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这银辉寒夜上空,忽而飘来一阵清冷孤寂的箫声,由低渐响,恰如由远及近。众人放眼望去,但见场中公案换成了琴桌,三人分列于琴桌左、中、右侧,男抚筝弦,女抱琵琶,还有一绯袍清影肃立于右,唇嘘山口,指扣玉箫,将一曲哀婉、悲凉的箫音低低沉诉。
但见一片月冷清辉中,其人璧立,如孤松照雪,明月投江,箫声所至,似肃竹悲风,秋叶粘裳。九节竹管,揉烂拳拳寸心,呜呜然似凤凰悲鸣;七尺玉山,颠倒卿卿众生,恍恍乎如神仙谪降。 一时举座皆惊叹于这神仙般的人物,神仙般的箫曲。 场中的江氏夫妇会心一笑,在最后一个箫音落定时,江逸亭勾起手指,轻拨漫弹。转瞬间,灵动的筝声便取代了箫音,成为悠扬的主旋律。其后琵琶的加入,更衬得筝声婉转,琵琶多情。相携相伴,渐入佳境。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渐渐忘却了此前的紧张和焦虑,一心一意沉浸于美妙的乐曲中。 这上阕奏得是:“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先人一系列新奇、雅致的问月,引起宾客心头的阵阵共鸣。 是啊,今夕之月,将会去往何处?天外是不是别有人间?那里的人是不是此时方见月上东梢?是不是浩浩长风将今月越吹越远?究竟是谁将无根月镜遥系天上?嫦娥不嫁到人间,是被谁留住了? 李靖樨恰好学过这首词,至上阕最后一句尤为不解,道:“为什么嫦娥不嫁人就一定是被人强留呢?她自己就不能不嫁吗?我看她一个人住在月宫多逍遥快活啊,身边还有小兔子陪伴。 一说到小兔子,姐姐你想过没有,嫦娥当初偷吃仙药宁肯带玉兔都不带后羿,不是很说明问题吗?如果她真是被迫飞上天的,哪还来得及抱兔子呀?这分明就是正常的离家出走嘛!据我判断,嫦娥一定是厌恶了跟后羿的婚姻,所以才惊心谋划了奔月行动。虽然手段很不地道,但效果显著,嫦娥不失为古往今来第一有胆有识、可歌可泣、敢于冲破婚姻枷锁的黄金单身女!幻想她还嫁回人间的人,简直俗不可耐,如果她当初真留恋人间,根本就不会飞走好嘛!” 李靖梣听她这歪理邪说,笑她道:“你这么说,是不是想做嫦娥第二?” 李靖樨凝思了片刻,摇摇脑袋:“不要,月亮上太闷了,我一个人会闷死的。” 李靖梣忍俊不禁:“你看你都会闷,嫦娥就不会闷么?她肯定想重返人间啊,就算不为嫁人,找人说说话也好嘛。”李靖樨还要再说,李靖梣“嘘”了一声,“别说话了,安心听曲。” 李靖樨忽然倾身过来,双手叠搭在姐姐的肩上,下巴磕着手背,一双灵动的杏眼眨呀眨的,讨好道:“那如果我想当嫦娥第二,姐姐会拦我吗?” 李靖梣摸摸她的脸,“不会,我只希望到时候你奔得‘月亮’不会太远,也好时常回来看我。”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那父皇如果逼我嫁人呢?” 李靖梣无奈歪头撞撞她的脑袋,“我会尽力说服父皇可以吗?赶快坐好了。” “哦。” 上阕行将结束时,先前的箫声又起。李靖梣凝望着陛阶下的人,她将一腔悲愤如针丝般嘘入竹管,融进了悲凄呜咽的箫声里。那无人可诉、无家可归的悲凉与孤独,令人心疼与心悸。也许终有一天,她也会忍不住煎熬,像花卿那样,从她生命中飘然淡去。而到那时还会不会有第二个岑诤可以等呢?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这下半阕便是三人合奏了。琴和琵琶的丝弦凌音,有了箫的慷慨中和,变得更加游刃有余。而箫的低沉如诉,有了二者的衬托,更加鲜明,富有节奏。至此,船山三杰才真聚齐。琴、箫、琵琶,配合精妙,相得益彰。一时之间,惊艳、喟叹声席卷宴场。这一曲《木兰花慢》为船山三人可算是博得了满堂喝彩。 一曲毕,没有人比船飞雁更激动更得意了。她一边接受众人的掌声,一边对身边二人道:“要不是岑杙手被割伤,临时换箫,凭她那一手筝琴绝技,咱们这次还能更成功。”岑杙无言淡笑,江逸亭也笑道:“已经够成功了,还要更成功干什么?”船飞雁道:“这点我就和你不同,你这个人就是不上进。”江逸亭心情大好,笑道:“对对对,夫人说什么都对。夫人可还生为夫气吗?” 船飞雁白了他一眼,“要是跟你生气,那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岑杙吭吭了两声,“注意场合啊,我还在这里呢!”江氏夫妇又不好意思起来。 结束时,严太后特意将三人请到了陛阶上。严太后一见江逸亭与岑杙,啧啧称赞:“早就听说,船山书院出了两状元,各个都是人中之龙,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江夫人,岑夫人,两位真是好福气啊。”边说着边把顾青招到跟前,与船飞雁并肩站在一处。 船飞雁看着眼前这张陌生面孔,愣了楞,看看顾青,又看看岑杙,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岂止不同凡响,这两位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今次给娘修建福寿园,岑杙就是主办,她要是没有才干,儿子也不放心把这么重大的项目交给她。” 