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亦然……” “坐回去。” 说完她突然启动了引擎,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另一只手则狠狠将我按进副驾。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身子就跟要飞出去一样,接着又重重撞回座椅背上,五脏六腑快要震碎一般的痛。 我捂着胸口看见李知源的车灯被彻底撞烂,车头多出一个凹槽,一下握住段亦然正缓缓倒车的手臂,惊恐道:“你想干嘛。” “什么干嘛。”段亦然望着前面一笑道,“当然是让她死啊。”随即她噙着笑望向我道,“一个两个的,怎么什么都要和我抢。” “住手!” 我话还没说完,她一脚油门已经踩下去了,泄愤般地把李知源的车子顶出数米远,安全气囊差点弹出来,我头磕在前面,一股热流直接糊住眼睛。 段亦然终于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后车厢去拿东西,我捂住黏腻的额头看着她一路走到那辆警报器不断作响的银灰色跑车前,举起了高尔夫球杆对准挡风玻璃就是一棍子,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杀意。 “不可以。”我浑身恶寒哆嗦着去开车门,脚底虚浮着跑过去,“段亦然住手!” 我从碎裂的玻璃里看见满脸是血的李知源正奄奄一息的靠在那里,浑身都是玻璃渣,还睁着眼睛,好像正看着奔跑而来的我,脆弱的目光。 我一下抱住段亦然再度高高扬起来的双手。 “段亦然!段亦然!段亦然我和你走!我和你走!不要再杀人了!死我一个就够了!我求你不要伤害其他人!” 在人命面前,我连痛哭的机会和权力都没有,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声嘶力竭地劝阻,不断撕扯着段亦然的衣服。 “她对你很重要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一记手肘击中面门,顿时眼前一片黑色,只感到被段亦然扯进怀里,背对着贴着她身上,手中被塞进又硬又凉的东西,段亦然握紧我的手不由分说地举起来又重重落下,我被带着浑身震颤,那种力量的强硬和不容拒绝,令我再也忍受不了撕心裂肺的痛感。 “住手!住手啊!” 恶心卷席而来攀上我的喉头,一口苦到极致的液体充盈了整个口腔,我腿软着要跪下去,却被段亦然两臂紧紧夹住,一杆又一杆。 “你去看她!去看她还活着吗?!”段亦然扔掉杆子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压着进车厢凑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我只看了一眼就紧紧闭上了,干得快要裂开的嘴唇颤抖着,“不要死。” “喂!那边干什么的!” 一束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到段亦然,她抬起挡光的手臂上全是飚溅斑驳的血迹——余生这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 因为就是在这一刻,我彻底地丧失了对段亦然一切纠结交织的感情,释然了,一片空白。 我也只是呆滞地滑下去靠在车轮上,段亦然费力地要来拖我,可是保安跑过来的速度太快了,她最后不得不丢下我一个人坐回她的车,一路横冲直撞而去。 “快打120!” 凌乱的脚步,乱射的手电筒接踵而至,一块布按住了我的额头,那里本来就有伤口现在又重新裂开了,一次又一次,终于都不会再痛了。 ◇ ◇ ◇ ◇ ◇ 纷乱嘈杂的急诊室外,人群不断穿梭交织,交叠的脚步声“踏踏”地踩在心上,我手足无措,毫无支撑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广播通知李知源的家属进去。 “李知源家属是吧?”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大步走了过来,橡胶手套上沾满了红色,冷静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向我,耳边是其他病人的痛苦地哀鸣伴随着打桩机的“哐哐”声,我分不清哪个才是李知源正在蒙受的苦难,点了点头。 “是这样。”他领着我带了一个前台,“病人的血我们暂时止住了,但她颅骨表面上遭受到了数次钝器的击打,一会儿去拍个CT,估计是颅骨骨折。”他的手在一张单子上不停地划着,“先说好,这个手术肯定是有风险的,今后的后遗症也有很多,这些暂时不提,就说她这个左眼眼球好了,整个萎缩坏死,一会儿肯定是要做眼球摘除的。” “你是她什么人?” 我惊醒过来,摇摇头,“我不是……我没办法决定……我要打电话。” 天都塌了。 李知源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位上,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青白,医护人员的正在拿棉签一点点沾湿她干燥起皮的嘴唇以待手术。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午后,整个空间都白的发亮,我在鸣笛声中像个“勇士”一样追逐着自己的爱情,柏油路上再烫我也还是跌坐了下去,抱着自己的残臂,我是一个残疾人。 “别哭了。” 夏季的光影透过樟树叶子斑驳陆离地撒在那张孩子气的脸上,在上下跃动的餐巾纸后面若隐若现。 “我叫李知源,记得来找我!” 朋友搭着她的肩膀欢笑而去,那时我觉得,她们的青春无忧无虑地坦诚在阳光底下,如此光鲜纯粹,可是离我好远好远,远到一个空间,两个世界。 “滴——” 我从那个夏季抽离出来,重新站在这里,看着枯瘦的脸庞,清晰地知道,残疾意味着什么,现实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前一切的明丽光芒,从此以后,就都离她很远,很远了。
