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上都是人,姜师爷一面敲锣一面对着队伍大喊:“大家一定要紧跟前面的人,不要掉队,注意安全啊!” 云栽听出了他的口音,忙把他扯过来。 姜师爷被雨点砸得晕头转向。很是不耐烦,“干啥呢,干啥呢?没看大家伙正忙着吗?你们不去对面扛沙袋,在这里杵着干嘛呢?像话吗?” “是我!”李靖梣低声道。 “你?你谁啊!你想让我骂娘是不是?”姜师爷更来气了,好家伙,还在他面前摆起谱来了。抬腿就要踢他们。 这时,云栽在龙门夜市上淘来的一盏防水花灯派上了用场,忙举到了殿下脸前。那姜师爷一看差点跌地上,“哎哟,是上差啊!你看看我,太失礼了……” “别啰嗦了,决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甭提了,都是天雷村那几个龟孙子闯的祸,他们村要插秧子,到沟渠这边引水。引完竟然忘了关水闸,这一下雨,他姥姥的,连堤都给冲开了。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县太爷急得都上火了!把附近村里所有精壮汉子都叫来了,连夜堵决口。我要是县太爷我都想抽死他们!”姜师爷看起来真的很生气,说话不但漏风,还变成尖调了。 “县太爷也在堤上吗?” “在,在,县太爷早来一个时辰了,在对岸指挥呢!” “带我过去。” 李靖梣跟着队伍上了木板桥,云栽听着那咯吱咯吱的木板声,还有木板下面涛涛的河水,吓得腿都软了,恨不得跪着爬过去。 过了桥,老远就听见岑杙在喊:“都集中到一点去投!别分散了!” 姜师爷回来禀报说:“不太妙啊,大人说,这决口虽然越堵越小,但决口处的水势也变猛了,沙袋投下去总是被冲走,让我把沙袋做大点,多压点石头,我得赶紧去办!” “等等!”李靖梣刚出声,云种就按住姜师爷的肩,把他截下来。 皇太女沉思了片刻,“去告诉你们县令,把新堵上的堤坝掘开两道小口子,然后再去堵大口子。” 姜师爷斗笠上的水像瀑布似的,不解:“这……这行吗?好不容易才堵上的口子,又掘开,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李靖梣没有解释,让他就这样去办。她在原地等消息。 云栽和姜师爷有同样的疑惑,悄悄问兄长,“这是在干嘛?” 云种道:“你不懂,这是分流降势,逐个击破。殿下当初跟黄大人学的。” “哦,原来如此。殿下果然英明。” 这沟渠的堤坝是用普通的砂石铸成的。沿着沟渠的方向,每隔五十步竖了一盏矮矮的防水灯。被重重纱布包裹着,散出来的光虽弱,但在这黑灯瞎火中,是唯一能看得见的东西。 李靖梣就在这光下等候,雨不停地打在斗笠上,搅得人心神不宁。衰草的蓑衣浸了水贴在身上,像给人加了一身沉重的刑具,快要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朝她跋涉而来,从轮廓看,没有带任何雨具。借着灯光,李靖梣首先看见了她那卷着裤腿的脚丫,白得像缺血一样,似乎很不适应地表的砂石,站定时也在不安分地拱动。
“多谢上差指点,天亮前我就能堵上口子,请上差放心。但是这里雨大,上差还是赶快回去吧,当心冻病了。” 最后一句话已经相当温柔了,但面前人丝毫不为所动,岑杙只好又求助暮家兄妹。云栽早就想打退堂鼓了,一听说没事儿了,登时就想劝殿下回去。 谁料,“孤该怎么做,用不着岑大人操心,堵好口子是你的本分,不该管的事少管!” 真是相当不留情面了。 岑杙一阵阵齿冷,扛着扎心的痛楚躬身道:“是,臣派两个人来保护殿下!” “用不着!” 云种冷眼瞧着她离开,这场关乎权利和感情的斗争,将来究竟会往何处发展?他虽预料不定,但已经提前嗅到惨烈的硝烟味道了! 天光大亮时,口子终于堵上,雨也停了。西面的水田全部被淹,连田埂都冲没了,还好是刚引的水,大部分水田都没来得及种,损失没有预计的大。 忙了一整晚的乡民们全都累得瘫坐在堤坝上。云栽也很累了,但岑杙这个心机婊,以商讨公事为由,硬是霸占着殿下不让走。 询问她关于沟渠梳理的办法。 这种治水大事,殿下向来不不敢轻忽,这不就被她缠上了吗? 此次沟渠决堤,虽始发于几个无知的村民,但归根结底,还是之前一下子吃进了太多的浊河水,超出了鳞尾湖和沟渠的承载量,导致水面浮于堤上,最终被一场瓢泼大雨引爆。 “上差所言极是,下官先前已经广发布告在民间招揽治水能人,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不知上差可否为下官谋个定策?” 瞧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云栽就来气。 李靖梣沉思一会儿,“鳞尾湖以西有条小沧河,地势较低,直通雅水,可以引湖水入沧,缓缓而疏。不过,这就不是你管辖境内的事了,但这条渠你先修着,日后我会上报朝廷,请旨定夺。”说完,便抑制不住从胸肺里挤了声咳。 “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岑杙一急就暴露了本性,很关切地问。云栽一个箭步就把殿下护住了,“不用你管!” 这时,对岸传来一阵响雷般的动静,由远及近。原来是县里的女人们牵着牛车来给乡亲们送饭了。 “你们等一下,我让她们熬了姜汤来,给殿下喝一碗,可以暖暖身子,待会儿我亲自送你们回去。” 说完就去对岸盛了一碗姜汤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过了桥,却发现那三个人已经踏着早起的云烟,远远地走掉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却没有再去追。为了掩饰眼角的湿润,将那辛辣的汤汁猛地灌入肺腑,真的是辣得人肝肠寸断,苦不堪言。
