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不必说。 岑杙只穿着白袜,兀自吃的欢实。她实在是饿极了,恨不得把整桌子的菜全都吃光。李靖梣在边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脚趾被暖意包围,舒服地伸展开来,好像自入秋以来,她的脚还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到了晚上,雨还在下,为了安全,船便一直泊在码头,等雨停了再走。岑杙洗漱完回来,看见李靖梣正在床头掌灯看画,“大晚上的,眼睛不累么,明天再看也不迟。” 李靖梣似乎没有听见,眼睛久久不离那画中的女子。 她独自一人牵马涉水,行走在江边,穿着一袭白衣,身姿高挑,步履轻盈,有点像湿地上那种悠闲漫步的高脚鹤。笑容很散漫,跟这画上的天气似的,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但那洒脱的神态,自由的灵魂,都经由一个简单的牵马回头的动作,透纸而出。教人移不开眼。 这是岑诤,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岑诤,一个潇洒自由,不受任何外物框束,也不属于任何人的精灵。 “喜欢啊?”岑杙坐在旁边笑问。 李靖梣没有说话,但睫毛抖动了一下,心意已不言而明。 “那我要吃醋了。”岑杙佯装不快。皇太女放下灯盏,恋恋不舍地把画卷起来,小心地放回竹筒中。转身去哄她,岑杙心满意足地把她抱起来,放进被筒里,手脚都盖严实,自己也躺下来,指背描着她的脸,心醉神迷地看着,“你觉得是画中人美,还是我美?” 李靖梣想了想,“你美。” “傻样儿,连说谎都不会。”岑杙刮了下她的鼻子,“那是我刚回到玉瑞的时候,人还在边境上,每日以天为被,与山为友,心无挂碍,目无染尘,自然比现在要美。” “莫非你现在心有挂碍,目下蒙尘吗?” “是啊,”岑杙点点头,“自从拿到这幅画后,我就开始日日算计如何能够捞回血本,如何才能卖出高价,满身铜臭气,想美都难呢。欸,你说这幅画最多能值多少银子?” 李靖梣白了她一眼,揪她的鼻子,“不准卖,你要是敢卖这幅画,我就丢你到大江里喂鱼。” 岑杙撇撇嘴,暗自嘀咕:“我想卖时就卖,难道还会告诉你?” “其实我更喜欢现在的你,”李靖梣往后仰了仰脖,以便更能看清她的全貌。掌心贴着她软软的脸颊,微眯着眼道:“虽然贪财——” “好色——”手背若即若离地滑过她的鼻梁、眉骨、鬓角,又捏到了耳垂,“但比画上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是属于我的。”岑杙是个解意的人,追到她脸前,荡漾着眼波问:“那姑娘可有兴致与我——重温人间烟火?” 素衫滑至肩下,露出雪白皓肤,手腕交结于颈后,是很含蓄的邀约。 雨打船舱的节奏正好,风推船摇的幅度也正合适。半昏半暗的烛光,不像烈火那样焦灼,也不像顽石那样欺心。天公作美不应辜负,水到渠成勿须截流。李靖梣喜欢她的癫狂,也喜欢她的节制。身体处在微乏又放松的状态。对她来说刚刚好。 “困吗?” “不困。” “那我们就再说说话。” 岑杙去橱柜里拿了条毛毯,二人共裹一条,靠着床头休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说真的,你觉得张目微的画到底能卖多少钱?” 李靖梣听她仍旧贼心不死,白了她一眼。忽然掀开毯子下了床,去到一个放行李的小箱子里,拿了两支一模一样的竹筒出来。岑杙瞧那竹筒有些眼熟,诧异地瞥了眼摆在床头的自己的那支,这……好像有点像啊! 李靖梣拿着竹筒回到床上,岑杙瞪了又瞪,还真是同一种竹子制成的,而且这俩竹筒的纹理,跟被她摸了无数遍的竹筒,也很相似,仿佛是一根竹子切下来的“骨肉兄弟”。 不会吧! 李靖梣打开其中一支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幅画来,在岑杙面前徐徐地展开。岑杙倒是没有留意那画的内容,一门心思地去看它的题跋,当看到“目微”的署名,以及署名上离此不远的日期,犹如一头凉水当头泼下, “糟糕,贬值了!” 本以为她的画是绝无仅有的,没想到这里还有两幅,而且从李靖梣在箱子里随意挑挑拣拣的神情来看,好像箱子里还有很多…… 作为商人,她的嗅觉一向敏锐。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她的画少了“绝无仅有”这个条件,顿时不如先前值钱了。 李靖梣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指头,“对,就是贬值了,如果你敢卖,我就把其他画都投进画市,让你贬值!” 岑杙要气死了,“这张目微,不是说好已经封笔了么!怎么突然又冒出这么多画出来,真是……!”害她白白高兴了这么久。 李靖梣不再管她,小心地掌着灯,在画上久久凝视。 岑杙长吁短叹了一会儿,目光终于转回来,倒是被画中的景象吓了一跳。 因为那画上几乎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这灯光的靠近,她还以为是室内光线太暗投下的阴影。 靠近中轴线的位置,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青色台阶,徐徐高引,一直连接到最顶上的阴云。很明显,这是一条山道,而那黑乎乎的背景应该就是山了。一座被烈火烹得体无完肤的山。黑云压着黑山,很直白的一片生灵涂炭景象。第一眼就令人难过到压抑。 而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中段,有一座惹眼的六角形台基。上半部分全被烧毁,只留了两根残柱,和几片碎瓦。依稀看出这里当初是一座六角亭。亭中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还有一个形容憔悴的年轻人。老妪两手扣在拐上,呆呆地望着山道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但目光全无焦点,好像预示了她的等待注定成空。而那年轻人则坐在她的对面,和她望着同一个方向,提着衣袖,仿佛正在拭泪。作为这黑山上唯一出现的两个生灵,她们非但没有给这座山带来任何希望,反而将整幅画的压抑氛围推向了极致。
