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潘遂庸的脑中轰然被重锤击了一下,错愕间,想起崔云良伏击敦王归还鹰符的情景。当时天色尚黑,他只知后来给他的鹰符是假的,竟从未想过他还回来的鹰符是不是真的? “是你……是你做的手脚?” 崔云良并不讳言,淡漠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时至今日,潘大人还不明白,究竟是谁想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吗?” 这时,李靖梣骑马过了御水桥,领着兵马径自往前头去了。 凉月刻意留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那乌纱帽,拍拍上面尘土,戴在那潘遂庸头上。笑呵呵道:“老奴想,潘大人并非不明白,只是不愿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你是……” 潘遂庸认出了这个比他还年长的老者,眼中顿时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就在此时,凉月和善的眉目剧然变色,手掌化为鹰钩,擎住了他的颈骨。将他高高的提起。缺牙的嘴仿佛闸刀的豁口一样,笑嘻嘻寒森森地盯着他眼里的腐肉烂命,“就凭你,也配提先皇后!” 眼看那花白的头颅就要在他眼前直直垂下,崔云良忙道:“凉大人,先莫杀他,殿下留他还有用处!” 凉月旬即收起脸上的杀气,如弃死肉一般,将那软绵绵的骨头弃在地上,神情仍是恭谨温顺的:“老奴造次了!” 崔云良让左右擒住潘遂庸!望着那瞬间走远的形如鬼魅的身影,不禁骇然! 李靖梣率军快至尧华宫时,前面突然穿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越中! “殿下!”越中下马来见,脸上满是雀跃。 李靖梣一瞧便明了,“得手了?” “是!遵照殿下吩咐,我们从东华门潜入,悄悄地控制了尧华宫!殿下撞门的时候,我们几个生怕赶不及,还以为要多抓一会儿呢!没想到这潘遂庸把所有皇子都聚在了一起,倒省了我们的功夫了!” “其他人呢?” “朱豫安将军已经领兵掌控了四门,云种和兰溪把控了尧华宫,我正要去前门和殿下联络,没想到殿下已经来了!现在还剩一个后宫不太好把控!” “后宫你们不用管,我这里有人选!” 说话间凉月已经到了。 “凉公公,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便是。”凉月是宫里的老人,对皇宫里的旮旯角落、弯弯绕绕的再熟悉不过。 接下来李靖梣表情凝重,问:“皇上如何了?” 越中湊前小声道:“皇上和姜美人在一起,情绪不太好!但是病大半是装的!他几次想要派人送信,都没有送成,最后一次,兰溪忍无可忍砍了那送信人的脑袋,他就拔剑刺兰溪,兰溪没有还手。还好他跑得快,没有被刺中。我们一合计,干脆把尧华殿里的宫女太监都清空了!” 李靖梣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玉玺拿到了吗?” “拿到了!”越中从马上解下玉玺交给她。 李靖梣托着那沉甸甸的玉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奇异而又平静的微光,“你去把顾先生接进宫里来,就说大事已成!孟将军可以停止攻城了!” “诺!” 说完定了定心,从鼻翼间细细地匀出一口气,径往尧华宫而去。
第248章 邪魔外道 当李靖梣踏进那间大殿的时候,心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波动。她想过要用何种手段来对付这个占了李平泓身体的恶灵。最终却决定采用最节省成本的方式。 “禅位吧,这个皇帝你不要再做了!” 李平泓端坐在大殿上,闻听此言,怒目圆睁。姜美人就侍立在一旁,也是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她,一个确定、肯定已经掌管了天下的女子,原来是这样的从容有度、掷地有声。她幻想过一个人打破禁锢后,也许会戴上假仁假义的面具,变成半人半魔的怪物。却从来没想过,她还可以这样平静、坦然和刚强,心里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愧疚。就好像她就是天生的王,回来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一瞬间,她心里没有惧怕,反而无端生出一丝敬意。 老皇帝全身的骨骼都在颤动,像是有恶魔在咬他的血肉。血红的眼睛盯着李靖梣,手举起来,“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不要以为崔云良叛变,你就能够弑父篡位了。朕要昭告天下,废了你!”与他的盛怒一同到来的还有杯盏被拂在地上粉身碎骨的哗啦声。 不过这声音在这样的处境中,愈发凸显了他的失势和无力。 李靖梣似乎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以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瞥着他,像是不屑一顾又像是悲哀怜悯,“我父皇是不会说出崔云良叛变这种话的,看来您的功夫还没修炼到家啊!” 就在那一瞬间,老皇帝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变成了姜美人眼中令人费解的恐惧。 李靖梣笑容愈发深刻,冰凌的嘴角直视着他扑朔的眼睛,像是戏弄一只手到擒来的猎物似的, “你第一次到东宫问我该给诚王在神武军中谋什么职位,我把崔云良介绍给他,你答应得那么干脆,连我都出乎了意料。我还以为您老毕竟是罩着我,默许我在关键时刻杀他呢!您老现在又不认了?” 老皇帝头颈像被人扼住,一股又一股的寒气窜进了脊背。 他当时只以为李靖梣是被逼到绝境了,不得不以神武军的名额为交换,为东宫赢得一丝喘息之机。整件事,他都是背后的主导者,迫使东宫让利,将诚王正式推到台面上来,作为自己将来的底气。却不料她,从始至终就没有妥协过。她的理智,或者是她的本能,让她在自己失势时,仍不忘在诚王咽喉处扎一枚隐形的钉子。