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瑜撑着脸颊,欲哭无泪地看着手边少得可怜的宣纸,只觉着自由遥遥无期,而她的手却都快抄断了。 喝酒一时愉,罚抄百遍愁。 她默默在一张纸上写下一句打油诗,拎起纸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较轻的脚步声,若不是殿内太安静了,怕是压根就注意不到。 池瑜惊得立即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了桌案下面用自己的袍子遮住,提起笔装出一副老实认真的模样。 “皇上。”顾妧在她身侧站定,轻声唤道。 “妧,妧姐姐,你怎么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池瑜捂着心口,活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连声音都开始磕巴。 顾妧往桌案下扫了一眼,目光再次投向池瑜,淡淡地说:“是皇上太认真了。” 池瑜尴尬地笑笑,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赶紧转移话题道:“妧姐姐怎么来了?这还未到晚膳的时辰吧?” “有几份奏折想询问一下皇上的意见,所以便提前来了。”顾妧边解释着,边把袖袋里的奏折拿出来放在桌上。 池瑜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但脸上还是如常的笑容:“这些事妧姐姐自己决定就好,不必来问朕了。” 顾妧冷眸而视,池瑜连忙改口道:“妧姐姐想要问朕何事?” “北齐一事皇上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池瑜点点头,“是,今日上朝时已有大臣同朕提起过了。” “那皇上觉着此事应当如何呢?”顾妧又问。 池瑜摸着下巴缓缓开口道:“朕觉着,若是从拓宽疆域而言,此事自然是我大晋之喜,但那几座城池的百姓毕竟都是北齐人,其中必然会有对我朝不满之人,将来祸乱城镇也并非不可能,此为其一。” “此战僵持数年之久,大晋为此付出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然攻掠城池,必然会产生一定的破坏,若要修复定是一笔不少的银子,对如今的国库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负担,此为其二。” “北齐人狡猾不已,此战又令我朝兵力大损,占其城池需要不少士兵驻守,若是北齐对此不服再次攻打,或是与其他国家合谋来侵犯我大晋,与我朝子民而言都将是一场灾难,此为其三。” “如此考量下来,朕觉着接受北齐的谈和未尝不可,也好休养生息。” 顾妧眸间有几分赞许,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轻声感叹道:“瑜儿真的长大了。” “就按瑜儿的意思办吧。” 池瑜的眼底也漫上些许喜意,心间更是充斥着自己说不上来的甜。 她有些疑惑地捂着心口,抬眸看向身畔神色柔和的人,仅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抿紧了唇瓣。 好奇怪啊。 她是酒还没醒吗? 池瑜晃了晃脑袋将那些莫名的感觉甩出去,而后再次抬起头来,趁着顾妧心情好,借机试探着说:“妧姐姐……瑜儿可不可以不抄这宫规了啊?” 说着她伸直了手到顾妧眼前,瘪了瘪嘴,声音又软又委屈:“姐姐你看,瑜儿的手都红了,可疼了。” 顾妧闻言执起池瑜的手,见那细嫩的手腕当真有些红肿,指间也因长时间握笔压出了深深的凹痕,眉头微拧做了一处。 她没有接话,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道冷然的背影,本还只是装作委屈的池瑜,瞬间感受到心间有一种酸疼感,眼眶里更是覆上一层薄雾。 池瑜迅速地垂下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长长的指甲在不自觉间刻进了掌心里,带着点点痛意,却不及心底分毫。 虽然她偷偷喝了酒有错在先,但妧姐姐至于气到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直接拂袖而去吗? 而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撒娇说不想罚抄了啊,以前也没见顾妧是这种反应……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池瑜的脑子里肆意疯长,泪珠更是不受控制得大颗大颗往下落,像是被扯断线的珍珠项链。 “瑜儿?” 一道温和的声音,随着脸颊被扶起的动作,传进了池瑜的耳朵里。 “瑜儿,你怎么哭了?” 池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水雾散去后她才看清眼前的人,以及顾妧手中拿着的一小罐药膏,和那双美眸里从未出现过的零星的慌乱与无措。 她方才……是误会了? 池瑜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极为不好意思地将头埋进顾妧的腰间,双手紧紧地环着,但就是一声不吭。 顾妧眸底有几分疑惑,抬手抚摸着池瑜的发顶,语调柔和地哄道:“瑜儿乖,告诉姐姐怎么了?” 池瑜咬着下唇,支支吾吾好一会才细声道:“方才……瑜儿还以为妧姐姐生气了……不要瑜儿了……” 顾妧听了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温声道:“傻瑜儿,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 说着她把怀中的小鸵鸟拉出来,牵起那只微肿的小手,一边揭开药膏的盖子,仔细又轻柔地替池瑜上着药,一边轻声问道:“疼吗?” 药膏初触皮肤时凉凉的,揉开后又带着点点热意,指尖在上面划过还有些痒,池瑜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姐姐……痒……” 顾妧的眸光忽闪了一下,松开了被自己握得温热的手腕,缓缓站起了身,脸上的神情再次变得冰冷没有温度。 