岑杙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窒息了,对李靖梣道:“别看了,卷起来吧!”李靖梣瞥了她一眼,将画重新放入画筒中。 沉默。 “其实那天,下过雨后,我从山洞里出来,是想下山去找你的。”岑杙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但是后来我走到六角亭,看到了樱柔的外婆。她当时爬了很久的山道才上来,一个人坐在那里,脚底下沾满了泥灰,身上也滚满了污泥。我没有办法放她一个人在那里空等……” 张目微这厮的眼光的确刁毒,把她当时的心境抓得太准了。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岑杙就崩溃了,有种天塌地陷、万念俱灰的感觉。甚至连樱柔的惨死都成了一个导|火索,她不知道怎样告诉这个可怜的瞎眼老太太,她今后的人生,已经等不到孙女的到来。她之前生活得那样凄苦,儿子在本该衣锦还乡的季节永远离开了她,至死没有回来见她一面,樱柔的出现本该是她的安慰,可以让她在冰凉的风烛残年获得一线光明和温暖,没想到也是只存在了一刹那就消失了。也许当初樱柔从来没有找过来,她还可以了此残生,但接下来,她该怎么活呢? 当她幻想着也许时间和情人能治愈她的伤口时,有些人的伤口却永远停在那里,因为她的缘故,再也无法弥补。
第276章 蓝阙奇事 她想她已经不需要向李靖梣解释自己当时的心境。这幅画比她的语言更有说服力。 但她还是想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讲给她听。 之后她将自己放逐,一方面是出于愧疚,另一方面却是不敢面对她。因为樱柔死的时候,她的确非常非常的心痛,尤其是看到了她挂在桃花树上的那三颗佛珠。十三岁的岑诤好像突然在她身体里复活了。她以为十五年过去,她早已忘了发生在这佛珠上的是是非非,没想到有一天,那些尘封的记忆会像回光返照一样,一幕幕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后来,当她放下心结和樱柔谈起这些,樱柔不无唏嘘地说:“可惜太迟了。” 是的,一切都太迟了。她们都明白,那些重生的记忆注定只是一次回光返照。这是她们历尽千帆、尝尽辛酸,蓦然回首后所做的共同选择。 让那段感情回到它原本该属于的地方去,不仅是对所有人的尊重,也是对那段感情的负责。 唯一的分歧就是,她觉得二人以后还可以做朋友,而樱柔却认为此生最好不要再见面,就当给彼此一个重生的机会。岑杙答应了她,这一次,她的心中没有挣扎,也没有遗憾。一切好像是理所当然。 “不再见面,你能做到吗?”李靖梣表示怀疑。 岑杙笑了笑,“即使我想见,她也不会再见我了。其实,这段时间,樱柔真的成长了很多,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她整个人比之前更通透,也更成熟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总以为在当时那段感情里,我没有付出,你才走了。这些年,那些事,你最后看我的受伤的眼神,都成了我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每每想起来都让我后悔到辗转反侧。后来我付出了,甚至付出得比预期中还要多,可你依然没有回到我身边,对我来说这个梦魇已经解开,我也没有遗憾了。’我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只有完全放下的眼波才会那样平静。而且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她这辈子也肯定不愿见我了。”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派了很多探子进蓝阙,想要探求她起死回生的原因。其实你知道了也没有用,因为普通人根本学不来。”岑杙瞧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戳破,握着她的手道:“其实,樱柔是被她母亲救回来的,而代价就是她母亲的死亡。” 李靖梣似乎并不吃惊,或者说掩饰得波澜不惊。 “你还记得樱柔的那枚荧玉吗?它在蓝阙又叫‘养玉’,顾名思义,它可以聚天地灵气,以滋养万物。相传她们蓝阙的始祖就是从养玉中胎化的,所以他们的国度永远尚蓝。而蓝阙王族的血脉万世一系,迄今传承了有两千五百多年,和这养玉有天然紧密的联系。樱柔带的那一枚荧玉,名义上是她老师给的,实际上是女王的贴身之物。那个东西象征王权,关键时刻也可以救她一命。” 李靖梣明白了,为什么那蓝阙使者要费尽心机地寻找那块荧玉,甚至不惜把安插在玉瑞的暗桩全部舍弃。 “但樱柔是中毒死的,死前她的身体里已经流满了毒血,养玉可以护住她的尸身不坏,但也没办法帮她解除蝎毒。于是她们王族的大长老,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用至亲之人的血把她体内的毒血换出来。而和樱柔最亲近之人莫过于女王本人了,于是女王就用自己的血和樱柔的血进行了交换。这个过程总共花了七七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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