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段亦然痉挛着松开了我,仰靠在沙发上咧开满嘴的鲜血笑着,笑到整个胸腔都在颤动。 舌尖有块肉被扯了下去,我捂住还在不断流血的嘴巴,像看着鬼一样惊恐地看着她,突然彻底明白,什么爱,段亦然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臣服在欲海里的病人。 欲应该是爱的调情剂,而在她那里,彻底反过来了。 我越爱她,她就越是兴奋,然而只有更兴奋和最兴奋,其余什么都不会有。 在法兰克福,段亦然拿暴力做铁链就不会在拿爱来大费周折,而在这,她则不断勉强自己,勉强自己在快要失去我时一定要深情,因为那个“情”字,就是一条天然锁住我的链条。 从她第一次尝试用眼泪伪装时,从我第一次因为她的眼泪而动摇时,她就摸到了我的软肋,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在试探中百发百中。 就像曾经的公车上,在第一次鼓足勇气抱住我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我最致命的地方——软弱。 而当我不再软弱时,当我叫嚣着祈求她的爱时,她也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才说出那个字,说完了,就不说了,所以这个字该多令她恶心和违心啊。 暴力不能解决的问题,感情却可以。 说几句深情的话我就彻底缴械投降了,说几句深情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话,哪怕是继续随心所欲做着和所说的完全不一样的事,我也觉得她爱我……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面临着为自己而死的人都不为所动,我竟然只是,听到她说她爱我而已。 段亦然伸出舌头舔掉了溢出嘴角的鲜血,道:“好甜。” 然后她拾起散落在一边的裤子套上了,拉上拉链,又将褶皱的衣服顺直,除了满嘴的鲜血,她又是那个段亦然,而不是一个魔鬼,一个疯子,一个变态。 “怎么了?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把我弄疼了不应该付出点代价吗?” 说着她站起来道:“尚恩你这人就是容易想太多,纠结来纠结去的,搞得我们两个都不舒服,有时候我真想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没有任何思想的白痴,就会傻傻地冲着我笑,不对,那样还不够刺激,最好。” 她拿外套的手停住了,仰起头闭上眼睛陶醉般陷入了什么想像里,喃喃道:“最好露出那种快要哭了的表情,求我放你回家,那时你才多大?高一?那么小眼神就那么能勾引人了,还好是我,如果是别人,估计你现在已经被上的生了好几个孩子了吧……然后那些小孩通通涌向你一起喊你妈妈,妈妈……” 说道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段亦然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向往。 “如果尚恩成为别人妈妈的话,该多温柔啊,无论孩子提什么要求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样子,好美。”
第68章 破晓 就在段亦然陷入她自己的遐想时,矮沙发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段亦然走过去捡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后皱皱眉,随便坐在床边接通了冷硬道:“这大半夜的您有什么事吗?” 我趁她打电话的空隙一个人去卫生间清理自己的伤口,自来水混着鲜血流入下水管道的场景我目睹了无数遍,这一次,我的心却没那么痛了。 “段董,您一会儿让我去管李家的闲事,一会儿又大半夜让我不睡觉去跟项目,我又不是铁打的,再说我已经从公司辞职了,M.G的那些破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走过去伸手抚摸着段亦然额角结痂的伤口,她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不让我乱碰,语气不耐烦道:“是啊,我的心思就只在女人身上,这点还不是遗传您?” 电话那头的音量猛地拔高,嗡嗡得连我也听到了,段亦然突然很用力地捏起我的腕骨。 “那你就让段语嫣顶我的位置好了,反正迟早有一天您也会把整个段家拱手送给她。” 说着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眼神看向别处,阴气森森地自言自语道:“段语嫣,段语嫣!从小到大哪都有她,那个贱人迟早有一天我要弄死她。” “亦然?”我捧住她的脸望向我,“你在说什么啊。” 突然被从仇恨中拉出来的段亦然,眼神涣散了一会儿后才重新聚焦到我脸上。 “没什么。” “亦然。”我咽了咽,不太确定接下去的话会不会触怒她,舌尖都痛到麻木了,“去,去自首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笑了笑拉下我捧着她脸的手道:“去吧,都答应你了。” 我的心突然宽慰起来,她爱不爱我有什么关系,爱也好,欲也罢,她至少愿意为了我去赎罪,她还是……在乎我的吧。 我蹲下来努力想要望进她的眼睛。 “亦然你知道我会等你的对吧?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段亦然又是笑,“我知道了,我坐牢你很开心吗?” 这句话像是当头一棒,“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啊。”段亦然放开了我的手,“总觉得你已经迫不及待了,我好害怕你失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失望?” 