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去到了她们曾经去过的桃园,把她送给自己的一串蓝色手钏挂在了枝头,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对好朋友在桃花雨中追逐嬉戏的场景。 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半月后又回到原处,枝头上的蓝色手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色泽鲜亮的佛珠。 岑杙将佛珠取了下来,一时百感交集。当时,她身无长物,面对好友的馈赠,只能以佛珠回赠。这佛珠的颜色还和当年一样,想必是被精心保存的。 “阿诤?!”就在她愣神之时,一个欣喜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岑杙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明艳动人的小姑娘,一喘一喘地站在桃花树下,刚跑过的样子,一副难以置信又十足惊喜的模样。 她举起手中闪闪的蓝色手钏,“我看到你挂在树上的这个了。就叫侍卫一直守在这里,你果然来了。你真是阿诤吗?” 岑杙微笑着点点头,她激动地扑了上来,抱着她又蹦又跳,和花车里矜持有度的蓝阙王储判若两人。 过了七年,她们都长大了。蓝樱柔看到她帽檐下长出的头发,惊奇道:“你不做小和尚了吗?” 岑杙点点头。她又快乐道:“我早就猜到了,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当什么小和尚呢?”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容,岑杙笑道:“你也变了好多,变得更漂亮了,小时候还没这么美的,我都不敢认了。” 记得当时她红了脸,嗔她还俗后人都不正经了。这是她们阔别七年之后第一次见面,此后岑杙便回玉瑞入学读书。第一年放暑假,她又去了一趟蓝阙看她,回来后竟然日夜祈盼着放年假。有一年书院出了经济危机,缺钱快经营不下去了,岑杙就用一个暑假的时间经商赚钱补贴书院。因此将近一年没有去看她。放寒假第一天,她就迫不及待地整备车马赶赴蓝阙。 到那儿时,蓝阙正遭遇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雪。岑杙在光秃秃的桃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毡帽上覆了一层雪花。嘴里呵呵地往外冒寒气。当时整个大地白茫茫地一片,她的心里也白茫茫一片。 她在桃树下失落地呆站半个时辰,就冻得受不了了,只好回客栈。第二天又来。一直来到第七日。风雪仍旧很大,她看到一个雪白的身影,被搀扶着往桃树林走来。看见彼此的那刻,岑杙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悸动。她生病了,看见岑杙的那刻眼泪流了下来,委屈道:“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岑杙上前抱住她,那一刻心口前所未有的疼。 友情从何时转化为爱情,已经无从追溯了。总之,她们相爱了。两个十五六的小姑娘,都是第一次体会牵肠挂肚的滋味。 两人身在不同国度,相隔万里,但看到同一轮明月,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 她们以为彼此的感情会天长地久,然而实际上只维持了不到一年。 樱柔频繁地去桃花林,终于被女王发现,她从种种渠道得知了她们相恋的事实。她没有对女儿采取任何措施,已经不需要了,十几年的打磨和锻炼已经将蓝樱柔塑造成了一个完全顺从母亲的人。 在女王的安排下,她把自己骗了来。桃花林中已经没有昔日的温柔,有的只是一声令下她的束手就擒。 一开始女王是打算除掉她的,大概是蓝樱柔的苦苦哀求起了作用。她丢给岑杙两个选择,一个是留下来,永远守在女儿身边,不踏出蓝阙一步,一个是走出去,立马人头落地。 哪一个她都不想。她还没有报仇,不能留在蓝阙。蓝阙女王又给了她十年的时间,报完仇回蓝阙来,否则就将她的身世公之于众。看着那双带着祈求的眼睛,岑杙被迫接受了第一条。 离开蓝阙的时候,她想带蓝樱柔一起走,“樱柔,这样的生活你一天都没快乐过,何必再待下去呢?跟我走吧,我带你回玉瑞!” 她没有答应,只不停地跟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岑杙非常失望,自父母双亡后,她还是第一次对一件事如此无力。 一年后,她特意回来取消十年之约。并且将手钏还给了蓝樱柔。蓝樱柔像早有了准备似的,平静地接过, “你的佛珠我不小心丢了。不能还你了。” “没关系,心里还了也是一样的。” “阿诤?” “嗯?” “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嗯,永远都是。”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吧!有时间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那你,记得一定要来!” 那时谁都没有想到,这会是她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对斩断这段恋情,岑杙心里惋惜过,悲痛过,却并不后悔。 直到蓝樱柔的死讯传来,她又记起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记起那个在风雪中一步步朝她走来的双脸通红的小姑娘,想起了她们的“好朋友之约”,心中再度泛起好久不见的丝丝抽疼。尽管已经没有了恋人的感觉,但作为朋友,即便相隔天涯,仍旧希望她平安喜乐,幸福长寿。 李靖梣在听到她们相恋时,心如刀绞,极尽崩溃。虽然她在极力省略一些东西,但她们相恋已经是既定事实。原来在自己之前,曾有个女子进驻过她的内心。她们相知相爱,也许也曾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相互依偎。她或许也曾附在别的女子耳边,哝哝细语。也曾对她化骨柔情。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她的心口就像被撕裂似的,疼得微微发抖。心极处便是由内而外的冷,是钻进骨头里的寒。 “……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你有喜欢过的人……” 岑杙听到她刻意压抑的声音,带着沉重的鼻音。心中惴惴道:“之前不说是怕你难受,那些毕竟是过去的事了。” “……那现在为什么又要说了?” “现在说是怕你误会,我和那蓝二公主什么关系都没有。她大概替她姐姐抱不平,就跟我胡搅蛮缠追讨十年之约!总之,你千万不要误会!” 李靖梣冷冷笑了,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事情,“误会?岑大人大概已经忘了误会怎么写了吧!”
