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洛从未见过氛围如此欢快的国度,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小毛驴四处张望,长时间的海上漂流生活使得它身上的皮毛变得干燥,脸色也差了许多。可一踏陆地,它似乎受到周围环境的感染,体内涌出了源源不断的活力,它甩了甩蹄子,自觉威风。 “神官说威娜就在港口这里等我们。”萧时扫视着四周,道,“海洛,你见过威娜吗?” 海洛怕萧时走丢,牵紧了她的手,说道:“见过一面。” 在那三人爬墙的时候见到的。 “那就行,你也找找看。” 萧时印象中的威娜是一个妩媚的女人,穿着束腰红裙,指甲涂满赤红,笑起来极具风情,如烈火燃烧。这样的人,即便是在人群中也极为显眼,可萧时和海洛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那抹靓丽的红色。 忽然,萧时被拍了一下肩膀。 她转头,看清对方的脸后,双眼睁大:“威、威娜?” 印象中的繁丽的红裙此刻是打了补丁灰色长衣长裤,头顶包裹这灰扑扑的头巾。妩媚动人的脸蛋充满了劳动人民的憨厚淳朴,脸颊是红彤彤的高原红,手臂垮着装满地瓜萝卜的竹篮。 威娜咧开嘴露出八颗大白牙,清新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您终于来啦,我在这等了好久啦!” 萧时:“……” 她呆若木鸡,不明白短短几个月一个人气质为何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威娜开心地领着两人一驴回到住处,比起港口人满为患,此处的热闹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商人摊贩遍及各地,数不清的吆喝叫嚷声拧巴着汗水湿气,弥漫在空气里。 萧时看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时不时爆发出拍掌欢呼声。 威娜:“到了。” 这是一个低矮的平房,上面歪歪斜斜地挂着“通灵占卜”四字。 平房内部情况很好地诠释了“家徒四壁”四字。 萧时见屋内没有动静,一个人都没有,便问威娜其他人在哪里。 威娜给他指了个方向。 正是那群人聚集的地方。 萧时往前走,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央看见了西岚的脸。 西岚同样抱着头巾,仰天喊了句:“今儿就给各位父老乡亲表演个独门绝技——胸口碎大石!” 语罢,她轮着锤子,破风而下。 萧时目光也往下移。 下面,是光着膀子,抱着石头的维威。 维威两条手臂上的虬扎肌肉如山峦堆叠,荷尔蒙气息简直爆表。 萧时甚至瞧见了身旁几个妇女红着脸蛋,视线游离不定地往维威的硬汉脸上瞟来瞟去。 一声巨响,巨石被捶得稀巴烂,而维威则完好无损地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胸前的碎石,先是一阵连环后空翻,接着又来一招腾空劈叉,最后和西岚摆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 人群欢呼不已。 萧时被这神奇的场景迷幻了双眼。 而海洛十分认真地鼓掌,称赞道:“很厉害。” 西岚掏出布袋收钱,观看的人多是雷声大雨点小,喊得有多兴奋,给起钱来就有多抠门,比那铁公鸡还要硬,连毛都摸不着。 当其中一人装模作样扔了块小石头鱼目混珠时,西岚差点没绷脸皮,抡起锤子砸过去。 萧时默默地推出人群,一回头就见威娜挎着菜篮,向一位老妇人推销她篮子里的地瓜。老妇人似乎被缠得烦了,想转身走,威娜死乞白赖地脸上去,就差揪着对方的裤腿喊奶奶了。 萧时收回目光,回到平房,想喝碗水,结果只找到一个脸盆。 这时,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哼哼哧哧地拎着水桶进门来。小姑娘长得很讨喜,天生一副笑脸,瞧见萧时后,双手一抖,水桶咕噜噜滚到地上,撒了一地水。 小姑娘两眼湿润,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妈似的,嚎了一嗓子:“大人啊!您终于来了啊!” 萧时听着这稚气与沧桑混合不清的声音,立即反应过来:“神官?!” 神官强忍泪水,点头称是。 萧时满腹的疑惑像是找到了出水口:“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 后面的话,萧时也找不到准确的形容。 神官却是立即理解她想说的话,捂着脸哭得像是个八百斤的孩子,用与面容不相符合的苍老声音喊道:“穷,都是因为穷啊!” 她们从灰羽国身无分文的离开,变卖了身上所有的值钱的东西,好不容易在龙川国活了下来,这其中的艰苦辛酸哪里是三言两语能概括的。 因此神官说了几个小时,从朗朗白日的中午一直说到了晚上,待维威表演完第一百八十二次胸口碎大石,威娜卖掉第九个地瓜回来时,神官才熄火。 男人汗水淋漓的进了屋,一瞧见萧时和海洛,黝黑的脸蛋一红,像是中毒的紫色。他娇羞地捂住胸前两点:“您来啦。” 萧时舌头打结:“维、威……” “是薇薇啦!” 套上衣服,薇薇念念有词:“威娜也真是的,您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真是个坏女人。” 路过的威娜闻言,停下了脚步,而后笑容憨厚地握紧拳头揍了过去。 扛着锤头的西岚面无表情地拨开打成一团的两人,暗地里顺带偷偷踹了两人几脚,注意到萧时的目光,镇定地收回那只作乱的脚,冲她灿烂一笑。 “……”萧时感到了胃疼,她瞄到威娜,想起对方预言师的身份,在波斯提亚,预言师可是相当赚钱的职业。 “真理之石消失后,世上不再有预言师,大家都变回了普通人。”神官苍白地笑了笑,“您让我占卜最后一件魔法灵器之事,恐怕要过几天才行,我现在的魔力不复从前,得攒一段日子才能占卜。”