说完就在台上正式颁布了建园旨意。严太后一开始照例推辞,推辞不过就欣然领受。因着宴会即将结束,群臣不愿扫了皇帝的兴,没有说什么。但岑杙已预感到,后日开朝,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137章 幼时交集 宴会散时,文武百官、诰命夫人依次出宫。船飞雁一直想找岑杙问清楚怎么一回事,怎么眨眼功夫弟妹换成别人了?原先的弟妹去哪里了?她整个人是稀里糊涂的。 可是岑杙一出宫就溜没了人影,外面人实在太多太乱了,船飞雁干脆不找了,直接让车夫去西城岑府,守株待兔。 而岑杙自登车后就开始换便装,让小庄载着她到西市下车,然后让顾青先行回宅。自己假装在夜市上逛了一阵,便雇了辆马车,径往西北角的外国驿馆驶去。 到了驿馆前的街巷里,看到戒备森严的侍卫,岑杙便守在路口,等候蓝阙公主的车驾经过。 等了约莫一刻钟,车驾总算姗姗来迟。岑杙见车驾旁有熟人,便捡起一块石头朝他身上丢去。 “谁?!!”那人回头,警觉地扫视一眼石头击来得方向,示意侍卫先送马车入馆,自己从马上跳下来,率领几名侍卫往胡同口寻来。 恍惚看见一人影立在巷子里。 “谁在那儿?!” “是我!祖诤!” 来人拿火把仔细去照,“果然是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找公主。” “公主没空见你!” “见与不见,你说了不算。要问过她才算,不然我怎知是她不愿见我,还是你不让她见我?” “你还来劲了是吧!”青渠压低声音道,“公主现不在车内,你找也是白找。” “那她去哪儿了?” “去哪儿,我可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到东市撞撞运气。” “多谢。”岑杙只好又坐车匆匆赶往东市。 话分两头,皇帝在宴上饮多了酒,醉得走不动路了。文贵妃本想过去搀扶,李平泓挥了挥手,指向台角站着的姜美人。文贵妃见状自觉退后,姜美人愣了楞,连忙过来接过手,扶李平泓上了轿子。自己也被带上銮轿往百翠宫抬去。李靖梣是第一次见这位姜美人,作为李平泓的新宠,她为人还算低调,至少这半年没有传出恃宠而骄之事。 只是,李靖梣瞧她低头搀扶李平泓的身影,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 长公主竟也喝醉了。因皇帝事前有言,要留长公主在宫内小住。文贵妃便打发宫女前去收拾宫寝,长公主却道:“不必麻烦了,我住黛鲸那儿即可。”李靖樨也正有此意,道:“太好了,我好久没跟姑姑一起住了。”于是计议已定。李靖樨又对李靖梣道:“姐姐,你也别走了吧,今天是团圆日,你都好久没到我那住了。” 李靖梣原本是有这打算的,可是,心里记挂岑杙宴后心情可能不好,便以忙公事为由推脱了。 和吴天机父子一道出宫。路上,吴靖柴有丝不解,“娘一向饮酒有度,今晚怎么如此贪杯了?” 吴天机皱眉道,“你娘是伤心呢!” “娘因何事伤心?”吴天机不解。李靖梣的好奇心也被挑了起来。 “那是十九年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吴天机却摆摆手不说了,谁知吴靖柴嚷嚷着非要听,还拉李靖梣来撑腰,“什么旧事啊?爹,说话说一半不是你的风格啊,皇姐那儿还等着听呢?别吊人胃口了!莫非,娘是怀念自己的旧情人,让爹心里不舒服了,所以不愿说?” “兔崽子,看我不……”吴天机作势抬腿揣他,吴靖柴连忙蹿李靖梣身后,贱贱道:“恼羞成怒了!” 吴天机气笑了,指着他,“臭小子,你别得意!你娘旧情人没有,干闺女倒是有一个。和她比起来,你就像捡来的。不是我打击你,你知道你自己是咋来得吗?你娘一开始压根没打算要孩子,因为怕疼。直到看见人家闺女水灵灵的,特羡慕,这才想生一个女儿出来。结果就生了你。真是甭提有多失望了!” 吴靖柴不肯相信,吴天机倒是说得有声有色,让人不得不信,“说起来,你娘那个干闺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啊,你娘一见就喜欢上了。抱着爱不释手,走哪儿牵到哪儿,旁人一看还以为是亲生的。你也知道,你娘那个脾气,向来不求人,但为了收人家当干女儿,跟人父母软磨硬泡,可是操碎了心。就差死乞白赖赖人府上了。啧啧!我都没见她对你那么上过心。” 这最后一句准确击中吴靖柴要害,果然,印证了那句话,要想敌人不开心,就给他安排个处处比他强的竞争对手。 吴小侯爷自小就被丢在京城当质子,几乎没体验过承欢爹娘膝下的感觉。原本还自我开解,爹娘是被公务缠身,对谁都一样的。现在平白多出一个备受爹娘疼爱的干女儿,这种落差感深深伤害了小侯爷的心。 他不服气道:“我才不信,什么干女儿,我怎么从来没听娘提起过?爹,你别不是被戳到软肋,故意转移话题吧?毕竟娘年轻时应该挺美的,你有两三个情敌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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