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阿生?” 阿生一直低着头,“嗯”了一声,往磨刀石上撒了点水,把刀子横在石上沙沙地打磨起来。 “你阿爹二十年前就在江边打渔了是吗?你小时候还生过一场大病,后来被一个路过的大和尚给救了,对吗?”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阿生冲了刀上的红锈,很是局促地看着她。 岑诤笑容明快,刚要说话,瞧他马上要宰鱼了,连忙躲开。 “等你阿爹来了我再告诉你。” 渔夫用扁担挑了两桶水进来。阿生连忙撂下手中的活计,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和阿爹说起了那个美丽的姑娘。渔夫满脸的困惑。阿生浑身充满了力气,帮阿爹卸下扁担,一手提着一个木桶,进了小厨房,不久就听见一阵“扑通通”的倒水声。 渔夫跟着来到了小厨房,见鱼已经被剐好了,内脏也被掏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问他:“怎么还没生火?” 阿生尚未回答,屋里就走出来一个特别俊的姑娘, “大叔,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 “二十年前,有一位高僧带着他的两个小徒弟,行经贵地,多亏了大叔施舍的三碗素饭,我们才能活命。我是他那个最小的徒弟,当年您还额外施了我一条鱼。” 渔夫“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只手指头在脸前摆来摆去,像是在敲打什么:“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白头皮的小和尚……原来你是个闺女呀!” 岑诤微笑着颔首。渔夫父子俩都特别开心,“哎哟,这都多少年没见了,真没想到啊。长得可真俊哪。饿了吧?你等着,我给你做鱼吃。” 等一炒一煮两条大鱼端上桌,岑诤、阿婆、渔夫、阿生正好围着坐了一桌,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热乎饭。填饱肚子的感觉甭提有多舒服了。 老人家容易犯困,只吃了一点,就去屋里打盹了。岑诤就和渔夫闲话家常。 “大叔这些年都没怎么变啊!” “诶,年纪大了,腰也不行了。比不得当年了。前些年,阿生他娘也得病死了,家里就剩下两口人,勉强糊口了。” 岑诤对渔夫的妻子还留有一定的印象,记得她是个朴素善良的乡下女子,想不到这么早就故去了,不免遗憾。 渔夫早已经看开了,呵呵笑着,问起她的近况。岑诤答了。 “大叔和阿婆应该不是母子吧?” “不是母子,但也跟母子差不多啦!去年官府下来征兵,一家一户都要出个男丁。阿生和陈阿婆的孙子阿午一块去了,结果仗打完了,阿午没能回来。陈阿婆的儿子媳妇早死了,膝下无人,怪可怜的,我就让阿生给她当了干孙。时常来帮衬点。”岑诤听着一阵心酸。上头几个家族的争权夺利,辐射到全国,受伤的还是底下无辜的老百姓。 “说来也真是巧,前些日子,我还见过你那位师哥了呢,他留了头发我还真没敢认。还是他在船上主动跟我打的招呼。后来,他来我家来坐了一会儿,说了好一会儿子话。临走前要带阿生去那熊腰岭上干什么大事情。我身子骨快不行了,家里少不了人,就没有让他去。” 岑诤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大叔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大约在三四个月前吧。你这个师哥现在可是个大人物哩,听村里人说他可有本事了,官老爷不敢管的事情他都敢管,在山南边惩治了不少奸恶之徒。还给穷人家发银子,不少乡亲都把子侄送了过去。” 出来的时候,渔夫让阿生把院子里的柴草都搬去小厨房,腾出棚子给岑诤的黑马住,“今晚上有场大雨,明个天气就更冷了,压好窗子别叫风吹了,我们就先走了。明早给你们送饭来。” 送走了渔夫父子,岑诤就在床上辗转难眠。乡下没有灯,夜半的雷声和闪电把这低矮的茅草屋打得亮一下黑一下。渔夫的话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如果秦谅只是单纯的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也就算了,但是拉人上山这种举动让她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动身去熊腰岭看看。渔夫让阿生帮她引路。阿生有一匹骡子,能负重但脚力不快,据说是在军中立了功,他的百夫长赏给他的。岑诤替他打抱不平:“你这百夫长未免太小气了,连匹马都不舍得赏,居然赏匹骡子。”阿生窘得没地方放脚,他没说这是他主动要求换的,他在乡下住,马对他没用,就用一匹马换了两匹骡子,还能拉车负重,去更远的地方卖鱼。他担心说出来,对方会认为他胸无大志,更看他不起。 岑诤倒没想这么多,离熊腰岭越近,就越感觉危险。她让阿生先回去,但阿生不肯,执意要护送她去山上,岑诤无奈,只好让他跟着。 也是巧了,秦谅刚准备下山,就看见岑诤骑马而来。师兄弟相见,都是恍如隔世,连忙拉她到山上来。 岑诤比较意外的是,这山上并不是她预想中的那样,是个杀声震天的“土匪窝子”,反而像一个鱼市。树上到处挂着曝晒的鱼干。背着鱼篓的年轻人把一筐筐的鱼倒在木板上,抬着往向阳处晾晒。 “师哥,你做起卖鱼的生意了?” 秦谅笑得颇为无奈,“前段时间,我打击了这地方一个操纵渔市的豪强,剿了他的一艘渔船。谁知道他有帮派背景,手底下那些弟兄要来找我麻烦。被我一顿打了回去,更没想到,这些人欺软怕硬,转过头来又要求我当他们的首领,这些鱼就是我初次试水打下来的业绩,一开始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往外销,干脆就拉到山上晒成鱼干,贱卖给当地的老百姓,谁知卖了半年也没卖完。”
