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向忌惮北疆,敢如此行事,八成是背地里掌握了什么。这其中北疆出事的可能性极大。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涂远山会负伤出现在卫阳。一旦北疆出事,东宫落败,拥有皇长孙名分的李州煊势必难以保全。 所以,她带他来卫阳,是想为其安排生路。 只是没想到,此举会间接导致李州煊丧命。 所以,她才会有“欲求其生,反致其死”的悲苦。李州煊的死,是她态度转变的一个关键。但至少,在遇见涂远山之前,可以确定,她下得最后一步棋,最终目的是她。 也许,她带着满身伤痕和失意而来,只想寻一个避风的港湾,也许当时,她尚未完全改变主意,只要她伸一伸手,结局就完全不同。 然而,世间事总是命中注定多,额外馈赠少。阴差阳错多,称心如意少。譬如,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皇帝,岂会料到就在不远的卫阳城会有一条漏网之鱼?譬如,志在翻盘的涂远山,岂会料到他的侥幸逃生乃是踩着李州煊和整个未来涂家的尸体?譬如,先前还摇摇欲坠的东宫,转瞬间竟成为唯一洞悉全局的胜负手。譬如她的人生最低潮逢上她事业的最低鼓,报仇雪耻尚来不及,又如何甘心同她归隐? 这一次拒绝,既是阴差阳错,也是命中注定。两人皆知,她们已永错过那种尘外逍遥的平凡生活。 “小师叔,小师叔!师父怎么还没回来啊,我前前后后都找过,不见他的影子!” 清松慌乱、焦急的声音传进门来,紧跟着的是他瘦长的影子。岑杙豁然惊醒,恍惚记起,他已经来了这里。 顾青冲他嘘了一声,手口并用,跟清松解释, “他或许正在回来的路上,你到门口看看,或许就碰见了。” “说得也是。”清松挠挠光秃秃的后脑勺,一脸欢喜就要跑出门去。 岑杙却道:“不必找了。”她的目光紧盯着桌上的信,上面内容清清楚楚写着,“汝兄现在我手,汝可放心,我不会伤其性命。只是事涉机密,不可不防。待事成之后,必遣送归。汝安心静养,吾在京畿,日夜祝祷,汝能平安。”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找了?”清松不解。 “你师父他……替我办差去了。三四个月回,事起仓促,未来得及知会你。”岑杙没敢看他的眼睛。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找不见他。”清松不疑有他,遗憾地撇了撇嘴,“那就再等三个月吧,没关系的。” 旬又高兴起来,奔到他面前,拉了个凳子坐下来,“小师叔,你好点了吗?日间我听小师婶说,你的左边这只手能好上八九分,可是真的?” 岑杙点了点头,脸上却殊无喜色。 “那右边这只呢?” 顾青连忙同他摆手,清松眨眨眼睛,自知失言,连忙找补,“小师叔放心,即使没有右手,也不耽误做事的。我和师公化缘的路上,曾见过一条胳膊的人在街上耍把式,耍起大刀虎虎生风,不比两只手的差,小师叔你千万不要灰心。” 岑杙不知该哭该笑,勉强笑了笑,“嗯,你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告诉师公,我一切安好。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那小师叔就好好休息吧。”清松善解人意地站起来,约走出半步又折返回来,手往怀中掏,“差点忘了,小师婶托我给你带了个东西,早知道她要来,我应该让她亲自交给你的!喏,平安符,方丈亲自开过光的,小师婶千辛万苦才求来的。我帮你套上吧!” 说着想把平安符的红绳套在岑杙颈间,但是瞅着岑杙半天,不知如何下手。顾青接过来,“给我吧。”径自帮她套上,然后把头发从红绳内侧顺出来。 岑杙低头望着胸前那刻着平安两字的桃木福,暗想这可能是她们恍如隔世的前半生最后一次真心相付了。 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又回到了七年前,在那片明媚的桃花林里,乍见她敲桌时的场景。她唤了一声“靖梣”,身体一震,猛然惊醒,眼前颠倒过种种物是人非,撕心裂肺,重又回到长久且仅存的安静。她呼吸急促,遍体生津,心中前所未有的压抑。然而就在这时,一双手将她无意间压在胸口的双手轻轻地挪到了两边。 她急促地喘着气,口渴难耐,喑哑唤道:“顾青,水。” 不一会儿,就有甘甜的水涌入喉咙。她大口大口吞咽着,像一条在干岸上蹦跳了许久的鱼,直到彻底解了渴,方才听到一个迥异的声音道:“阿诤,你还好吗?” 她闻言一震,难以置信地掀开眼皮,就见眼前的黑暗中亮起一束局促的灯火,一点一点随着空气张开,直到将周围的黑暗统统逐净。