第64章 我的爱,我的罪 坐在医院的台阶上,在深夜的路灯下握起了拳头再缓缓地摊开,等伸直了手掌又再度握起,夜风温柔地穿过指缝却被捏的粉碎,一张一合仔仔细细地凝视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没那么多繁复的东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银环,贴着指腹的地方刻着:Mein liebe。如此飘逸的字体,如此沉重的剖白——我的爱。 最终缓缓滚入黑暗中,我的手上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听说过沙漠骆驼的故事吗?” 耳边传来李知源不大的声音,随即车前灯一闪而过。 “嗯……”我点了点头笑了,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被饲养抽打过的牲畜即使松了缰绳也还是会习惯性地站在原地,就像现在的你。”
我一下站了起来,疯了一样地冲进黑暗里去寻找那枚戒指,一边颤抖地跪在地上摸索,一边擦着一齐往外涌的眼泪和胃里的酸水,那股妥协的欲望强烈到直接令我产生濒死感。 从我贪恋绑匪的柔情开始,就已不再是受害者,而是一场完美犯罪的帮凶,我叫屈,求饶,崩溃,我也甘之如饴,寸步不离。 形式化的逃跑,我找了各种理由欺骗尚艺、知源、阿澄,欺骗她们我只是懦弱,只是无能,那是罪,可尚还上得了台面,骗的我自己都信了,我真的信了。 尚艺,你看,我是为了你才回到段亦然身边的,多么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哪!可你的腿断了,你不见了。 李知源,听着,我只不过想开门找段亦然说清楚,我也想勇敢一次,你看,我是否够勇敢了?我还可以更勇敢!只是,你的眼睛瞎了,生死未卜。 我信誓旦旦地认为我和阿澄是一样的,多恨啊!恨到恨不得毁天灭地,恨到可以手起刀落,一刀封喉。只是刀在我手里却总也拿不住,我到底是有多恨啊。 谁能告诉我,我是有多恨啊,恨到连刀都拿不住了吗? 我找不到那枚戒指,它太小了。 “是我自愿的,我爱段亦然,她太漂亮了。” 我跪在泥里闭上眼睛哆嗦着说出这句话,这是实话,是最原始、最不加以良心修饰的实话,我不敢说,因为它会逼疯很多人,很多为了我的罪孽而无缘无故牺牲的人。 我也很少会这样直视自己,因为预估隐藏在层层血肉之下的东西究竟有多自私,多肮脏,多滑稽可笑,又多可悲是很残忍、很血腥的。 不等别人窥见那颗曲折迂回——在阳光下肆意藏污纳垢的心脏时,自己初见端倪就要先诅咒自己。 一个有道德约束感,选择回归社会的普通人,会在社会性和本我性的不断拉扯中长大,最后学会如何给见不得光的某些部分蒙上一层层遮羞布,然后完美地融入社会,这是成长的洗礼,是脱离远古文明的智慧。 很好。 只是我的遮羞布却被活生生撕烂了。 我就这么硬生生地目睹着自己那颗被捅得千疮百孔的心叫嚣着,叫嚣着被人唾弃的欲望。 我也唾弃,可是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自己真的不去爱她,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这里的死亡和责任,甚至控制不住地幻想发生在尚艺身上的一切暴行都是假的,降临在李知源身上的灾难也不是人祸。 有时候犯错者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犯的是什么性质的错误,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遮羞布已经掉了,我只能继续选择欺骗受害者,却再也骗不了自己。 这令人作呕,其实我都看见那枚戒指了,只是强制性把污浊的手插进了头发里痛苦地、濒死地哭泣着,不去拾起它。 如果,不是恨意,不是谎言,不是忏悔,不是自我安慰,而是确实里里外外都没有爱了,那样才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赎罪。 但好像我要比别人更加那么十恶不赦一点,执迷不悟一点。 因此,最终我给自己的判词是—— 我的爱,我的罪。 “这位小姐?”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请问你是刚刚打电话的人吗?” 我慢慢放下插在发丝间的手,抬起满脸的泪水,它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视线失真地对上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视线,点了点头。 随后我坐在了警察局冰凉的审讯椅上。 这里的光线明亮的刺眼,对面坐着两个民警,背后站着把我送来的西装男人,旁边还有一个衣着优雅精致的女人,看上去只有30来岁的长相,视线冰冷又有点不耐烦,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燃,烟嘴焦灼地敲在手背上。 “也不用紧张。”对面的人率先开口了,“就是做个笔录。” 我点了点头,故意低下头让长发遮挡,那个女人带了点轻蔑的审视目光,她是受害者的家属,是我不敢面对的人。 “案发的时候你在哪?” “车……”我咽了咽喉咙,艰涩道,“楼下。” “哪里的楼下?” 不停输入的键盘噼里啪啦做响,声音不算很大,只是这个密闭的空间太安静了。 “小区楼下。” “你在楼下干嘛?” 我攥紧了拳头,“等……人。” “你跟受害者什么关系?” “室友。” “荒谬。”旁边的女人突然打断道,声音平稳克制,却夹杂了明显的不屑和愠怒,“小源怎么会和你这种人同居。” 是啊,我脏透了,衣服上还有自己的呕吐物,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你能叙述一下案发经过吗?” “什么案发经过?”我垂着眼皱起一边的眉毛,“我看到她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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