岑诤听得极为好笑,锤了他一拳,“你真吓死我了你!” 秦谅有点莫名其妙,揉揉胸口,“你怎么穿着这身就过来了?不知道这地方多土匪吗?也不怕被掳劫了去。” 岑诤道:“我刚从蓝阙回来,穿习惯了。何况有你在,我怕什么。”说完低头看看自己的这身白衣,忽然也觉得不方便起来,“说实在的,在蓝阙女人的地位可太高了,穿男装才可能被抢走,回来就正好相反。看来,我还是得赶快换回来,不然太吃亏了。” 秦谅笑道:“你还真改不了占便宜的秉性,哪里有便宜就占哪里。要我说,合该把这打渔的生意转让给你,用不了多久咱们准能发大财。” “别,我可不想整天埋在鱼干堆里,满身的鱼腥味。” 秦谅的笑容戛然而止,“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才是你的本来面目。” 岑诤听他似乎弦外有音,刚要说话,秦谅又问, “欸,你这背上是什么?” 岑诤扭头瞥了眼包裹:“没什么,是别人送的一幅画。我看着好看就收下了。师哥,咱们可是将近一年没见面了。” “是啊,晚上陪哥哥好好喝一杯。” “好哇~”岑诤正有此意。 晚上,秦谅喝高了,拍着岑诤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她的箭法很好,但那天她射偏了,我没有死,我知道是你阻止了她。你救了哥哥一命。咱们是一辈子的亲人。” “哥,还提那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提,要提。我不能让她觉得当了皇帝就万事大吉了,这事儿还没完呢!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岑诤听他说话舌头都大了,也就不以为意。第二天醒来,秦谅已经不在,据说是下山了。岑诤就在山上看一下风景。意外看见对面高坡上竖着一根立杆,有个巴掌大的人影爬在上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岑杙便走过去,原来,对方正在刷洗木杆。她感到很奇怪,这那木杆起码有四五丈高,像是个挂旌旗的杆子,洗这个做什么?她当即这么问了,但那年轻人并没有告诉他。到了傍晚,她听到一阵欢呼闹腾的动静,秦谅率领大队人马来归。她正准备迎接,却发现那大队人马都簇拥着秦谅往对面的高坡上去了。之后,一个穿着八品补服的青袍官被押到了旗杆上,秦谅当着数百从众的面儿,历数他贪污纳贿、残害百姓的罪过,从众们越听越怒,高声叫嚷着,“杀了他!杀了他!”就在人群的怒吼达到最顶级的那一刻,秦谅一刀将其脑袋斩了下来,高悬在旗杆上。岑诤大惊失色,几乎以为看见了顾人屠第二。周围那些狂躁叫好的人,如群魔乱舞似的发出癫狂的嚎叫,“喝!喝!喝!”向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进行膜拜。 秦谅也看见了她,他把岑诤从人群中牵了出来,对着人群大声宣布:“兄弟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亲妹子,以后但凡有认我做大哥的,必须也认我这妹子!” 随即又一阵快要刺破耳膜的叫嚷。 岑诤被人群裹挟着,几乎快要窒息。她怀疑所有人都疯了,她正处在一场癫狂的梦里。
第271章 逆风执炬 等狂躁结束,岑诤死死盯着秦谅,“师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秦谅拍拍她的肩,似乎暗示她稍安勿躁,挥手示意了一下,带她出了人群。 “你是在杀人,而且杀的是朝廷命官,这是公然和朝廷作对,等同于造反!” 秦谅瞧她激动的样子,满不在乎道: “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可能误会我了。这个人并不是我要杀的,而是腾风县的县令请我杀的!” “什么?”岑杙吃了一惊。 “走,给我回屋,我同你细细讲。”秦谅推她回到木屋,隔着老远,外面的欢呼声还在此起彼伏,显然此举是‘大快人心’的,秦谅对这个效果很满意。但还要回头安抚岑诤那颗并不平静的心。 他指了指外面的旗杆,“这个人其实是腾风、祥云两县的县尉,官不大,掌兵不少。他手下有五百个兵,本来是用来剿匪的,但自从他来到腾风县后,腾风县的土匪反而愈发猖獗。为什么呢?不用说你也能猜到,他啊表面上是剿匪,私底下早就和土匪头子打成一团,借土匪的手疯狂敛财,搜刮妇女,然后二人分利,闹得两县百姓苦不堪言。走投无路的百姓投告到衙门,腾风县的县令却不敢管。因为这个县尉的后台很硬,是县令顶头上司高阳郡守的私交。腾风县的县令拿他没办法,就找上了我。他知道我在这一带干了不少‘好事’,提出条件,只要我能杀了这县尉,以后就对熊腰岭上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县令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一不要钱,二不要权,只要能杀了这法外狂徒。我答应了他。为防杀错人,我还私底下专门调查了一个月,确定这个县尉是个豺狼之辈,于是便密谋策划了一场好戏,将他捆上了山来,为民除害。如果按朝廷下的定义,我确实在造反,但实际上,我只不过是为百姓干了一件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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