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逾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床沿,感觉像是在听一部科幻题材的战争片,或者战争题材的科幻片。 “青卿早在八年前就有一些想法,比如说通过芯片连接人脑和身体各处的神经,甚至用芯片模拟人脑对神经作出指令,我们叫它‘硅脑’。这个想法如果成真,将攻克医学上的很多难题,例如给帕金森患者植入‘硅脑’控制其神经与肌肉,再想得深一些,利用‘硅脑’治疗脑瘫,治疗失忆,抹去记忆……是不是越想越可怕?” “这样就可以帮助她的儿子。”明逾抬起头。 陈西林闭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嘴角的笑意渐浓,“有时我会为你的灵性暗自吃惊,她想帮助西蒙,抹掉他的记忆,治愈他……这是项目启动半年后我才渐渐想到的,你却像在第一时间看透了青卿一样,你都不认识她。” 明逾的心又是一沉,精彩的“科幻故事”让她分了一会儿神,现在却将她拉回现实,承认自己与青卿思维的偶发一致,那是基因的杰作吗?她几乎要甩头否认。 “无论如何,我和她在制造“宇宙大爆炸”的路上,如果成功,我和她都会将各自的领域带入一个新纪元。可我们要攻克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无源芯片的‘源’。后来我设计出了一个携带式‘收发装置’,可以利用太阳能续航,并与植入体内的这枚微小芯片互动,你能猜出它是什么吗?”陈西林说到这里,竟神秘地笑了。 明逾看着她的脸,摇了摇头。 陈西林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她摸的右耳,尚不知晓左耳的耳钉已经不知去向。 “在你送我这副耳钉之前,那一副,我戴了七年。” 明逾张了张口,声音都消失了。 “对,就是那副耳钉,外形上是不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她看着明逾,笑了笑,“我换上你送的那副耳钉时,就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实验。我和青卿在七年前各自将芯片移植进自己身体里,对,我们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而青卿和我各有一套系统与我们身体上的装置连接在一起,打开这个系统便可以追踪到我们的位置,身体上具体到一些器官、例如心、胃等等的状态,我们的情绪,大脑电波的突变……” “……所以其实你从身体到情绪的状况,都有可能在她的监视下……所以你……” “不,”陈西林摇摇头,“她走前将这系统给了她工作上一个非常密切的合伙人,那是一个复杂的加密芯片,我今天把它拿了回来。” “那……” “那为什么还要等到八月,对吗?因为我和青卿曾有过一个约定,今年八月我生日那天,实验结束。如果不是她的退出,今年这个‘宇宙大爆炸’应该已经成功了。” “她呢?她有没有拆除身体里的东西?” “前些年我时时盯着系统,可她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起初我不甘心,后来我渐渐相信,她在离开前、在将系统芯片留给k博士前,就已经取出身体里的装置了。对不起,明逾,你有生气的理由,我的身体里有这么一件东西,我既不想在八月前取出,又不想在取出前和你发生关系,更不想告诉你这些……也许是我太贪心……我总觉得也就几个月了……真的想更加干净纯粹些……” 明逾垂下头,又轻轻摇了摇,“不敢相信……” “可是,明逾,当年的我现在的我都这么拼,我曾一直用‘理想’二字粉饰一切,我觉得我是个有理想的人,在她走后的那些年,这份‘理想’更是支撑着我,我的注意力我的精力我的情感全都投注在研究、事业和理想上……听起来是不是恢宏极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潜藏在恢宏理想背后的不愿见人的意识。” 明逾警惕起来,抬头,“什么意识?” “报复。” “什么?报复青卿?” “不,报复我的伯父一家,甚至报复白家。” “为什么??”明逾拧起了眉。 “你从未问过我,为什么姓陈。” 明逾想了想,“没错,但我一直觉得是为避嫌……” “不,车祸过后,我改了姓。” “你父母的车祸?” “对。我相信,那场车祸是一场谋杀,我的爷爷白亨利曾经一度偏爱我的父亲,遭到白西恩父亲、我伯父的嫉恨。” “你怎么知道那车祸……?” “父亲清醒时对我说的,所以如果我和青卿的实验成功,能够治愈我的父母,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可这与‘报复’扯不上边啊。” “八年前我和青卿正式研究我们的计划时,我就知道,一旦成功,伯父那一脉将在白鲸彻底失势。如今我一手操控ai云项目,也有这样的意识。” “……好……可对白家的恨意……也是因为车祸吗?” “我和爷爷说过父亲告诉我的事,可爷爷却睁只眼闭只眼,让我觉得不公。” 明逾哑然,怔怔地望着陈西林。 夜深沉,消化着白日的一切尘上喧嚣。 那沉默不知维持了多久。 陈西林抬眸,语气轻快起来,像是报告结束后、散会前的一刻轻松,“好啦,陈西林在你这儿彻彻底底地透明了,”她笑了笑,“你会怎样想我?”她歪着头想了一下,“怎样想都不要告诉我了,把评价留给你自己吧,希望我在你生命中的昙花一现给你带去过欣喜与美好。”说着站起身。