池瑜仰头望着她,澄澈的眼眸里有些许困惑。 “妧姐姐?” 她又做错事了吗? 可是她刚刚什么都没说啊? “剩下的瑜儿不必再抄了。”顾妧的声音淡淡的,却又和往日有一丝不同。 换做以往,池瑜听了必然是如蒙大赦,觉得开心的不行。 但今日她总觉得顾妧怪怪的,她自己也有些奇怪。 不过这些她只会偷偷在心里想想,不会问出口,更不会表现出来。 “谢谢妧姐姐。”池瑜乖巧地笑着,唇边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切好似都如同往常一般。 顾妧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天色已晚,瑜儿去用膳吧。” 池瑜面露不解,“姐姐不同瑜儿一起吗?” “姐姐还有事。”顾妧说完不再给池瑜继续问下去的机会,直接转身就离开了。 看着那道稍显匆忙的背影,池瑜心底的疑惑不断地放大着。 妧姐姐今日是真的很不对劲啊……
☆、一幅画卷
同意北齐谈和一事交待下去,朝中自然有赞同的,也有反对的。 但不管那些大臣们怎么叫嚷,也跟池瑜没多大关系,反正事情已经决定了,顾妧不可能因为他们而改变主意。 再说他们也就只敢在她面前吵吵,而这种情况自她亲政起就逐渐习以为常了,池瑜甚至早有先见之明得在上朝前就往耳朵里塞了棉花团。 他吵任他吵,左右听不见。 池瑜难得心情极好地下了朝,不过这份愉快只保持到她再次在半道被长清宫的人截住。 看见那身长清宫独有的青色宫服时,池瑜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皇上,王妃命奴婢前来传话,让您下朝后至布库馆去。” 池瑜沉着脸打发了那个宫女,心里思忖着明日下朝后还是得换条路走,但行动上还是乖乖地往布库馆的方向走。 等到了地方,叫她来的人没见着,倒是瞧见不少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子在擂台上比试。 看了没一会,池瑜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脸色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前两日见她对文不感兴趣,今日就改成武了是吧? 池瑜抬脚就要往外走,一眼尖的宫女见了她,立马走上前行了一礼,然后提醒道:“皇上,王妃吩咐让您看完再走。” 池瑜至于袖袍下的手悄然握紧,面无表情得在原地站了良久,最终还是强忍着不悦与心底的烦躁,坐到了提前给她安排的位置上。 望着远处擂台上的刀光剑影、棍棒齐飞,池瑜心里无聊得紧,整个人不停地打着哈欠,但一旁有人盯着,她也不好提前离开或者闭眼小憩,干脆发起了呆。 也不知道妧姐姐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一直给她安排这些啊?难不成就这么想给她找个合适的夫婿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池瑜就觉得心里酸酸的,还有一点钝钝的疼,和前两日傍晚那种奇怪的感觉特别相似。 她是不是近来穿得太少了得了风寒?
不然为什么总是时不时有这种怪异感? 池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又瞧了瞧一旁的人,发觉自己穿得并不算少,反而还比其他人厚了起码一圈,再加上那用料扎实的披风,用来孵鸡仔都绰绰有余了。 那肯定是最近太过劳累了,所以才会这样吧。 池瑜叹了口气,注意力被擂台那方突然传来的欢呼声吸引。 看着那个站在正中央获胜的牛高马壮的男子,她心里有点发怵。 如果这个人做她的夫婿,怕是她的床都能被睡塌,被褥估计也不够长…… 而且她似乎还没想过该给人家什么封号,或者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人家,至于参考就更没有了,毕竟从古至今就她一名女帝。 叫男妃?还是直接叫皇后? 好像都不太妥当。 不对,等等。 想着想着池瑜琢磨出一丝不对味来,她又不打算娶……不是,嫁人,干嘛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关她什么事啊?谁爱嫁谁自己想去。 池瑜回过神来就见刚才那名获胜的男子在往自己这走,惊得她立即起身,像逃命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太可怕了。 她得想办法制止这件荒唐的事情继续下去。 但其实所谓的办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求顾妧。 可这件事情就是顾妧首肯的,去求真的有用吗? 池瑜心里不太确定,不过试试也无妨,总比隔三差五参加诗会和看别人比武要好。 下定决心后,池瑜直奔长清宫而去。 还是那方亭子,还是坐在桌前忙碌的那个人。 在掀开帘子看见顾妧的那一刻,池瑜之前乱糟糟又烦闷的心忽地就平静了下来。 很奇怪,明明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做,甚至瞧都没瞧她一眼,但就是有能让她心安的魔力。 池瑜侧躺着,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极为认真的人。 有时候她真的很羡慕她皇兄,并非是能登上皇位,而是能娶到像顾妧这么好的人。 有时候她又替她皇兄感到惋惜,不光是因为英年早逝,也是因为还没来及的娶顾妧过门。 那早早准备好的万里红妆如今还放在宫库当中,想来以后是用不上了,除非顾妧改嫁。 一想到往后顾妧有可能会嫁人,池瑜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毕竟她觉得眼下这世间的男子,再没有人能配得上顾妧了。 而且除了后位,其他所有的名号也不配。 她的妧姐姐就当得这世上所有的好。 “皇上今日这么早就过来了?” 突然对上一双美眸,吓得池瑜马上垂下头,盯着自己脱放在地上的靴子,低声道:“……布库馆那边结束了朕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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