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炽松开贴着明憬的手,揽着她的肩柔柔开口:“你想说什么?” 尾音上扬,带着气腔。似乎觉得蹲久了很累,便坐到了明憬的面前,袍角沾染上地板的血迹和灰尘。 “为什么……”明憬迎着慕容炽深而沉的眸光和亲密的姿势有些难以适应,习惯性地喘着气问她:“为什么是生死契约?” 生死契约,就是以天地之力缔结契约、勾连生死。同生共死,伤势共担,这是慕容炽唇边那点鲜血的来源。 她体内的沉重伤势,在星光碎开的瞬间少了一半,如厚重泰山被掀开,于是她得以继续呼吸和存在。 “你的伤势太沉重,除却缔结生死契约,我没有别的办法救你性命。”慕容炽抿唇,血迹均匀晕染开,愈发显得整个人靡丽绯艳起来。 “封印解开后,我会解除契约。”慕容炽低着头凑近了过来,眸光柔柔停在明憬唇上,弯唇笑得风情万种:“我救了你的命。” “明憬,生死契约存续的时间内,你要听我的话。”她伸着血迹渐浓的右掌抚上明憬的脸颊:“你听话,我就为你压制黑莲印,助你重新修炼。” 明憬低眸,看着眼前人微微颤抖的手掌和细而密的睫毛,身体僵硬成一块石头,良久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要我做什么?” “双修。”慕容炽凉凉一笑,欺身而上含住明憬的唇,撬开牙关后长驱直入,吻到满嘴的血腥味也毫不在意,似乎只是在宣告着什么。 山壁上流光晶莹。 明憬靠坐着借慕容炽的手稳住身体,眸光向下可以看到女人幽光明灭的眼睛。呼出的气体就打在她脖颈上,血色和绯色并起,萎靡而旖旎。 慕容炽明明在吻她,却不带一丝丝情绪和情欲。 她的眼睛凉过千年寒潭的暗流,她的身体冷过万年不化的玄冰,偏偏她的名字灼烈胜火,红衣摆动的风采压迫黯淡。 明憬看不懂她,也不需要看懂。 她并不在意这些。 听她的话,做什么,去哪里,都不重要。 活下去,修炼,变强,就可以。 声音说她是炮灰,说道尊是主角,说落崖身亡是她既定的命运。那么现在她还活着,就算摆脱命运。 声音说剧本的发展没有缘由,明憬却偏偏想问个理由。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明憬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慕容炽还伏在她身上,感应到她喘得很厉害,舔舔唇松开她,却还是离得很近,说话时声音低哑:“这是结契的仪式吻。” 她举起了右掌,捏起拳头,看着猩红的血迹滴落在指缝间,眉梢飞扬。左手掐诀,朦胧的白光浮动,掌心的细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痒意自心底蔓延到全身。 明憬低下头掀开破破烂烂的血衣,看到周身伤势以同样的速度愈合。剑伤、刀伤、箭伤,还有那只大魔利爪留下的痕迹,悉数消没,须臾恍如新生。 这是因为慕容炽掐诀而生的生机,也是因为生死契约的缔结。 作为代价,她的唇色白了几分,牙关处溢出了鲜血。惨白、猩红,是和明憬一样的颜色。 明憬心底的情绪一时有些复杂。 慕容炽睁着眼睛眸光淡然,左手握住明憬双手散开的锁链,笑着说了一句:“这个东西不适合你。” 便并指捏碎,灰尘扬了一地。 明憬瞠目结舌。她知道慕容炽很强大,却不曾想到会这么无敌。 人界刑狱以红莲业火炼成、专门用来困锁囚犯的玄铁锁链,竟然湮灭于她的信手拈来之间。 这还是被封印困住的慕容炽。 无常山崖底罡风凛冽,可见封禁的恐怖。 如果解开封印,那么慕容炽会是怎样不可想象的强大? 她会是只出现在传说中的第十境强者吗? 慕容炽,祸世大妖,无双风采,心思深沉,神秘不可测。 这样一尊绝世的人物,出现在这方封禁里,为什么? 明憬看着她轻描淡写地以同样方式捏碎剩下的三截锁链,心里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好奇。 身体陡然凌空,明憬下意识伸出手扑腾,抓住了慕容炽红得耀眼的衣襟。低眸发现自己被慕容炽抱在怀里,正向白玉榻的方向移动。 “双修。”女人凉凉的嗓音在明憬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明憬的心起伏跳动,揪住慕容炽衣襟的手无意识加深力气,听到她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看来你很迫不及待。” 什么迫不及待? 明憬一头雾水地看着慕容炽,女人的大红锦衣穿得松松垮垮,在她死命的拉扯间松了一截。底下红而薄的里衣隐约可见,还有白如雪的精致锁骨。 望过来的眸光似笑非笑,唇角弧度勾起,笑得轻佻极了。 却意外地好看,勾魂摄魄,撩动心弦。 她的原形不会是一只狐狸吧? 明憬在心里小小声嘀咕。 看慕容炽踏着慵懒步伐漫不经心越过白玉榻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见皎白清澈的一方圆池,池水激荡。 洞府水流嘀嗒涌动的声音来源于此,也是寒潭暗流的汇聚处。 “洗干净。”慕容炽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揽住她腰的手收起。明憬悬空的身体坠落,砸进水池里,结结实实溅了慕容炽一身。 水池的水很凉。 明憬禁不住嘶了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接着才意识到她的伤势已经愈合。怔然缓慢地放开手脚,指尖托起一滴晶莹,恍然如隔世。 缔结生死契约后,身体的外伤已经恢复,至于被废的修为、折碎的剑骨、挑断的筋脉,都是不可逆转的内伤。 