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匪夷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小姑娘理直气壮的样子特别欠揍。她突然站了起来,“好吧,那恭敬不如从命了,请。” 说着大大方方地到帐篷里铺席子,摆寝具,还把靴子脱了,小姑娘全程旁观,一点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等她把一切拾掇好了,小姑娘笑眯眯道:“岑大人当真是贤惠,比姑娘家还懂得收拾寝具。” 岑杙差点吐血,叉腰道:“海姑娘,《孟子·离娄上》有句话你知道怎么讲的吗?” “我没读过《孟子》,但我读过柳下惠。我视岑大人为柳下惠,岑大人却给我讲《孟子》,岑大人还说自己心中无鬼?” 岑杙噎住了,气冲冲地踩上靴子,就要往外走。 “你敢踏出这帐篷一步,我就对外喊你对我非礼,喊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要是还想要这名声,就自己看着办吧。” 岑杙咬咬牙,回过头来,气得不知道说什么。 “岑大人,我当真是为你好,你要是冻病了,殿下回来,是要拿我是问的。” 岑杙楞了,“你……你说什么?你知道我……我们……” 小姑娘却又不说了,“天不早了,安歇吧。”说罢,就吹了灯烛,合衣侧躺在了席子上。岑杙在黑暗中站了会儿,看看外面,又看看里面,终于又回到席子上。她心里有太多困惑,根本就睡不着,只能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李靖梣,这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听见她的消息。刻意压制的情绪终于以溃堤之势席卷而来,就想对着长天大哭一场。 蜷曲中一只手触到了她的脸,触到了满掌的湿凉,“怎么哭了?” 岑杙下意识地弹开,“没有。”把脸埋在枕头里。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还说没有,再哭,就要水漫金山了。” 岑杙如听惊雷,脑中轰然炸响,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黑暗中的那个廓影,“你……你是……?” “傻瓜,连我都认不出了。”那影子盯着她温柔地笑。 岑杙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颗心登时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李靖梣半跪着缓缓朝她靠近,手碰到了她的手,明显感觉她打了个寒噤。 心忽然化成了最柔软的棉絮,将那半撑着的身子轻轻捞在怀里,下巴越过她的肩膀,手极轻极轻地拍打着她的背,“我回来了,岑杙,我很想你。” 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在她怀中瞬间松软下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反拥住了她。腰肢被狠狠锁住,以一个让她几乎失去重心的力道,扣在了身上。她闷哼一声,背上传来一阵痛楚,但因这痛楚带来的安全感和依恋,轻易原谅了对方的蛮横。 岑杙将她死死抱住,好像要把她的血肉碾进自己的身躯里,这样她们才会永不分离。 “真的是你吗?”连声音都失去了一贯的从容,变得颤抖哑然。 “是我。我回来了。” 她的肋骨和她的肋骨如齿轮一样绞合在一起,但还是远远不够,“好了,好了,不哭了。快告诉我,你想不想我?” 皇太女迫切地想听到对方心底同样的思念。那是她在那段孤独的日子里最想听见的东西。 但是岑杙却死咬着不说,只是抱着她,恸哭泪流。皇太女也红了眼睛,仍是极轻极轻地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慢慢放松下来。 缓了好一会儿,岑杙抽了抽鼻子,蹭到了她的脸,哑着嗓子问,“脸上贴得是什么?” “人|皮面具,我照音书的模样做的。” “撕下来。” “撕下来就不能用了。” “撕下来。” “……” “撕就撕么,做什么这么凶。”皇太女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嘀咕完。勾手在腮下捻了两下,搓出一个破损的边,随后用手指捏着,自下往上,缓缓将整张面皮揭了下来。 皮肤和空气直接接触,带来一股令人身心愉悦的清凉,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好了,现在是‘真的’我了,你满意了吗?” 对方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两圈,才确认她是真的了。皇太女感觉她的拇指一直在她腮上的压痕上滑来滑去,宠溺地亲亲她的掌心,自以为幽默道:“音书的脸比较窄,我的脸在里面,都要挤出褶子了。” 话音刚落,两片清凉的唇便覆在了她的嘴巴上,堵住了她所有能宣之于口的东西。 猝不及防的深吻,将她所有注意全部攫去。皇太女被迫仰面接受她的惩处,以一种令她身心颤抖的方式。思念以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的方式席卷而来,她的口齿、唇舌、咽喉、锁骨、脊骨、腰肢,乃至心窍,先后溃败如山倾。但这样的失利她甘之如饴,像水中自得其乐的游鱼般,安心接受水的滋润,那本就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 夜深人静,连山风都停了下来。帐篷外传来篝火、虫鸣、以及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岑杙被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不敢相信,一个时辰前还担心身处水深火热的皇太女,此刻就依偎在她的怀里,双目合紧,呼吸均匀。这大概是这半年,不,这半辈子所经历过的最好的事。好到现在她都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切实际感。