萧时问神官曾经有多少魔力。 神官直直窗外的天,说:“我以前有那么多魔力。” 萧时问现在呢? 神官张开右手,摊到萧时面前:“我现在只有这么多。” 萧时愁眉不展:“的确少了许多,只有巴掌大。” 神官:“不,不是巴掌大,是这么大。” 神官指向了掌心中间一颗小小的痣。 萧时:…… 她感受到了绝望。 “”
第42章 因为那如痣一般渺小的魔力, 萧时在龙川国要逗留一段时日。当夜她裹着草席打着地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惨白的月光透过房顶大大小小的破洞照进来, 她一转头, 看见了横七八竖同样裹着草席却能睡得死死的几人,有一种被丢在了乱葬岗的诡异感。 萧时晃了晃脑袋, 把这古怪的错觉抛之脑后,又挪挪身子, 寻了一个舒服自在的位置, 数着小绵羊缓缓闭上眼。 夏季阵雨频繁, 半夜时分, 忽然下起了毛茸茸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到脸上, 萧时顿时一个激灵, 触电似的挣扎起身。屋顶上的洞太多, 不但起不到遮风挡雨的作用,反而像是敞开大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漏雨了, 我们——”萧时骨碌爬起身,遮着脑袋,想要将几人喊起来躲雨,却在下一秒闭上了嘴巴。 只见神官睡得正熟,脸上挂着淡淡的甜美笑容,丝毫不受干扰,似乎睡得不是地板凉砖而是席梦思。威娜嘴巴张得老大,一边发出轻微的打鼾声,一边砸吧着嘴巴, 时不时微微颔首,宛如正在高档酒店中品尝着82年拉菲。西岚骂骂咧咧的挣开草席,连滚带爬的贴到勉强还能遮点雨墙角,表情凶狠得像是要磨刀霍霍向猪羊,下一秒却端着这副凶恶的脸,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维威左右摆动脸庞,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在这轻风细雨的抚摸下,居然露出了极其舒坦的表情,不知道还以为他实在做SPA。 显然大家都是早已习惯在雨中飘荡的日子了。 萧时:“……” 她一时不知道是喊还是不该喊,默默地拖着草席往西岚屁股墩儿坐的墙角扒拉去。 脑袋忽然一沉,萧时一瞧,头上多了一件衣服。 海洛发梢湿漉漉的,站到她身边,垂眸看向她:“先遮一会儿。” 萧时看见她内里薄薄的汗衫,两条细长的胳膊搭在在膝盖处,泛着冷白色,像是沾上了揉碎的细雪。 “你不冷吗?”萧时问道。天气喜怒无常,上午太阳画个笑脸照得她快融化成糖浆,到了晚上便挤出一个哭脸月亮,两道泪飘飘落落,冷风呜呼呼地刮,没个尽头,裹挟着寒风,像是时光返照回到了冬天。 “不冷。”海洛回答的言简意赅,但鼻尖明晃晃的点上了一抹浅红色,怎么看都是冻的。 萧时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感觉摸了块冰雕:“你手臂很凉啊,衣服你还是穿着吧。” 海洛:“不冷。” 她憋了眼萧时碰到的地方,睁着眼睛说瞎话:“手凉是天生的。” 萧时“哦”了一声,倒也没急着戳破,十分听话地披着衣服,歪头赏雨。夜色深深,雨势越演越烈,身旁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萧时斜眼,脱下身上干燥热乎的外套递过去,不言而喻。 海洛想说什么,但对上萧时的眼神,那些话就像是见了狼的羊,全都缩着脑袋一溜烟咽回肚子里。 她乖乖接过衣服,老老实实地穿好,学着萧时的姿势蹲在墙角。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夜,听着还挺催眠,萧时撑着眼皮发了会儿呆,随后靠在墙边睡了过去。 第二天,日出东方,雨才渐渐停了,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水味,几只野鸟在屋子前的一株树上喳喳噪叫,金白色的阳光在青意绿梢的枝头绽放着,简直就是一副画。 西岚打个哈欠,慢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无心欣赏美景,今天又是辛苦劳作的一日啊。舒展一番筋骨,在瞧清面前情景后,她不由一愣。 就在她旁边,萧时靠在海洛怀里睡得极沉。 海洛神色淡然,眼中却是一片温柔平静。没有说话,任劳任怨地举着手为萧时挡太阳。 西岚与海洛曾有一面之缘,想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她还是在索雷和维威合伙拐萧时的时候见着的。她对海洛印象挺深刻的,身手极好,且狠戾,处处往致命点使,没半点花架子。而昨日则是第二面,她以为对方不过是萧时雇的护卫,若关系再好一点,也就是朋友。 可如今瞧来,两人的关系要比她想得更为亲密复杂。 西岚悄咪咪向海洛伸个大拇指,嘴巴无声地动了动:加油,老妹。 海洛不是很理解这个大拇指的意思,但还是依葫芦画瓢地竖了一个做回礼。 没多久,街道上热闹起来,摊贩的交谈声打开了新的一日第一页篇章。萧时揉着眼睛起身,她不是娇惯柔弱的身子,可昨夜一觉睡得她差点歪鼻咧嘴,困意没了,倦意却还在。 威娜拐着菜篮出门卖菜,西岚和维威今天去表演新花样,神官则敞开大门,端正了因为风雨歪斜了一百八十度的门牌。 萧时接了盆凉水,洗漱过后,清醒了不少。她瞅着牌子上“通灵占卜”几个大字,琢磨着这难不成是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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