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恬坐在后排靠左,右手放在座位上,扭头望向左侧窗外。 林雪坐在后排靠右,扭头望着右侧窗外,手指在座位上爬了两步,就刚好把桑恬的指尖握在手里。 林雪的手是软的,暖的。 可这样就够了吗? 林雪望着车窗外开口:“桑恬,我跟你说件事行么?” 桑恬:“嗯你说。” 林雪:“其实我不是个爱吃的人,就算尝不出味道,我还可以像现在这样看窗外的风景,闻小贩卖菠萝的香气,还有牵你的手。” 她转头过来看着桑恬:“这些感觉都还在,对我来说,就够了。” 她怕桑恬不信,晃着桑恬的手,一双眼很赤诚的看着桑恬:“是真的。” 别人或许看不出林雪眼神的变化,但桑恬能看出,林雪一双眼变得好温钝,像一只会把所有蜂蜜献给你的小熊,很可爱,但不是她的狼崽子。
桑恬回握住林雪的手笑笑:“我今天也有点累了,我们明天再说这些,好么?” ****** 桑恬在医院陪了桑佳一阵,就让杨静思帮她盯着,又从医院出来了。 她去了一家冰场。 其实她这辈子除了带缪可霏在什刹海上过一次冰,就再没上过了,毕竟她对自己大学体育补考三次才及格的运动细胞有充分认知。 但今天,她就是想试试,真正在冰上滑起来的感觉到底什么样。 她来的这家冰场是娱乐性质的,有一些工作人员在场内外扮演临时指导的角色,其中一个人安排桑恬换了冰刀后,先让桑恬去了成人场。 他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了,滑到桑恬身边:“你说我们这冰场也不算便宜,你不会是专门花钱来当海报的吧?” 他形容的很精准,因为桑恬全程就是贴在围墙上瑟瑟发抖。 桑恬欲哭无泪:“她们都滑太猛了!我怕她们撞上我!” 指导叹了口气:“你还是去儿童场吧。” 桑恬松了口气,赶紧扶着墙踩着冰刀、迈着她的鸭子步往外走,正要踏入儿童场的时候,指导叫住她:“哎你去哪?” 桑恬:“儿童场啊。” 指导:“那是九到十二岁的儿童场,你再往前挪挪,去五到八岁那个。” 桑恬:…… 但进了五到八岁场,她不得不承认教练判断得没错,嗯这才是她的天下。 她终于敢扶着墙一点一点慢慢滑了。 她身边是一个可爱的圆脸小团子,应该才五六岁,看起来像个迷你版的狄若馨。 应该不是第一次上冰,但还很不熟练,滑一段,摔一跤,滑一段,又摔一跤。 包在眼里的眼泪快忍不住了,“哇”一声就要开始哭。 桑恬赶紧想过去。 这时从冰场入口处滑过来一个很利落的身影,也不过八九岁,还是个孩子,但和面前的小团子比起来,已经在往少女的纤长方向发展了。 那张脸甚至有点清冷的感觉,有点像林雪。 她滑到小团子面前,冷冷的说:“不准哭,站起来。” 小团子看着她委委屈屈叫:“姐姐。” 姐姐:“不是你自己说,想要滑得和我一样吗?”她干净利落的绕着小团子滑了一圈,把桑恬都给看傻了。 她当了一段时间体育记者现在也能看出了,这小女孩很有天赋,估计平时在接受专业训练,周末才陪妹妹到这种娱乐性质的冰场来的。 谁知道几年以后,她会不会是下一个楚凌雪或代清呢? 小女孩冷冷对着她妹说:“我这样也是一次一次摔出来的,你要是不想摔,就回家玩你的娃娃去,不准在这里哭,冰从来不喜欢软弱的哭包。” 她说完,竟头也不回的往冰场外滑去,直接回她的九到十二岁儿童场了,把小团子一个人留在这里。 桑恬现在倒想看看事情怎么发展了。 她看到小团子抽嗒了两声,还以为小团子要放弃呢,没想到小团子含着眼泪站起来,还是和之前一样,滑一段,摔一跤,滑一段,又摔一跤。 看上去又要哭,但拼命忍住了。 桑恬为了跟小团子搭话,战战兢兢离开了她的围墙,笑道:“现在不怕疼了?” “怕的。”小团子红着鼻头说:“但是我想学会滑冰,摔跤就是应该的。” 那一刻桑恬心里挺震撼。 她忽然想,难怪有个著名作家说——“那些人生中最重要的道理我在幼儿园都学过了。” 小女孩不正比她更懂人生的道理吗? 为什么反倒是她这样的大人,一边想要学会滑冰,一边在知道会摔跤的时候,又胆小的逃开呢? 桑恬吸吸鼻子,终于跟在小团子身后,哆哆嗦嗦真正开始滑了。 她运动细胞是真差啊!也不知桑佳怎么就把她生成了一只狐狸,这么脚滑,滑得还没人家五六岁的小团子远呢,叭唧就摔了,坐在地上揉着屁股。 小团子见摔跤的不止她一个,也高兴了,笑着滑回桑恬面前:“疼么?” 桑恬也笑:“疼啊。” 她是大人嘛重心高,肩上还压着那么多无形的担子,一跤摔下去,当然比五六岁的小团子要重得多也疼得多。 但揉着屁股时桑恬发现了一件事。 相较于真正摔跤后的疼,摔跤前的恐惧才是最磨人的。 ****** 桑恬在冰场摔出了一身汗,回家后先洗了个澡,包着干发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接到迟夏电话:“在家么?” 桑恬:“在。” 迟夏:“我在你家楼下,方便下来聊两句么?” 桑恬:“行,马上下来。” 桑恬换了衣服下楼,就看见迟夏蹲在花坛边抽烟,她走过去:“给我也来一根。” 迟夏瞥她一眼:“学会了?” 桑恬笑着摇头:“学会抽烟这事我估计没戏了,就装一把深沉。” 她大概知道迟夏想找她聊什么。 迟夏点了支烟递给桑恬,桑恬夹在指间,跳上花坛蹲在迟夏身边,两人的烟头在春夜里明明灭灭,空气里有树木拔节的味道,偶尔有一只三花猫从她们面前路过,喵一声看她们一眼,又打着哈欠懒洋洋走了。 迟夏说:“我特意一个人跑来找你,不然唐诗珊现在一见你就想呼你巴掌,咋呼得我都没法跟你好好说话。” 桑恬:“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的?