就想对着漫漫长夜放声大笑,这种大喜大悲,她平生从未经历过,也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看够了没有?”皇太女嗔了她一句,虽然闭着眼,但能感觉到,她的眉眼里全是笑意。 “不够,永远不够。” 岑杙痴痴地看着她,“快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不会真像孙猴子那样,化烟飞走了吧?” “你才是孙猴子。”皇太女捏捏她的鼻子,从枕头旁边摸到方才揭下来的面皮,“喏,就是靠这个。” “其实早在六月初,察觉涂远山反意时,我便偷偷溜出城了。” “不对啊,明明七月份还在传你被扣住的消息。” “其实被扣住的是真音书。她乔装成我的样子,留在了城里。” 岑杙恍然大悟,“你俩是互换了身份。” “对,原本我的确是想亲入北疆谈判,为朝廷争取更多时间。但我也不是傻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便和顾先生(冕)商议了这条计策,以‘假太女’代我入北疆进行谈判。只是‘假太女’破绽颇多,我担心瞒不过涂远山。后来音书自告奋勇要担任‘假太女’之职,没想到她将我的一举一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堪称以假乱真。于是便议定了她。熟料,进入平阳城后,我们根本没有见到涂远山,我察觉事情不对,便在内应的帮助下先行溜出城去。一面与城中继续联络,一面打探涂远山的下落。直到音书被扣押,我知北疆必反无疑,便和顾先生商议,要帮朝廷打赢这场仗。” 岑杙握着她的手,“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哪怕给我寄个口信过来啊,我快被你吓坏了。你都不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对不起岑杙,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 岑杙湿了眼眶,埋头在她怀里,委屈涌上喉头,“你以后,再也不许抛下我了。”
第234章 失而复得 二人久别重逢,竟都舍不得睡去,久久看着对方。哪怕只是黑暗中的一个廓影,都叫彼此舍不得眨眼。皇太女捧着她的腮,凑过来啄了下她的唇,安哄道:“好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做事,再不睡天要亮了。”说着,给她掩了掩毯子。岑杙倒也不客气,往下出溜了两下,埋首在她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猫好。皇太女两颊微动,漾了一个温柔的笑,爱怜地将她捧在怀里。往常她只有睡着时才像个小花猫蜷到怀里来,如今这般倒是颇为难得。 不过,不久她便笑不出了。锁骨之下某个部位忽然被一团暖暖的湿热包裹,皇太女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难耐的轻音。慌忙扣住怀中不安分的后脑勺,还有那只使坏乱放的手,制止她作怪。细细匀出几口气,把人从底下捞上来,揪了下鼻子,佯怒说:“不许闹~” 岑杙一脸困惑,“为什么不许?”往常她只要一闹对方就投降的,从没像现在这样半路把她揪上来过。 皇太女耳根灼热,倒是并不松口,“不许就是不许,天太晚了。明个还想不想起了?” 岑杙试图讨价还价,“连亲亲都不许么?” “不许~”皇太女一向很讲原则,不许就是不许,没有人情和差价可讲的。这点岑杙最清楚也最闹心。 “……好吧。”尽管半路折戟很沮丧,在这方面岑杙还是很尊重她的意见的,重新挪了挪位置,和她保持着一点适度的距离,又不至于太远。这样还能继续在黑暗中饱餐美色。 听见她在整理衣衫,岑杙试图给自己找补, “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左手现在可以写七八分的字了,我每天都有练的。” 黑暗中皇太女静默了一会儿,没有给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答复。
“你不信啊,那我给你找今天练习的字?” 李靖梣连忙把她按住,心累道:“好了,我晓得了,你能别折腾了吗?大半夜的。你的公文我早就看过了,确实已经初具模样,不再像虫子爬了。恭喜你。” “咦?你几时看过我的公文?” 李靖梣顿了一下,头疼道:“我从姑姑那里偷看的不成吗?你呀,真是精力旺盛。”发泄似的揪揪她的鼻子,“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快闭上眼睛,睡~觉。这是命令。” “哦~”岑大人很听话地闭眼,但是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她忽然又睁开眼,“绯鲤,你有没有觉得,外面太过安静了?” 连士兵巡逻的脚步声都没有了。一开始皇太女没有回应她,她只能自己转着脑袋辨别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一叠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正朝帐篷这边寻摸过来。 “绯……” “嘘——从后面走。”李靖梣竟然也是醒着的,岑杙迅速意识到出了变故,撑着胳膊爬起来,和李靖梣先后匍匐着爬出帐篷。篷布靠在席子边缘,岑杙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把胳膊伸到枕头底下,取了李靖梣和自己的印鉴等物塞进怀中。两人在草丛的遮蔽下,弓腰前行,最后藏在了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而在她们身后的军营中,负责巡营的守卫三三两两倒在了地上,还有一伙手执火把的蒙面汉子,正用刀剑挑着各个帐篷搜查。 岑杙从草隙中观察,鼻翼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不妙啊,军营里像是被人下了药。这伙人的目标估计是你,他们想要破坏招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8 首页 上一页 254 255 256 257 258 2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