段亦然却站起来道:“我要先去医院看一眼李知源,你跟我去吗?” 我有些晕头转向,根本摸不透段亦然究竟在想什么,只道:“我跟你去。” 段亦然看了我一眼,“你就那么想见她?” “段亦然。”我皱眉喊她的全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段亦然突然转变态度,竟对我陪起笑来,伸手揽住我的腰贴在她身上,“你可千万别再生气了,我们两个好好过,嗯?” “我一直都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只是你……” 段亦然弯下腰侧过头吻住我,吻了一会儿松开道:“舌头还疼吗?要不要我再帮你舔舔。” 说着又往前一凑,我推着她下巴,“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尚恩你可真难哄。”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酸,立马闭上眼睛自己凑了上去重重吻住她。 以前都是段亦然主动,带着掠夺性质只会让我觉得痛,然而此刻我却能好好感受她嘴唇的薄和软,吻得人浑身发烫。 吻着吻着我突然很想看一眼段亦然的表情,于是我微微睁开眼,却看到段亦然正垂着睫毛深深凝视着我,那个眼神什么也没掺杂,干干净净的,就好像正在用力记住眼前这一幕似的简单。 一阵心酸再次泛了上来,我知道自己舍不得她。 我说我会等她,但我真的还有时间等她吗? 如果她知道我又再骗她,她会怎么样我连想都不敢想。 终于我难受地踮起脚尖环住段亦然的脖子,用脸不停地在上面磨蹭着,好像这样自己就能沾上她的气息。 “亦然,亦然你说你爱我好不好。” 这个要求我从来也没有正面提过,段亦然一下抱紧我,倒很干脆,“我爱你”。 “不是像对待宠物那样的爱,也不是一直想跟我做爱的爱,而是,即使你手上沾满了我的血,我还是依然愿意放下仇恨拥抱你的那种爱,你能明白这种牺牲吗?” “什么意思?”段亦然小心翼翼地问我道,“我还不够爱你吗?”她轻笑道,“我还总觉得我爱你超过你爱我呢,只不过一直把爱挂在嘴边真的很肉麻,你能明白吗尚恩。”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明白的一直是你啊。 车窗外的世界一点一点破晓了。 天光穿透厚重的黑青色云层,乘着树荫潜入玻璃窗,将段亦然的五官映衬的清晰无比,她这样渐渐沐浴在阳光里的样子,忽明忽暗的样子,树荫剪影时而遮住她深邃眉眼的样子,衬衫的纽扣,衣服的褶皱,以及晨光下手臂上细细的绒毛,每一处细节都美得刚刚好,刚刚好能让我忘记她所做过的一切。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拥有掠夺性力量的女人,待在她身边每多一秒,我都能更深刻地感觉自己正被她侵略身体,殖民灵魂,奴役自尊。 可我只能觉得,只能觉得。 “啪”,也许是嫌晨光突然从黑夜中穿刺进来太碍眼影响她开车,段亦然不耐烦地拉下挡板,又顺手点开了电台,音乐里的女人哀伤地唱着英文歌,声音压抑低沉缓缓爬满整个车厢,在这样的音乐中段亦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我看到她从后视镜很快扫了我一眼,于是道:“我以前不是很愿意看你,但其实你真的,很耐看。” 我好想认真记住你现在这个样子,好想你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医院是个没有尽头的目的地,死亡也是没有期限的。 段亦然笑了一下,“只是耐看吗?” “其实我还有很多词可以夸你,只是会肉麻。” 段亦然拿食指蹭了下鼻尖后仍是笑,“不用了,我真的不喜欢肉麻的东西。” “那你喜欢什么呢?” “上……”她略显兴奋地扭头看了我一眼,想要说上我,但不知道她看到什么了,突然很含蓄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可以”,然后接着笑,越笑越想笑,笑到前仰后翻,笑到捂住肚子,笑到眼泪跌出眼眶,而电台里的的女声还在痛苦地一遍遍叫喊着: “loneliness,loneliness,loneliness,loneliness……” 喊的人心都要碎了,可我仍是笑。 “你在笑什么?” 段亦然伸出一只手抹了把我的脸,上面浸满了泪,她有些怔愣旋即拢起嘴角不说话了。 “Something with delay 把事情抛诸脑后 I take my book in bed 我带着我的书躺在床上 The story of a man 书里讲了一个人 Who says,in tears,“death,but not loneliness” 他哭喊着说,“我宁可死亡,也不愿再一个人。” 唱到这里的时候段亦然突然掐断了,她专心地开起车,我也将脸扭向窗外,突然手背一热,是段亦然的掌心——她将我的手掌展开然后拿十指紧紧扣住。 “我以后都会改,你不要恨我了,我真的离不开你。” 我闭上了眼睛抬起来手将她的手背靠在滚烫的唇边。 她错了——她不会改,我不会恨她,我终将会离开,她也终将会习惯。 ◇ ◇ ◇ ◇ ◇ “李知源?”值班护士捧着记录板翻了几页,“哦,昨晚刚转进来那个车祸蛮严重的小姑娘是吧?她刚刚做完手术转普通病房了,麻药还没过呢,你们来太早了吧。” “她,她怎么样了?” “转普通病房了呀,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左眼球被摘除了,她妈妈听到后直接晕倒在走廊上。哦哟真个作孽的,那天晚上来了好多穿西装的人,我印象蛮深的,你们是她什么人啦?” “朋友。” 然后我和段亦然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等着护士通知我们李知源醒过来,这个过程相当煎熬,段亦然脚下放着一堆可笑的慰问品,她还是老样子坐得笔挺,没什么表情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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