这么大晚上的唐诗珊不是都和你黏糊在一起么?” 迟夏红着脸瞪了桑恬一眼。 桑恬笑。 迟夏:“好了我为了来找你牺牲小我!让唐诗珊那什么我之后直接累得昏睡过去了好了吧!” 桑恬心里有点震撼。 她还记得唐诗珊生日时、在湖边小木屋里传出的嘹亮高音,觉得唐诗珊是一个体力很好的人,这会儿迟夏能让唐诗珊累得睡过去,那得是多少次啊! 她对迟夏说:“你等等。” 她火速跑到小区超市给迟夏买了瓶水,往迟夏面前一递:“你特需要吧?” 迟夏瞪了桑恬一眼脸更红了,但她是真需要,不得不伸手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桑恬等迟夏缓了一会儿,开口:“我知道你想找我聊什么。” 迟夏晃着纯净水瓶子,又抽了口烟:“我就想问你一句,为什么呀桑恬?” “查晁曦的事是你带我和林雪入的局,都走到这了,你怎么说甩手就甩手了呢?”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不管你查不查,我一个人也是要查下去的。” 桑恬:“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以前有个社会组的同事,即使因为查一则新闻牵扯到云恩,被云恩活活给逼死了。” 迟夏深深看了桑恬一眼。 那样的眼神几乎让桑恬以为,迟夏知道她是重生回来的,知道她所讲的就是上辈子自己的事了。 桑恬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等一下,迟夏不会也是重生回来的吧? 迟夏从一线退下来的原因,就是有一次跟毒fan火拼时牺牲了好几个特警,迟夏眼睁睁看着战友牺牲在自己的面前,抹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继续往上冲。 那一次迟夏也受了很重的伤,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才醒来。 会不会那一次,迟夏其实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桑恬深信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真正懂死亡的可怕之处,就如同她自己一样。 迟夏说:“我没查出云恩什么能捏在手里的把柄,但在查的过程中我也感觉到云恩的尿性了,跟这样的药企打交道,玩丢小命确实不是不可能的。” 桑恬:“那你不怕么?” 迟夏抽着烟笑了笑:“怕啊,但说句大话,我更怕这个世界变得不好了。” 桑恬怔了怔:“为什么?” “因为唐诗珊。” 迟夏对着月亮吐出一缕烟,显出一种跟她年纪不相符的成熟,一种经历了很多事后才会有的沧桑:“桑恬我跟你说实话,曾经有一阵,就是我刚退伍那阵,我挺恨这世界的。” “那时候我看着自己战友在血里倒下,我第一次知道人能流那么多血,用手捂都捂不住……那时候我心里全是恨,恨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坏人却有那么多逍遥法外。” “直到我遇到唐诗珊,她喜欢做医学研究就喜欢得那么纯粹,喜欢跟我做i也喜欢得那么纯粹,很多时候我抱着她,才觉得这世界依然是干净的。” 桑恬:“小迟我也跟你说实话,我第一次听人把身体交流的境界拔这么高的。” 迟夏笑:“总之我现在不恨这世界了,偶尔还有点喜欢,比如刚才遇到猫的时候,现在看着月亮的时候,又或者抱着唐诗珊的时候。” “如果这世界不干净不纯粹不好了,唐诗珊会难过的。”迟夏扯了嘴角:“谁想让自己的女人难过呢?” 桑恬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就连死都不怕了?死这件事,其实真的……很让人害怕的啊。” 她夹着烟的手指都在抖,烧得很长的烟灰从她指间簌簌落下。 迟夏:“我知道桑恬,相信我,我真的知道。” 迟夏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沉,桑恬也不知是因为她亲眼目睹过战友的死,还是如桑恬所猜测的一般,她自己根本就是死过一次然后重生回来的。 不管是哪种,她现在都笑得很痞而满不在乎:“说到底不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么?等真死了就不知道怕了。” 桑恬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在冰场,摔一屁股墩儿是真的很疼,但说实话,好过之前一直扒着围墙担心自己要摔的恐惧。 桑恬:“去他妈的。” 迟夏斜眼瞟她:“我难得装一把深沉,就算你看不惯也别骂脏话好吗?” “我不是想骂你。”桑恬也笑了:“我是想说,你继续查吧,我跟你一起查。” 迟夏:“那好啊。” 月光皎皎的洒下,迟夏一张脸褪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变得专注而深沉,桑恬恍若看见了退伍之前的她,枪林弹雨里一遭遭走,用实际行动践行着对自己肩章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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