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立冷不丁咳嗽,喷出一口血,溅到屠斐的手上和腿上。他残喘着,像是被抛上岸的鱼,再也回不到海里了。 救护车赶过来时,胡三立已经咽气了,屠斐眼睁睁地看着胡三立死在她面前,无力感几乎像水一般淹溺了她。 屠斐同时被送到医院,膝盖和手臂都剐蹭出血,值班的翁晓夏吓了一跳,“屠警官!” “医生麻烦您您好好处理,尽量别留疤。”陈光辉站在旁边拜托翁晓夏,同时安慰低头不语的屠斐,“你别多想,这事不能怪你。” 话是这么说,如果屠斐没有追得那么紧,胡三立不至于落荒而逃,连命都不顾。胡三立不想死,屠斐看出他想活,他倒地的第一句就是“救我”。 邢思博在急诊室门口,眉头紧锁,胡三立死了,这是意外中的意外,他打电话给陈光辉问屠斐的情况,末了嘱咐陈光辉,“处理完你们都回家吧,你看看屠斐是状态,她她回去好好休息。” 处理完伤口,陈光辉张罗送屠斐回家,屠斐摇摇头,低声说:“我想回局里。” “这大半夜的,你回局里干啥?”陈光辉推她,“赶紧回家休息去。” 屠斐被推得一个踉跄,“我睡不着。”屠斐低头盯着光亮的地面,眼神有些涣散。 屠斐见识过尸体,但是没见过有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无力感,她能感受到生命在她手心里流逝,但却无能为力。 胡三立是嫌疑人,但终究是个人,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如果胡三立真的是无辜的,她的追捕间接地害死了一条生命。 “白鹏兴案件相关的录像看完了吗?”屠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去局里看录像。” 陈光辉唇角动了动,最终没忍心拒绝屠斐,他知道屠斐需要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行,我带你回局里。” “诶诶。”翁晓夏在后面听了半天,听到最后急了,“她都伤到了,需要休息啊!” 陈光辉没搭理翁晓夏,抬手拍了拍屠斐的肩膀,“走吧,哥陪你加班。” 去警局的路上,陈光辉经过一家小笼包的店铺,早餐店已经开门营业了,零星的客人坐在外面的餐桌上吃着早点。” “你想吃啥?”陈光辉望着失魂落魄的屠斐,心底不适滋味。 屠斐摇摇头,一言不发,陈光辉心里更难受了,“不想吃也得吃,陪我吃点。” 陈光辉打包了吃喝,带着屠斐回到局里,包子,油条,热粥,豆浆,咸菜……一字排开摆在屠斐面前,陈光辉拉起屠斐推她去女洗手间,“先去洗手,别碰到伤口,然后吃饭,我跟你说说白鹏兴的案子,我没看完但确实有发现。” 屠斐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进到洗手间,她低头盯着穿过指尖的水,微凉的触感好像是胡三立那一口冷却的鲜血。 光线昏暗的洗手间,手心里的液体不知何时变为红色,屠斐惊得一个激灵,水流清澈依旧。 胡三立不想死,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手,说:“救我。” 屠斐也不想胡三立死,尽管他是嫌疑人,如果她当时没有追的话…… “屠斐!”陈光辉站在洗手间门口等着屠斐,“好了就出来吧。” “哦。”屠斐轻轻应了一声关掉水龙头出去了,陈光辉看她煞白的小脸,“没洗把脸啊?” “啊……”屠斐像是才记起,她回去又洗了一把脸,耳鬓湿润的发丝贴着白皙的肌肤,泛红的眼睛像是哭过,“屠斐。” “恩。” “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 “恩。” “吃饭,我跟你说案情。”陈光辉塞筷子到屠斐手里,屠斐握着筷子的手有点抖,门突然开了,邢思博诧异,“你们大晚上不回家睡觉要修仙啊?” 陈光辉递给邢思博一个眼神,下巴点了点屠斐,邢思博一看屠斐失魂落魄的样子瞬间明白了。 “我有你们这样勤奋的下属,是我哪辈子修来的福分。”邢思博靠在桌边抓了个包子塞到嘴里,“光辉,你去给我打盆水我洗手。” 陈光辉意会地出去,邢思博拉过椅子坐到屠斐旁边,“屠斐,你看着我。” 屠斐抬眸,黑曜石似的眸子像是被水打湿,看得邢思博要一阵心软,那一刻他感觉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老一辈常说,太重感情太有正义感的人反而不适合干刑警啊,医生,律师这类行业,倒不是能力问题,是心灵上的自我束缚太厉害了。 屠斐从业半年多,面对尸体不会怕,但是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邢思博看她身上沾染的血迹跟水墨画似的浸透衣裤,他能想到当时画面有多冲击,“屠斐,要不然……我给你放一天假?”都是大老粗的爷们,从工作上说教不忍心,从情怀上关心做不到那么细腻,邢思博唯一能想到的是让她回家休息。 屠斐不想回去,邢思博没辙,“行,那吃饱干活。”干吧,干到累了,精神疲倦到极点就会睡了,邢思博都知道的。 屠斐低头大口吃包子,一口塞一个,没怎么嚼狼吞虎咽吞地往下噎。 陈光辉打水回来,看了个满眼,他冲邢思博挤眼睛,意思是:你也没开导好啊。 最后要不是陈光辉夺走屠斐的筷子,她几乎要把平日里三人的量都吃了。 “你看录像吧。”陈光辉不想跟她谈案情,怕触及到屠斐内心脆弱紧绷的神经。 天亮时,屠斐的手机响过一次,应该是短信,屠斐没看,陈光辉瞟了一眼没做声。 一整天,屠斐坐在电脑前没动过,陈光辉给她倒过水,她一口没喝。 