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忆篇——滞留T城 手指再一次停在键盘上直抖,我不安地动着大腿,四周一片寂静。 一个月前还炙手可热的图书馆,此刻却被放假的热潮冲得门庭冷清,只有几个面临毕业问题依旧挂科的人,还在头悬梁锥刺股得奋战当中。 不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颤抖的幅度更大了。 将手机拿出来,接听后却离耳朵有一小段的距离。 “程尚恩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今年不回家过年是几个意思!?” “我……” “这才刚离家翅膀就硬了是不是?” “……”有苦说不出。 “我警告你,咱爸现在被你气的饭都不想吃了,他要是有什么好歹你给我等着!” 话筒发出羽绒服摩擦的声音,显然是被另一只手拿走了,果真传来老爸沧桑的男中音:“小恩是不是因为爸爸没送你去学校憋着气呢?老爸当时不都跟你解释清楚了,你也表示理解吗?现在整这么一出是怎么回事啊?这中国人的年啊就得团团圆圆的……” 我痛苦撑住额头直抓头发。 听到那头程尚艺的声音:“爸你甭跟她废话,她敢不回来!” 说着程尚艺抢过话筒,“你丫皮紧点,别等着我上你们学校逮你去!” 然后就是怒挂话筒的声音。 我将手机反扣,一番轰炸后失力地倒在桌子上,“我家里不同意。” 对面看书的段亦然语气坚决道:“没商量。” 我抬起上半身道:“你们家里难道不催你回去过年吗?” 段亦然很明显的一滞,接着合上书一下站了起来。我吓得一激灵,看着她走过来一把拽起我的胳膊就往外带,我惊得随手抓起能抓的,踉踉跄跄地跟着她。 一月份的T城雪厚得连走路都得深一脚浅一脚,我又是被拽着,一路上摔的那叫个惨,而段亦然顶多回过头等着我站起来,五指还是紧紧握着我的手腕。 最后一次,我的笔记本直接摔成了两半,我再也受不了得一把甩开段亦然的手,搂着笔记本的尸骨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段亦然走过来不顾我的挣扎,上手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冬季衣服穿的厚,我又不安分,段亦然终于火了。 “再烦干死你。” 混战在半夜,我伸脚踢开枕在我胯骨上睡觉的段亦然。 裹着丝绸床单想要走到落地窗前,却被掉在地上的枕头绊倒,摔得动静有点大,惊醒了段亦然。她坐了起来将自己的滑到肩膀上的吊带衫拉上去,问道:“你要干什么?想跑?” 我难堪地扶着床沿站起来,尴尬地笑笑然后指向窗外。 “外面在放烟花。” 黑暗中段亦然的脸被烟花映出不同的颜色,那样绚烂的一瞬,犹如昙花一现。 走到窗边,我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喃喃道:“快要过年了啊。” 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力将我挤在玻璃上,段亦然紧紧搂着我,蛮横地扣住我放在玻璃上的手,直往肩窝里埋。 “你就在这儿陪着我,哪都不要去。” 我开始认真起来。 “可是,我有家人要陪,也有家人要等。” 段亦然咬住我的耳廓,“你不能只是我的吗?” 怎么能呢? 我艰难地回过身,小心翼翼地捧住段亦然的脸,第一次敢去主动看那个人的眼睛,却发现那里面被太多东西塞满了。 “去陪你的家人吧,”我说,“他们才是真正需要你的。” 段亦然眼里突然有了隐隐的水汽,她像是害怕被看破什么似的,一下抱住我不断抚摸着我的头顶。 “会吗……” ◇ ◇ ◇ ◇ ◇ 次日坐在车里,电话那头程尚艺愤怒的声音再次传来。 “死丫头我告诉你,我已经坐上火车准备来你们学校逮你了,你丫要是敢在外面厮混不好好呆在学校里,小心我把你当众吊起来打。” 我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开车的段亦然,微微侧过身捂住听筒道:“不是,你还真来?这赶上春运火车站你家里开的不成,想来就来?” “你还敢说!我他妈从凌晨开始排队才搞到这张票的。不是,我怎么觉得你程尚恩自从上了大学以来就这么跳呢?怎么,远离了我们自由了,所以就解放天性索性连家都不回了啊你丫*%#&**@%” 我敷衍道:“我这两天就回去,不跟你说了,这儿信号不好,喂?你听得见吗?” 我一下挂断将手机随手丢开,恨不得用安全带勒死自己。 侧过头看了一眼依旧不说话的段亦然,抿了抿唇道:“你会回家的吧?” 刚好一个转弯,她将脸转向另一边,很抗拒的样子。 她这样反倒令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她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也识趣看向自己那边的窗外,突然一抹白色飘了过去,我打开车窗,真切地看到它们了,便激动万分地喊道:“段亦然!段亦然!你快看,下雪了!” 段亦然,下雪了。 “好几天前不就下了吗。” 段亦然总算开口。 是啊,可那些早就被人踩脏了。雪不就应该洁白无瑕,才能圣洁得让人想要给大自然跪下来吗,而不是变黑变脏然后被扫到一边,只为给那些橡胶圈腾出一条道路。 车子稳稳地停在学校附近却没到门口,这个时间段刚巧是从五湖四海的家长来接孩子回去过年,交通十分的拥堵根本开不进去。 我没有立马下车,而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那么……明年见。”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时间丝毫不会拖泥带水,转眼间已从夏天迈入冬天,似乎已然忘了秋天是什么样子,也忘了那一年初见我们的样子。 段亦然解了安全带先是不说话,只是目视着前方。 我便补了句:“新年快乐。”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一把揽过我的头几乎撞在我嘴上,狭窄的车厢只听得见皮椅的吱吱声和我们粗重的呼吸。终于她松开了我,一寸不到的距离。 “开学来了之后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一愣,自暴自弃一般笑了一下:“知道。” 我是你想怎样对待就怎样对待的对象。 感觉车窗前有人经过,段亦然将我的围巾拉高遮住我的半张脸,没什么感情道:“去吧。” 我打开车门下去穿过一条马路,突然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我好像听见了段亦然的声音。 “程尚恩!”