她除掉敦王府时毫不手软,却从来没对诚王府的坐大有所表示,反而处处示弱,不是因为畏惧,也不是因为这个兄弟和别个兄弟有什么不同,而是他根本就是她砧板上的鱼肉,可以随时宰割。 这个致命的失误不仅可以解释老皇帝如今的被动,同时也解释了,他引以为傲的诚王为什么那么轻而易举地下落不明。 “看来,您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从来就没有记得过。” 老皇帝身体一震,突然把姜美人的手臂打掉,指了指门外,“滚出去!” 姜美人听着他那低喝,被震了一跳,这种奇怪而又慌乱的情绪,从来没在李平泓脸上表现过,哪怕是三十万大军临城,他也是愤怒有余,指挥若定。当下识时务地紧步退出。 “你从何时晓得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文绉绉的语气,连李靖梣都没有想到,她原本以为他和李平泓只是思维和灵魂的差异,其余肉体特征一模一样。 嘴角更加玩味了:“很早之前吧,我从皇陵归来,向你提起了牡丹印主人。您那满头雾水的样子,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玉瑞历代皇帝口耳相传的秘密,在我这里尚有余音,反倒在您那里断档了!这不太奇怪了吗?” 她嘲弄的嘴角如同杀人利器一样,削得人体无完肤,“后来想了想,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秘密,什么秘密?” “你不配知道。”李靖梣轻蔑道:“如果没有你三番四次不择手段的对付我的话,我也不会想到这方面来。你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下了那么大力气模仿我父亲。可惜,这些年您的心思都花在如何不留话柄地杀我兄妹上面了。朝政搞得差强人意,子女也宠惯得蠢钝如猪,偏私偏废不胜枚举。听说,您半夜三更常常睡不着觉,是怕我父亲一觉醒来,找你清算总账吗?” 老皇帝忽然剧烈地喘了起来,李靖梣无视道:“现在给你两条明路,要么下旨,定敦王、温王的谋逆罪,把皇位让出来,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养老。要么你就暴毙,这些事儿由我来完成,顶多就是名声差一点。” 老皇帝骤然青筋暴起,不知何时从地上摸起一块尖锐的碎瓷片,狠狠地扎向李靖梣。那锋利的尖角在离李靖梣半指位置遽然停住,两臂骤然一痛,两名暗卫已从后紧紧扼制了他。夺下瓷片,狠狠地将其掼到御座上。 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声是李靖梣从来没听过的,有点像奚落又有点像自嘲,更像一个被鬼怪附身的邪魔歪道,“你说我不配做皇帝,难道你父亲就配吗?” 他神经质似的突然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他这个人遇事就喜欢躲在桌子底下装孙子,没有骨气,没有担当,哪里像一个皇?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他这脆弱的一生,能撑到行将就木的那一刻,是因为所有的压力和痛苦都是我来抗着!你以为你这做作的狠劲儿是他教养出来的?实话告诉你,你的性格和他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我什么样,你就什么样。他把你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是因为我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恰恰证明了谁才是你的父亲。” 李靖梣犹如受到了天大的辱灭,怒极反笑:“当我父亲,你也配!你的烂命能值几吊钱?若不是担心杀你会损伤了我父皇的龙体,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活在这里!像你这样卑污龌龊的恶灵,就该尝尝被人割喉的反噬滋味!” 老皇帝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阴狠决绝的表情,好像对着镜子里另一个阴险毒辣的自己。正是这种对镜般的烛照,让他听到门外孩童的惊慌呼救时,第一时间洞悉了她那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也第一次领悟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他拿捏的小姑娘。她已经化身成了魔鬼,是会吃人的恶魔。 老皇帝:“你……你想做什么?” 李靖梣笑看着他,眼中有决绝的快意,“你觉得我会做什么?你杀我哥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结果。” “他们可是你的亲弟弟!”老皇帝声音几近癫狂。 李靖梣冷笑:“我李靖梣活了二十六年,从来只有一个亲兄弟,就是先太子李靖植。他们想跟我做兄弟,配吗?” 老皇帝面目狰狞,“就算他们不是你的兄弟,他们也是黛鲸的兄弟!你杀他们是自绝于李氏宗亲,是自绝于天下人!” 李靖梣看他就像看病人一样,静静默了一会儿,“你该庆幸黛鲸身上还流淌的我母亲的半点血,不然的话,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见到她!”
李平泓猝然转醒,全身冰凉,表情痛苦。 “她可是你亲妹妹啊,她是你一手带大的,一心向着你,从来没有做过一丁点对不起你的事。她宁愿相信是我要把她嫁到西北去,也没有怀疑过你哪怕一分一毫,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她!” “杀人偿命,父债子偿,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告诉你吗?”李靖梣已经很不耐烦,“他们的死活我根本不在意,用不着我动手,这些孽种就会消失在敦王叛乱里,灰飞烟灭。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选择权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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