明逾的唇褪色到发白,仰着头,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我……我明白了,lynn,对不起,我收回之前的那些……好吗?” 陈西林温柔地笑了笑,“谢谢你,明逾,你是个好姑娘,其实你值得更好、更干净的人。让我走吧,在你面前,我再也无法自处了。” “不要!”明逾站起身,“不要走啊……” 陈西林站定,“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帮我保守我的秘密,好吗?” 明逾仔细去分辨她脸上的表情、她的声音,去找寻自打认识陈西林后就一直被她给与的安全与包容。 她是陈西林啊,是那个听见自己说一句要看日出就调来飞机的人。这人不着痕迹地宠爱自己。 可她忘了,忘了陈西林性子里所有那些温柔的坚持可以化作一把双刃剑,此时剑刃对着自己。 眼泪在她脸上肆意横流,“求你……” 陈西林的眼眸闪过心疼与不舍,却只那么一闪,消失了,依旧温柔地笑着,“ming,take care.” “lynn! ”明逾追到门边,眼中的哀求比语气更甚,“我……”她下意识地手心朝上,那是一个古老的、印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祈求的姿势。 陈西林摇头,像在阻止一个顽童说出什么不规矩的话,她牵了下唇角,又重复道:“take care.” 门合上了。明逾将身体托付给这扇合上的门,口中呢喃着那句未完的话:“我爱你啊……”
第59章 轮回 一个月后。 盛夏的骄阳肆意灼烧着北半球, 在没有天使的天使之城, 在圣弗朗斯西科,在c城,在大迈, 在海城…… 也在阿姆斯特丹。 明逾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这里的办公桌一律可升降,比美国总部的配备新式许多。大多数时候她选择站着办公, 那大概是对自己施加的一项苦刑。 fates在春天收购了荷兰的这家国际派遣公司, 将它发展成自己的一个子品牌, 几个月以来, 董事会与ceo完成了初始部署, 剩下的具体操作,则基本落在马克头上。一个月两三次往返于c城与阿姆斯特丹之间, 好似看不到头。 直到明逾一个月前提前结束休假约他面谈。谈话的主题让他很是惊讶,明逾要辞去职位——马克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早就意识到她五年期满,是不是被挖了墙角?——再接下来,她提出申请,调任荷兰。 马克的脑中蠕动着一团黑线……为什么? 总是由这个问题开始,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确定她并没有拿到别家啊公司offer并以此作为要挟, 马克开始重新审视这个问题。荷兰缺的是一位综合性管理人, 而明逾这些年专攻销售,她做得很出色,但销售是一盘抢时间抢机遇、由无数短期效益搭建起来的棋, 综合管理呢,很显然,顾虑的不仅是销量与客户。 这是checkers vs. chess的问题。 明逾说,她知道公司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过去荷兰,她也知道目前的中高层中,要么选中的人不愿过去,要么愿意的人没被选中。明逾又说,请给她一个机会证明自己可以下好chess。 马克问,那你的语言与地缘优势呢?做亚洲与北美区销售总监,这些优势是别人没有的。 反话正说,言下之意,去欧洲就没有这些优势了。 明逾想了想,越往高层,语言这种因素的优势力就越薄弱,这些因素往往在基层工作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比如说一个销售,但销售总监真的需要这些吗?有了更好,没有也行。而一个跨国企业的ceo需要会说所有跨过的国家的语言吗?不需要的。 还有别的原因吗?马克又问。 别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需要流动,需要注入新的血液,等等等等,总之明逾说服了马克,说服了董事会,这会儿她正站在阿姆斯特丹新办公室的桌子前,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场暴雨刚刚冲刷了海城,将角落里躲起来的污渍泡发了,却不带走它们,地上的雨水退尽,原本在城市光鲜背后苟且偷生的一切,这会儿都像天亮前的吸血鬼,暴露在雨后的街道上,惶惶不安。 惶惶不安。陈西林在海城着名的西餐厅给刚刚从东索赶来的王祁接风洗尘,入职两个多月了,该是他开始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王祁的手边搁着一只平板,里面是他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陈西林看的资料:一份详细的关于建立难民城的rfp(招标建议书)。 以往q基金的所有项目都是分开独立的——建难民营、医疗、教育、保险,等等。而王祁在筹划的,是一座软硬设施应有尽有的“城”,王祁将它命名为“treasure island(珍奇岛)”,没错,正是那次海岛寻宝游戏给的他灵感。而这个企划一旦被董事会批准并启动,将成为q基金成立至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募款活动。 届时,全美国乃至全世界所有关心西索战事的人都会知道,在邻国东索,有一个慈善组织q基金,它给难民们建了一座维持其生命以及生命质量的城池。 这对于有资助能力的企业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诱惑。 “陈总,其实白鲸可以做冠名赞助商啊。”王祁半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嘴边的笑意有一层讳莫如深的意味。 陈西林愣了愣,明白了他的意思。ai云合同之战已升至白热化阶段,舆情之争也愈演愈烈,一种声音时不时响起,说白鲸在帮助魔鬼制造杀人武器。若在此时白鲸冠名一个收留战争难民的大型慈善项目,确实将是一种机遇。 她也笑了笑,“你的预算怎样?打算筹多少款启动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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