第15章 回忆篇——断臂 还没等我回头,带着冲击性的钝痛已经从肩膀蔓延到大脑,接着我被一脚踹跪在了地上,连头都没来得及回,也没来得及问段亦然喊我是要做什么? 听见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似乎周围的人群一下就远离了我。 一把带着猩红血液的刀“哐当”一声掉到我身后,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不是没人要啊!她们是同性恋!” 突然那个吼叫的人被一脚踹飞了出去,镜片都被踢碎了,几个学校的保安拿着长条扫把将他堵在地上不得动弹。 我眼睁睁看着一条血流从背后一直蔓延到我膝盖边,突然就哭了,先是一颗混在血水里没了踪影,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我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肩膀还在不在,怎么都没有知觉了。突然一个人影就冲到我面前,因为太急而滑倒跪在我面前,握住我抬起的手,放在她滚烫的颤抖的唇边。 那是我第一次认出了一个人的脸,不再是靠声音,靠逻辑,去判断,去猜测,而是果断的,直接的,“段亦然……” 那个名字的主人一下抱住我,眼泪一颗颗从头发渗透进我的脖子。 “把我的手臂捡给我好吗……” 头顶手术室的照明灯就像人的瞳孔一样一圈一圈,远远近近地仿佛要砸到我身上。 全身麻醉的药效很快上来,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那一刹那,我推开了一扇大门走了进去。 过年了,我还是留在了T市。
浑身插着管子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其实我也不是太想哭,只是对于生命是否终止有些茫然,毕竟ICU不是随便就能躺进去的。 看到程尚艺了,厚重的玻璃窗外她侧对着我正在和老爸争执,脖子上的青筋和她的眼泪令我有些害怕,好像从小到大她都没这样哭过,哪怕是爸妈离婚的那天。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们吵架的内容的,起因是程尚艺固执地要告那个人告到死刑。 再次闭上眼,那天那一秒那个人喊我的名字依旧那么清晰,犹在耳畔,混在汽车的呼啸鸣笛和人拉动行李箱的声音中,她喊我:“程尚恩!” 我突然哭了,不是说好不哭的吗?只是那个人不来,心就会痛。 ◇ ◇ ◇ ◇ ◇ 大约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才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半躺在病床上的我和其他几个床位的病人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其中我笑的最夸张,有好几次差点从床上翻下去,余光里却看到程尚艺仍在固执地削她手中被氧化了大半呈棕色的苹果。 突然她将苹果丢在桌子上,然后将左手握着的刀一把插在上面,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 长那么大她还真没干过这种细活,确实有些难为她,我便安慰道:“算了吧,我也不是很想吃。” 这时程尚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站起来边接边走出去,我听到她谈话的一部分。 “还在法院?一审结果还下不来?那您饭呢?别凑合听到没……” 我不再笑了,那些小品演员的身影和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我再也无法忍受地抓起手机,整整三个月了,那个人连一通电话都没来过,连一通电话都不能给我吗? 有些愤怒地按了那个人的号码,每一个数字都在动摇着我,终于在按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我将手机一把丢开,像这样的事我每天都在做,却每次都不做完。 程尚艺进来了,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重新拿起一个苹果继续固执地削着。 我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就开口了:“无期徒刑也挺重的,不是一定非得让那个人死,差不多就行了,别让爸太累……” “你闭嘴!” 程尚艺突然地发飙令我有些愕然,但一旦触及她眼底的泪水心就开始揪着痛。 “无期徒刑?他妈的把你搞成这样想在监狱混个20年就出来?没把他大卸八块都算他走运!” 我的侧重点突然放偏了,风平浪静地问她:“我这样,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我没忍住,有些哽咽。 愤怒的程尚艺却突然沉默了,愣愣地看着我,可是我却觉得她正在看着我根本就不存在的那个部分,空荡荡的那个部分,所以我再一次问她:“说啊,我这样怎么了,说嘛,你不是最喜欢贬低我,挖苦我吗?现在怎么不说了?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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