第140章 保留记忆 岑杙无言,心里很难受,但事实已经酿成,她没有能力改变过去。 如果不是蓝棉杲突然到来,向她追讨十年之约,她可能会把这件事永远藏在心底,不让她知道。 但蓝棉杲行事的不可预料性,逼她不得不提前设防——宁愿此事由自己口中说出,也不愿李靖梣从旁人那里知晓,徒增没必要的猜忌和难过。 但她做了种种考虑,唯独忽略了,平白无故多出一个旧情敌,对李靖梣是怎样的打击。 尤其在知道这一切原本可避免之后。 重忆两人幼时的交集,哪里有什么命运的巧心安排?不过是被命运的狂澜偶然推到一起,偶然一拍两散。真正和她因缘际会、情深缘浅的一直另有其人。好像戏曲还未散场,她就被剥夺了主人公的权利。茫然立在场中,看她们缘生缘起,缘起缘灭。自己成了局外人。 而更讽刺的是,她所处的阵营是无形中造制一切的刽子手。 如果没有十九年前的那场导致岑杙家破人亡的灾祸,岑杙就不必背井离乡,远赴她国。也就不会萍水相逢那所谓的蓝阙公主。也许,她就能早点遇见她,不叫她有认识别人的机会,她们的命运也许就会截然不同。 “你后来又去找过她吗?”低而沙哑的声音传来。 岑杙心脏悬在了脆弱的蛛丝上,小心翼翼道:“我说了,你能不伤心吗?” 这句话就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当然得不到回应。岑杙犹豫道:“找过一次。但是是以朋友的身份,毕竟她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忘恩负义是不是?但是她没有见我,人家其实早就不在意这段感情了,只派了她的小妹妹来。把佛珠还给了我,说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又找到了。” “那佛珠呢?”李靖梣又问。 岑杙眼神闪躲了一下,“这谁还记得,早被我压箱底了吧。这么多年了都。” “拿来我看看!” “这……没必要了吧!” “既然已经没有联系了,让我看看又如何?莫非你有事隐瞒着我,你是不是还和她藕断丝连?”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岑杙没辙了,投降道:“好,好,我去拿。你别伤心了!你想看什么,我都拿给你。” 说完从床上爬起来,“你等一会儿,不在这个屋里!” 手忽然被拽住,岑杙回头,见她也跪坐起来,袖子囫囵抹了把脸,“我和你一起去。” 岑杙无语,一起去,是去监视吧?顿觉压力山大。跟赴刑场似的,牵着她出了门,沿着内通道左转右转上了二楼书房。将书案上的五烛灯点燃。 岑杙:“你在这儿稍等。”摘下一根蜡烛,就去西北角书柜前,数到第三个间隔,倒数第二层。搬出一个一尺长七八寸宽的红匣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把它抱到书案上,道:“都在里面了。” 然后又到书案后的书架上,找到一个宽口长颈的花瓶,伸手进去取出钥匙,将匣子的锁打开。 掀开匣盖的那一瞬,一串鱼眼大小佛珠手钏静静地躺在泛黄的旧纸上。佛珠是珊瑚做得,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就是所谓压箱底?” 岑杙额头冒汗,忙主动把匣子推到她面前,任君取求的意思。 李靖梣拾起松垮的佛珠,蹙眉道:“这珠子怎么这么散?” “因为少了三颗,还回来的时候说是掉在地上,不小心被搬桌子的人压碎了。” 李靖梣表示怀疑。想着这些冰凉的珠子曾被人一次又一次摩挲,沾染了那女子的温度,她就难受至极。但不知道怎么的,明知会更难受,还想继续探究下去。 又撇眼匣内,看到那一叠泛黄的信封,每一封面上都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樱柔云寄康阳秦君亲启。 “这些信我本来想烧掉的,但想着终归是一份记忆,就留下了。” “方便看吗?” 岑杙哪里敢说不方便,道:“你要是不怕难受,你就看吧。但有一点,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准再来同我较真。” 李靖梣便拆开第一封。这些信是按照时间排列的,第一封最早。那是她们分别七年首次相见,分开第一天她就给自己写信了,虽然岑杙隔了一个月才收到,但,那股乍一分离便油然而生的思念感堆满了信纸。 一开始她们还没确定关系,就是好朋友之间互相通通信,说一说身边发生的新鲜事儿,还有自己近来的变化。 随着时间的衍进,感情慢慢有了改变。信里的内容也渐渐暧昧、浓情起来。 岑杙本来指望李靖梣看个一两封就收手的,没想到她看了一封又一封。她那颗心就跟在油锅里煎炸似的。只能根据信封的位置判断她看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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