眉心的黑莲妖冶奇异,勾动着缭绕的魔气,缓慢吞噬着她的生机。 慕容炽说可以压制黑莲的魔气,说可以让她重新修炼,可她现在就是一个废人。 手无缚鸡之力,曾经纵横四海的少年剑修、绝世天才,如今是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废物。 即便拿得起来又怎么样呢?她的本命佩剑已经被折断,剑道漫长,止步于此。 明憬想笑,勾唇时唇角僵硬。身后凝视的视线锐利而凉薄,慕容炽还在等着她。 穴顶幽暗的光落下来,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明憬攥着拳沉入池底。 池水淹没头顶的时刻,她闭上了眼睛,眼尾一点湿润,与池水交汇着融于无形。 指缝并起,撩起冰凉的池水浇在身上,血衣破碎,飘扬在池面上。血和着水散开,清澈明朗的池水须臾变得浑浊血红。 而明憬一遍遍清洗着身上的血迹,直到慕容炽凉凉的声音响起:“可以了。” 于是她松了拳,手砸在池面上,溅起的水花模糊了视线。水气氤氲里,慕容炽的眸有些迷离,望下来的眼神悠长复杂。 “把衣服换了。”慕容炽站在池边,右手拂过,池边的青石板上多出来一堆衣袍:“你挑一套。” 明憬没有动。 她看着池下未着寸缕的身体和近在咫尺的慕容炽,耳尖浮起薄红。 慕容炽似乎毫无察觉,看她没有动作挑起眉,顿了一下,声音里染上几分打趣:“如果你不想穿,也无妨。”
第5章 过来抱我 明憬呼吸一乱,低着头不看她,心底升起几分无能恼怒,又觉得这点恼怒来得实在不应该。 慕容炽看了她很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悠扬似是发自心底,眼底漾开了愉悦的兴味:“害羞?” 鲜艳的红衣被洞府缝隙漏进的微风吹起,在空中飘扬。 她站在明灭的幽光里笑,眼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染血的唇勾起,是一府漆黑也压不住的艳绝。 可惜明憬低着头没有看她,攥着的拳砸开一池水花。池水激荡,破碎的血衣越漂越远。 慕容炽低笑一声,说了一句“我等你”后自顾自转身,步伐悠悠,立在圆池远处迎着石缝长出的草木旁。 池里的明憬松了一口气,低眸看向池边那堆衣物,眼神有些幽深。 触感光滑,质地上乘,这是以北海灵兽织云雀吐出的丝线织就的。即使放在圣地大宗里,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寻常弟子不可得。
困在封禁里的慕容炽如何能得到这些锦绣华服? 明憬心底的讶异一闪而过,看着那堆全是红色的衣袍沉默了一瞬,眸底有黯淡。 伸手随意捞了一袭,破开池面的瞬间忍着手筋处的疼意抖开,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池下漾开一地湿痕。 明憬赤足踩着水迹向前踏步,在离慕容炽还有一段距离处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浴后的清凌:“慕容炽。” 慕容炽于是转身,看清她的刹那眸底有惊艳掠过,接着蕴上幽幽阴沉,连带着唇角笑意也踱上讥讽的意味,望过来的目光阴晴不定。 眼前的女子裹着赤红的锦衣,墨发湿漉漉披在身后,站得挺直。 洞府幽暗沉寂,她的眸光也很黯淡,偏偏周身流淌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慕容炽不敢直视,从前很喜欢,现在最厌恶的清正朗润,也唤作剑修的年少锐气。 很纯粹,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慕容炽厌恶这种气质,更想要亲手打碎拥有这种气质的明憬。 于是迎着明憬不明就里、有些忐忑的眼神,她勾唇漾开妖异的笑,启唇时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过来。” 洞府空荡里,女人婉转的嗓音撞击山石洞壁,响起空灵回音。 明憬的心抖了抖,走近后抬起头,对上慕容炽盈着许多情绪的眸。 她们靠得很近。 极近的距离里,明憬被那张看了许多次还是觉得很好看的脸晃了一下心神,肩膀处传来柔软的触感。 慕容炽将手搭在她肩上,头凑近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抱我。” “明憬,抱我去那里。”慕容炽的手指对准那张白玉榻。 分明她现在筋脉俱断,能支撑着走路已经是极限,哪里抱得动慕容炽? 明憬想拒绝,抬起眸时看清慕容炽眸底的情绪,呼吸顿时一滞,背脊渗出冷汗。 那双眸,漆黑不见丝毫光亮,沉寂如深海,有讥诮嘲讽,也有倨傲凌然。 冰凉不减,更添阴沉戾气。 慕容炽是在命令她! 意识到这个事实,明憬心底涩然。什么生死契约,慕容炽如果想要她死,契约在又有什么用? 她既然可以结契,当然也可以随时解契。 要听她的话。这不是请求,而是告知,是不可违背的命令。 从爬进这座洞府开始,她就只是个囚徒,是慕容炽的囚徒。 所以,她不可以不听她的话。 微风骤然停歇,空气里的气流无力而静息,石缝里的绿草停止摇摆。 明憬应了声“是”,俯身抱起慕容炽,向白玉榻的方向走去。 女人的腰肢很软,身体也不重,甚至萦绕在鼻尖的味道很好闻,冰凉里透出药草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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