第189章 两袖樱花 两个月后。 春寒料峭。岑杙接到上峰命令,休假已逾一月,速速返京赴任。职位仍旧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对此她有些意外和迟疑,按照以往,官员走马上任前但凡告假,职位必会被人取代,不会悬空这么久。何况都察院这种天子耳目实权之司。 然传令差只负责传达敕令,并不能解答她的困惑。午间她收拾了一下行李,打算去同江后道别。临湖前察觉她屋中似有远客,便立在水榭岸边等候。是日三月,湖岸处有几树樱花已开,微风一动,落下零星花雨。她行至此处,顿觉可爱,俯首轻嗅伞状花簇,恬淡之香尤为沁人。恰在此时春风一过,带起一阵簌簌而下的花雨。她感觉指尖一股飒飒凉意,心念一动,连忙将右臂反弯,袂口向上,左手轻轻提着边,承接满院的春色。 水榭厅中,一男装扮相的女子在下,滔滔不绝绘述她提供给对面人的愿景和报偿。 “倘若庄主肯借钱于我北疆,家父亲口许诺,此后归云钱庄的生意在我北疆必定畅通无阻。而且谁若再敢打归云钱庄的主意,就是和我涂家作对,北疆绝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这就是尔父取缔我北地两处分庄的理由?” 但坐北之人非但无动于衷,反而一语拆穿了她的算计。 底下人虽然只有二十来岁,谈判似乎是个老手。闻言并不惊慌,反而笑道:“庄主多心了,家父是考虑现下北疆多匪患,想为境内商户多提供一份保护。故而请两位副庄主及众商户到府中茶话,讲清厉害,再放其归家罢了。” 清圆从旁冷笑,“姑娘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抄家手段的保护老身可头一次听说。岂非当别人都是傻瓜?” 她态度未变,仍旧温声细语的,“老夫人言重了,家父是不是一片好心日后自会揭晓。先莫说这北地匪患,就说这朝廷接二连三取缔归云钱庄的动作,不出两三年,怕是这举国只剩北地罩着的两家了,莫非,庄主想等到那时候再寻求庇护?” 座上人茶杯盖猛地一放,“当啷”一声,惊了满座人一跳。尤其是座下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当场打乱思绪,定在了原处。 清圆本来挺生气的,看到此处不由乐了。普天之下能把夫人惹着的人真是不多,这小姑娘也算是个人物。不过,你也不看看眼前的人是谁?反转三百岁都能吊打你祖宗的人,是你能惹得起的吗?还敢用威胁这一招!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眼色了! 明知她要倒大霉,清圆有点不忍心看了。 果然,江后冷目瞟了下座一眼,丝毫不留情面道:“涂姑娘,你的气势很足,理由也很充分,但令尊给你的底牌不够。他既想要北地的钱庄,就不该再贪图其他的。我归云钱庄向来没有赔了买卖,再赊一个子儿的道理!北地的生意归云钱庄已经做了三百年,你涂家来之前我们在做,来之后我们也在做。推倒重建虽然不容易,但也并不难,只不过重建时北地还是不是你涂家做主,那真是未知数了!” 涂云舒站了起来,脸上似被羞辱般涨红,“这么说,归云钱庄是铁定不愿合作了?” “这话合该我问令尊才对,从没有一次合作是从胁迫开始。” “庄主是生意人,何必把话说这么绝?焉知以后不会有求于人?” 江后笑了,给向暝递了个眼色,向暝看也不看阶下人,斜目做了个请的手势。涂云舒脸色很难看,“既然如此,夫人可不要后悔!” 清圆暗忖你还是快走吧,别在这里现眼了。 “好走不送!” 岑杙接满了两袖花瓣,那边厢水榭里似乎会客结束,石桥上走过来两个人。为首那个脚步匆匆,脸色并不好看,后头的向暝倒是气定神闲。岑杙微微一愣,对方似乎也瞧见了她,表情奇异地变了变。待她走远,岑杙凝思一阵,方才迈上石桥,往水榭而去。 内室里,清圆劝道:“夫人莫忧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喝杯花茶,解解闷儿。” 江后蹙眉,“此事必有下文,待会儿传我令,各分庄近期小心行事。勿触官府霉头,勿惹闲杂是非,夹起尾巴做人。” 清圆颔首以应,随后庆幸道:“还是夫人英明!料到边疆会有大动作,先将主业挪了出来。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她不置可否,敏感地察觉到:“玉瑞又要不太平了!” 恰在此时,岑杙在外求见,清圆忙不迭地招呼她进屋,关心地问起她的伤势。岑杙答好,继而说明来意,并拜谢四个月来她们的悉心照顾和续手之恩。 江后温言问她,“几时动身?” “明日一早。” “顾青和那位蓝姑娘呢?” “她们和我一起走。” 江后没说别的,只点了点头,“正好,今晚我们大家坐在一起吃个饭,我也有事要宣布,顺便给你们践行。” 倒是清圆有话想说,但是碰上岑杙刻意回避的脸色,只得罢口。一副惋惜之色。 离开前,岑杙因提起方才那女子,江后道:“你认识她?”岑杙回答:“不算认识,倒是在宫宴上见过几次,她是定国侯涂远山的次女,听说在闺阁中颇有贤明,但在涂家不算核心人物。她也是夫人的故交吗?” 江后摇首,“不请自来之人。” “多半是有所求了。” 岑杙说出此事是想让江后做个提防,尽管,通过这些日子接触,略略知她可能不在乎这些,但倘若涂家来者不善,还是有备无患地好。 出了水榭,她小心地兜着袖子往回走,拂面的春风和袖中的樱花带给她久违的好心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还未上到厅堂门口,便听见小厨房里传来“哗啦”一声响,夹着女子的失声尖叫,她忙下阶调头奔向小厨房。 一眼望见一个粉衣女子立在四方形的灶台前,单脚跳着,灶台旁架了一个小碳炉,碳炉中还生着火。她脚下碎了一个煎药的砂锅,应是原本坐在碳炉上的,此刻碎瓦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褐色的药材混着水渍流了满地,有一部分溅到了她的绣花鞋上,鞋面湿透了。她曲着膝盖,鞋尖想触地又不敢触地,满脸痛苦,看起来是烫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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