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使馆和酒店已预定了小会议室,刚碰面打完招呼,便带两人去会议室,要将情况交代一下。 坐定,史蒂文斯将两只手搁在桌上,从指间交叉,“美利坚合众国一向倾力保护本国公民,这次为送陈小姐回美国,使馆和本土相关部门都付出了不懈的努力,陈小姐的案子很复杂。” “我明白,非常感谢。”陈西林道。 “史蒂文斯先生,”迪恩倾身向前,“可否明确一下,我的当事人是以什么身份被放出国安局并送回美国的?这背后的司法程序都有哪些?工地枪击案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作为q基金的负责人和律师,我方还需要做些什么?” 被问了一连串问题的人点点头,透着一股专业的外交素养。 “抱歉……问题比较多。”迪恩补充道。 史蒂文斯摆了下手,“没关系,请二位过来就为解答你们的疑问。这件事背后,美国方面进行了哪些司法程序,这很抱歉是机密,哪怕是对当事人。如果您需要知道,美国一向司法公开,您可以以书面形式提交申请,获取公民和法律工作者有权限获取到的相关信息。” 迪恩做了大半辈子律师,早习惯了这不说人话的措辞风格。 “q基金工地枪击案仍然在审理中,现在,我要谈一谈陈小姐的情况了。” 陈西林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隐忧。 “陈小姐,您是从大迈警察局被保释出来的,保释的一个基本条件,想必我们都知道,就是传讯时您必须到场。” 陈西林点点头。 “现在,想必东索国安局的人已经告诉您,贵基金会雇佣了东索的战犯,作为非法劳工,并同时在一家地下兵工厂做工。” “史蒂文斯先生我打断一下,”迪恩紧锁眉头,“所以‘玫瑰’是非法企业,对吗?” 史蒂文斯垂下眸,两排淡金色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玫瑰’不是一个各方面都经得住推敲的企业。” 迪恩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史蒂文斯抬眼看他,“请问我可以继续了吗?” “当然。” “正因为贵基金会卷入了这样的问题,在它向更为纵深的方向发展之前,我们动用外交干预,果断将陈小姐带出,并立即送回美国,否则一旦东索做起文章,要正式拘捕您,到时由于两国之间没有引渡条例,再想干预就极其困难了,”史蒂文斯顿了顿,“现在,我想说的是,如此一来,您将无法兑现保释条件,很显然,一旦安全抵达美国,如果东索传唤,您不可能再过来。”
陈西林内心的隐忧放大,“所以……?” “所以,陈小姐,我恐怕您今后将永远不能再踏足东索的领土。” 陈西林只觉脑子“轰”的一下,在来东索的飞机上,她又怎么知道这将是此生最后一次踏足东索呢?而今天,应该就是她陈西林此生在东索的最后一天。 每个人一生都会面临很多个“最后一次”,只是在你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时,往往不那么糟糕。 一个在早晨突然得知被开掉的、不太熟的同事,头天晚上下班时那句“开车注意安全”变成了此生最后一句对话。 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阿姨,也许是母亲的同事,几年前回家时或许在街上碰见,没有特意回乡看她的理由,那个偶遇从此就变成此生的定格。 一个异地的恋人,在机场红着眼挥着手说“爱你”,那一别后竟分手了,谁又知道那个难舍难分的拥抱竟是这辈子最后一个拥抱? …… 那么多的最后一次、最后一面,只要我们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都还好。 可陈西林却知道,这是她在大迈的最后一天。 这意味着什么?她将无法再做q基金的负责人,她将无法完成那疮痍之上、对每线阳光都充满敬畏的难民城计划。 还意味着什么?再也看不到这五颜六色七拼八凑、拼命扮豪华到质朴的城市,再也看不到那载着头顶木桶的胖女人的、横冲直撞的出租摩托,再也听不到鱼市小贩操着大迈土语的叫卖声、吃不到将一条方头鱼做成几种吃法的餐馆,再也看不到那一片片壮丽多姿的天堂鸟……也许,再也看不到阿巴度和他的朋友们…… 而最开始,将她带到东索的,是青卿,后来让她在东索开创这片事业的源头,也是寻找青卿。 如今她要永远离开了,青卿却留在了这里。 “等等,”迪恩好像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她可以缓些时日再走吗?起码等工地案审完再走?” 史蒂文斯摇头,“我向您保证,这案子会牵扯出更高层面的问题,到时她就走不掉了。再者,动用外交干预带出人来,是不可以再继续逗留的。” 陈西林抬头,“我还有多少时间?” 史蒂文斯看了看表,“下午三点的飞机,最晚一点钟我们要到机场,走外交通道,距现在还有五小时。” “我呢?”迪恩又问,“我可以留在大迈处理遗留的法律问题吗?” “恐怕这是最好的办法,贵方需要代表留在这里,还有很多后续问题等待解决——工地案件、工程要如何处理、基金会后续,等等。” “好,”迪恩想了想,“还有一个问题:她回到美国是个自由人吗?还是将面临什么法律程序?” “通过外交保护带回的公民,一定还会需要走一些程序,去了解情况的。” 迪恩神色凝重,低头沉思,他突然有些不敢放陈西林走。 “史蒂文斯先生,”陈西林开口,“接下来的五小时,我想先和我的律师单独相处一下,有事情跟他交代,然后我想见一见我在这里的朋友,最后还想麻烦您,随我去难民营和各处我记忆中的地方看一看。” “好,”对方点头,边从包中取出一样物件,“这是一只手腕佩戴式追踪器,根据东索国安局要求,从现在开始到您登机时,您需要佩戴它,”又抽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合约。” “什么……?”迪恩一肚子的疑问不知从何开口,“为什么不是国安局的人来签这份合约?”迪恩问。 “他们委托了我来解释、签署合约,并实施佩戴操作,陈小姐,请配合一下,登机前东索国安局的人会帮您解除,您只需佩戴不到五小时时间了。” 陈西林和迪恩来到酒店房间里,陈西林三天前在这里入住,随身物品都还放在这里,她边简单收拾好箱子,边准备和迪恩交代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个追踪器上是不是还有监听设备?”陈西林拿口型问。 迪恩无奈地耸耸肩,又摇摇头。 陈西林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字: ——只有你可以去查一下q基金的账目了,会计突然离开,一定是和账目有关系的。 老式空调机的呜咽在静默中更加刺耳,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这声音了。 ——k银行里有一个保险箱,只有我和会计可以打开,她临走时将基金会所有财务相关密码都放在里面。 迪恩点点头,陈西林递给他一张纸头,她不敢使用任何电子工具。 ——这是保险箱密码。 陈西林将这些字全部删除,退出备忘录。 迪恩看了看纸头,将它折好放在手机套里,摇摇头,“我怎么不想你跟他们走?”他苦笑一下,“不然趁这个机会逃走吧。” 陈西林笑了笑,“那恐怕不但东索不容我,连美国都回不去了。” 她给阿巴度发消息,让他们速来“白金汉宫”门口。
第107章 无知她也成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轻…… 和迪恩大致商讨了一下后面的事情, 其实转机来得这么突然, 谁都没有准备,也无法预料后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所以反而一下子没了太多具体可商讨的。 很快阿巴度便传来短信,到酒店大堂了,陈西林和迪恩走下去, 刚才带陈西林过来的那帮人都还在大堂等着。 “女士, 我们可以在机场等您, 与您汇合。”国安局的人上前说道, 想必他们仗着有追踪器, 都不怕陈西林跑掉。 陈西林耸耸肩,她干嘛要跑?又没做坏事。 “好啊。” “您的箱子需要我们先带过去吗?” 难不成还拿箱子要挟?倒也不会, 想逃命的人大抵都能舍弃一只箱子。 “也好,麻烦你们了。”陈西林想, 就给他们一个安心吧,虽然她想不出对方有什么理由不安心,毕竟是自己的律师拼命求着使馆来接人的。 那边接过陈西林的旅行箱,大家点头致意, 约好一点在机场碰头。 阿巴度从一旁走过来, 有了上次的事后, 他再不敢造次,小心翼翼的。 “lynn老板,您没事了吗?” 陈西林看着他, 微笑着,“阿巴度,他们把我捞出来啦,不过我今天下午就要回美国。” 阿巴度挠挠头,一头编起来的辫子都动起来,“这么快的吗?老板……那天是我们冲动了,拖累了您……” “他们想让你就范,总有办法的,”陈西林挽起阿巴度的胳膊,“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就当庆祝我出来,怎么样?去feechi。” feechi就是很会做方头鱼的那家餐馆。 阿巴度看她没事,打心底开心起来,咧开嘴,咧出一口白牙,“lynn老板想去哪里都行!” 大迈的最后一天是个艳阳天,他们吃了方头鱼,去海边的花田买了好几捆天堂鸟,花田老板奇怪陈西林今天怎么亲自来运,又去了难民营,亲自将花儿派给每栋楼。 这里的难民有些住得久的,认识陈西林,看到她便虔诚地问好,还有些刚收编进来的,战事不断,这里总在收纳新人,但总也收不完,所以扩建一座难民城才很重要。 再去“珍奇岛”工地,这里已经停工几天,自出事开始便用围栏围起来,陈西林站在黄沙中,看着这片空荡荡的工地,这里本该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她的脑中还有图纸上那一栋栋的建筑,居民楼、医院、学校、健身场所……如今却不知它们的命运在哪里。 她避开阿巴度,对迪恩吩咐:“如果将来我真的不能继续将q基金管理下去,就选其他人上来,谁做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继续做下去,只要基金会在一天,我还是会继续捐款。” 迪恩知道,她每年一半的年薪都捐进了q基金。 去机场的路上,陈西林想到了青卿,想到了阿特波罗斯修女院,不知道青卿有没有听从自己建议联系家人,也不知道她将来还会不会离开这里,回到俗世看一看,她在心中默默与她告别。 眼看快到一点了,他们的车停在机场对面,那个阿巴度曾踩着泥泞将明逾抱过去的地方。 “lynn老板,我想再跟您道个歉,因为我和兄弟们的莽撞,让您被关了几天……我……” 陈西林笑着摇摇头,他哪里知道那些事情背后的弯弯道道,她伸出手,“拥抱一下。” 她也不知道,这个拥抱过后,这场主仆的缘分是否还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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