是东宫的侍卫长暮云种,队伍中却不见李靖梣的身影。 “殿下呢?”李平渚皱眉追问。 云种眼圈有些发红,李平渚一瞬间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见他欲言又止,眼珠转了转,示意队伍暂缓行进,拉他到旁边的树林里,问明详情。 起先云种抵死不肯透露。但李平渚是何等人,从岑杙被绑缚上山后,她就察觉李靖梣不太对劲。行事上虽然仍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但情绪上已然不是原先那回事,似乎是过于在乎“俘虏”的安危了。她是个意志坚定之人,当然不会为了涂云开改变初衷,而唯一的变化,只能是岑杙带来的。 “她不来,和岑杙有关?”她用得是肯定的语气。 云种知道李平渚对李靖梣一向亲厚,一时忍不住就把事情告诉了她,“岑大人已经遇害,殿下伤心过度,无法领兵前进,臣没有办法,念着与长公主约定的时日到了,便留下六百人保护殿下,率其他人赶来与长公主汇合。这些兵马就交给长公主了,臣还要回去照顾殿下。” 李平渚头皮发紧,步步紧逼:“岑杙遇害,你家殿下何至于如此心伤,说,你家殿下和岑杙究竟是什么关系?本宫要句实话。” 云种见事情再也无法隐瞒,跪地长泣:“长公主莫要再问了,殿下已经伤心欲绝,臣还从来没有见她这样子过,臣担心照此下去……她……”他不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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