如果不是偶尔传来鼠标按键的声音,陈光辉感觉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屠斐可以一个姿势很长时间不动。 陈光辉也不知道屠斐看没看进去,希望她是看进去了,这样才能转移注意力。 日升日落,时间转瞬而逝,夜幕再度将临时,沈清浅和翁晓夏交班。 “沈医生,我来了,你回家吧。”翁晓夏换衣服,沈清浅嗯了一声,她翻了翻手机,屠斐从昨天就没动静,工作忙到没时间回复信息吗?几乎一天一夜了啊。 沈清浅换衣服时随口说了句,“我听说昨晚有个病人过来你没登记?” “啊?”翁晓夏解扣子的动作顿了下,沈清浅系好扣子,“现在赶紧补上,以后不能这样了,所有关于病人的信息都得及时录入,事后修补是违规的。” “说到这个。”翁晓夏边穿衣服边走向沈清浅,“沈医生,昨晚来的人是屠警官,她伤到了,却没有回家休息,您有功夫可说说她吧。” 沈清浅愣在原地,翁晓夏简单说明情况,沈清浅抓起桌上的手包,“我先走了。” 沈清浅直奔朝阳市分局去了,她路上想打电话,可想起三通没回的信息,她最终作罢。 沈清浅在门口登记,快到门口时,陈光辉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泼到旁边,“沈医生,你这是……” “屠斐在吗?”沈清浅焦急地透过窗子张望,“她伤得重吗?” “呶。”陈光辉抬手指了指窗边,“从昨天到现在,一动不动,现在终于扛不住,坐在那睡着了,我都不敢吵醒她。”陈光辉简单说明情况,沈清浅眉头皱得很紧,“陈警官,能让我和她单独待会吗?” “可以啊。”陈光辉空了空手里的盆,残留的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也一整天没出去了,正好您过来了,我去买点吃的,你陪她待会,我估计啊,她一准得做噩梦。”陈光辉当年也经历过,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眼前,他的经历远比屠斐还要惊心怵目。 陈光辉离开,沈清浅悄无声地进入到办公室。
屠斐保持着端坐的身姿,头微微低着,身体轻轻打晃。 衣服和裤子都沾着血,时间太久,血已经变成殷红色,对于还算爱干净的人来说,一般无法容忍自己穿着血迹斑驳的衣服。 屠斐内心受到打击后,所有的感官都比往常弱了,沈清浅也能理解她,她也曾体验过,第一次看见病人在手术上死去,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把她扼杀。 屠斐身体突然栽歪下来,沈清浅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抱住她揽进怀里,屠斐小脸埋进沈清浅的小腹层了层。 沈清浅以为她还睡着,可许久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小腹传出来,沈清浅的眼眶瞬间失润。
第63章 一颗糖果 此刻, 无声的陪伴,比言语的慰藉更有力。 沈清浅轻抚屠斐的后背, 熟悉的心痛袭来, 沈清浅不记得这是时隔多久感受到钻心的疼痛了。 沈清浅希望屠斐能够放声大哭,但是怀里的人始终都是抽噎, 沈清浅揉揉屠斐的发丝, 掌心剐蹭到柔软温热的耳朵。 沈清浅揉揉屠斐的耳朵,屠斐的身体颤抖, 双手紧紧地抓着沈清浅的衣襟。 屠斐一直在克制,沈清浅偏头看看窗外小跑回来的陈光辉,她双手抚上屠斐的脸颊,“小孩儿,我们回家吧。” 屠斐没有声音, 沈清浅牵起她的手, 握住毫无回应的宽厚掌心, “走吧, 我带你回家。” 沈清浅拉着屠斐,屠斐踉跄地跟在沈清浅的身后, 陈光辉站在门口没出声,目送她们离开。 回家路上, 屠斐一言不发,暖烘烘的太阳晒在她的脸上, 车窗外攒动的人影都是鲜活的生命。 屠斐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 明明看见了, 却又不曾入过她的眼,因为到了家,一路看见了什么,屠斐全忘记了。 进门,沈清浅转身抬手解屠斐的衣服扣子,“现在托衣服去洗澡。”纤细的指尖触到锁骨,屠斐回过神,她握住沈清浅的手,深呼吸攒足力气低头道:“我自己来。” “恩。”沈清浅拉开距离,柔声说:“我还没吃饭,一会做完你陪我吃点。”沈清浅抚了抚屠斐的手臂,“去洗澡吧,我等你。” 沈清浅逼迫自己转身去厨房,身后良久没有动静。 沈清浅站在厨房里,她打开冰箱望着满目的菜色,耳朵却在努力捕捉客厅的动静。 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停了又响,沈清浅眼角余光看见屠斐终于去浴室了,身上的那套还穿着,她忍住叫屠斐的念头。 浴室的门关上,冰箱的门也终于关上了,沈清浅站在浴室门口,足足几分钟,浴室的水流声响起。 沈清浅轻轻松口气,回到厨房开始洗菜做饭。 温暖的水流穿过指尖,屠斐忍不住一个激灵,她想起胡三立一大口鲜血喷溅到她的手上。 白净的掌心,清澈的水里洗刷掉了所有,但是分明却又有什么粘住了,屠斐用力地搓洗掌心。 屠斐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胡三立血肉模糊的脸浮现,他的泪水和鲜血杂糅到一起,像是染坊被打破了的红色染缸。 “救我。”那是胡三立临死前最具生命力的时刻,他直直地望着屠斐,寄希望于间接导致他死亡的人。 光鲜的社会,每天都在发生着让人无力的事,只是没发生在眼前,没人去在意,胡三立不是个例,屠斐洗澡时也在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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