第34章 误会开解 “看什么呢?”回去的路上,云种见云栽一边走一边回头探望,小声地问。 “我在看那堆女人里头,有没有那位县令夫人。” 云种皱了皱眉,目中暗含警告。云栽叹口气,“难道你没有看见,刚才花卿姐姐去对岸要姜汤的时候,殿下眼圈都红了。” “我看见了。”云种道。 “你看见了?她当真在里头?” “我看见殿下眼圈红了。” “哦~”云栽一阵扫兴。真的不知道该拿她们怎么办了。 半夜三更,县衙的大门突然被人重重拍响,前院的姜师爷提灯前去开门,刚拉开门栓就被一个硬闯进来的青年迎头撞了一趔趄,刚想质问来者何人,就被他揪住了衣领:“你们县令呢?马上叫他出来!” 姜师爷听音辨形认出了他是白天那位上差的手下,不敢得罪,“上差别激动,请先到厅中稍等,我马上去通报!” 云种并未理会他的安排,推开他,径直往后院里冲。 岑杙正坐在堂屋门口,踩着轮子碾一味药材。“轱辘轱辘”“咯吱咯吱”的药石碾动声在静谧的夜里有规律的回响。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端着簸箕,坐她边上,边捡药材边跟屋里人叭叭地说:“青姐姐,你说说,世上还有比大人更粗心的人吗?出门前明明戴了斗笠的,结果回来时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岑杙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无辜笑道:“那斗笠路上自己跑丢了!我能怎么办啊?你爹爹有斗笠,不也是照样淋成落汤鸡吗?这雨大不能怪斗笠。” 回头又对屋里人道:“顾青,包完那些药就睡吧,都三更天了,明天还要早起!”屋里并没有动静,小丫头打了个哈欠,“青姐姐为了病人,总是忙到这么晚,大人每次也陪到这么晚。” 岑杙笑了,“你不也陪到这么晚吗?多亏了你的眼力,不然,我可分不清这簸箕里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 小丫头得意道:“那是,妈妈说,我从小就是蝙蝠眼,晚上看耗子都不用点灯的。”说完一扭头,“哎呀,前面来了只大耗子!” “哪儿呢?”岑杙是真没瞧见,直到云种冲到她面前,一把薅起她的衣领。才诧异道:云种?怎么是你?你怎么过来了?” “马上跟我走!” 云种不说二话,揪着她就走。岑杙脚下的碾石一歪,上半身已经先出去了,“欸,先等等,让我穿个鞋。”坐回去把鞋蹬上,见他面色焦急慌乱,胸口喘息不定,猜到可能是李靖梣出事儿了,“告诉我,是不是殿下出事了?” 云种巨喘了两下,“殿下自午后便发起了烧,至晚间高烧不退又腹痛难忍,我们请了大夫,都不顶用,殿下还是时好时坏。有个姓白的大夫直接让我来找你!你快想想办法,把全城的大夫都给我叫过来!” “午后发烧,怎么现在才来找我?”岑杙来不及说什么,急忙返回屋里,“顾青,快快快,跟我走一趟!” 不多时,一个青衣女子就被她牵着急急忙忙跨出屋来,穿一身留仙裙,容颜姣好,双十年华,青丝在头上挽着,肩上还背着一个药箱。脚步被岑杙带得匆匆,但行止仍能看出平日温柔。不是那日在城门口看到的女子是谁? 她朝云种颔了颔首,就被岑杙催着出了门。 “是她?”云种面上带一丝顾虑,似乎很不情愿。 “她是全城最好的大夫,别说那么多了,事不宜迟,赶快去救人要紧。” 算了,李靖梣病情要紧,云种板着面孔,只好把她们上了马车,“驾”了一声,匆匆往客栈奔去。 客栈里,云栽为殿下换上湿毛巾,一摸她的脸还是烫得吓人,忙拿湿手帕替她擦脸降温。看着她蜷曲着身子在被子里打冷战,云栽急得直掉眼泪。 高烧加腹痛,突然就来势汹汹。云栽后悔死了昨晚没拦住她,让她淋了一夜的雨。记忆里还从未见过殿下被折磨得这么惨。 听到一阵马车轱辘声,云栽料是云种找大夫回来了,像抓了救命稻草,忙去开门。云种噔噔噔的上楼来,见了云栽,“怎么样了?” “还在痛!”云栽急得跺了下脚,忽然看见了岑杙,登时所有怨气都迸发出来,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你还有脸来!殿下现在都痛成这样了,若不是为了找你,她何必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你倒好,自个在龙门逍遥快活,连个音讯都不透,连黄鼠狼都比你有良心!” 岑杙心中微涩,只是沉默,并不回嘴。 云种赶紧劝住她,“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救殿下要紧。我找了大夫来。快给殿下看看。” 暮云栽这才注意到她背后还站着一个青衣姑娘,正是城外见到的那名青衣女子,岑县令的夫人,登时所有怒火又噌噌噌的上来了,抖着手指显然已经气得无话可说,“我……你……你们……”到这里耀武扬威来了是吧?这对狗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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