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爹连忙推辞道:“孽女貌丑,脚大,无礼,无识,怎堪配得宁先生的尊楼玉宇。莫瞧她现下学得乖巧听话,实则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跳珠儿,宁先生若要求得太平,可千万要远离她才好。” 白栎当下恼道:“爹爹!我哪有那么可怕啊!” 白老爹喝道:“还敢顶嘴!长辈说话,有你什么地方!越发不知规矩!赶紧给我回家去,莫再出来胡闹!还有,别撩裙子!” “爹爹我……” 就在白老爹推搡着白栎,宁先生焦忧不定时,姜墨兰带着沁微赶了过来。 “宁先生,怎么了?诶,那不是白姑娘么?” 宁先生拉过沁微,低声说道:“白姑娘的尊上,不许她来我们如意楼,也不知是为何?我不善言辞,沁微你去为我劝劝?” 沁微明白过来,不觉瞪了一眼白老爹,然后发现白老爹的腰牌,机灵脑瓜一转,对宁先生说了一个招。 “可允、可允。”宁先生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沁微得了允许,便跑向了扯着白栎的白老爹,笑道:“您是山居花坊的掌柜么?我们宁先生说了,若您肯送白姑娘来如意楼做一个月的跑腿儿丫鬟,我们如意楼便同你们坊子定上一年的鲜花儿。” 此话一出,白老爹与白栎面面厮觑。
第7章 春光好 “爹爹,你自己说的,你并非贪财好乐之徒,怎么,才一年的订单就让你把女儿给轻易卖了?”白栎已穿上了如意楼制式的丫鬟比甲,得意地在庭中转着圈。 白老爹吹胡子瞪眼道:“你要想改变主意,现下还来得及,反正这十几盆花儿还没送过去呢。” 白栎赶紧堆笑道:“卖得好、卖得好啊!如意楼的单子,而且整整一年啊!爹爹你不晓得,我昨儿同合盛、锦润两家炫耀,说我们家得了如意楼一整年的单子,他们羡慕得眼珠子都喷地上了!” 白老爹头疼道:“不是叫你不要急着去外头宣扬么!万一这单子吹了,以后你老爹我在吴山坊还怎么见人!” “怎么可能会吹,沁微姐姐不是已经签了契同么?” “我是怎么也想不通,就为了让你一个破丫头去她们那儿跑腿,她们就肯接了我们家的单子?于理不合,于情更不合!” 白栎美美地比了个骄傲的手势:“爹爹,你就没想过,这是因为宁先生特别喜欢我么?” “喜欢你什么啊?喜欢你脚大?喜欢你不刷牙?” 待白栎赶着车把十来盆花儿送到如意楼时,正值午头。 “好热的天啊,怎么才入了春没多久,这天就变得那么热了。” 沁微已在侧门候着她了。 “白姑娘!这边儿!哎呀,白姑娘你出了好多汗,都说夜里再送来也不迟,你看这日头光光,扎得眼睛都睁不开,何苦来。” 白栎笑道:“不妨事,早些送来早些安心,而且这些新花儿换了盆,还须得料理料理。” 沁微拉着白栎往楼里走:“先吃了午饭再说吧。” “不、不用了,沁微姐姐,我已在家里吃好了才来的。” “可先生吩咐厨里做了你的份量,你不去,岂不是浪费了?快走吧,先生正等着你呢,就差你来了才好开席。” 白栎于是更紧张了:“我们要同先生一桌吃吗?” 沁微答道:“先生从不介意主仆之分,往日都是我和兰舟两个陪着用膳,今儿还多了你和姜姑娘,更热闹了,更好。” “姜姑娘……是什么人呀?也是和我一样跑腿的丫鬟么?” 沁微笑道:“姜姑娘如今是先生跟前唯一的茶学生。若不是因为你爹爹介意你做茶女,你就该是第二位茶学生了。” 在沁微的引导下,白栎第一次进入了如意楼。但见楼内奇松异桧,明窗几净,情致高远,椅桌齐楚,金漆雅洁。难怪能成为临安城最受文人雅士偏爱的茶楼。 一间垂帘小室,未植花草,只置些怪石盆池和经史长卷,便是宁先生与诸女用膳的地方了。 “先生,白姑娘到了。” 宁先生摆摆手,示意让白栎坐到了自己的右边。 而宁先生左边的位置,坐的正是白栎那夜在柳树上见到的绝色女子。 “这位是姜姑娘,才从丰乐楼转来。这位是兰舟,陪侍我十来年的丫头。她们二人都较你年纪为长,你唤作姜姐姐和兰舟姐姐便好。” “姜姐姐、兰舟姐姐。” 白栎行完不甚规范的拜礼,坐回原处,眼角不自觉地又瞥向了姜墨兰,心里嘟哝着:“近看更是艳绝倾城!质若冰霜,气胜游仙,应当是很不好接近的女子吧……” 宁先生忽然朝白栎笑道:“白姑娘,因不知你口味,所以叫厨里多做了几个菜,白姑娘若都不满意,这会儿再点几个,也还来得及。” 白栎忙推辞道:“宁先生客气了,白栎不挑的。只要是吴越家常,白栎都喜欢吃。” 蟹粉炖蛋,花雕醉鸡,红烧鮰鱼,草头圈子,糯米老甲,糖醋小排,四喜烤麸…… “这……” 虽然已经吃过了午膳,但乍一看到这满桌的佳肴,白栎还是禁不住流下了口水。 “先生啊,你居然叫了这么多菜,这会不会太丰盛了一点?”兰舟苦笑着说出了白栎心中所想。 宁先生淡然道:“这不是为了欢迎两位新来的姑娘么,难道还要学往日的两道清粥小菜打发过去?白姑娘,姜姑娘,不必客气,想吃哪个,只管夹起。” 白栎应承着,可在那么几位漂亮姐姐跟前,还是露了怯,只敢夹自己眼前的那盘草头圈子。
坐在白栎右边的沁微,收到宁先生的眼神示意后,偷偷给白栎碗里添了几片醉鸡。 因为肚子已然很撑了,实在吃不了太多,傻坐着又嫌得很没礼貌,白栎便找些话与宁先生闲聊:“先生,白栎有几个小问题想向你请教呢。” “白姑娘请说。” “为什么我们要叫如意楼?如意,不是搔痒痒的东西么?” 据宋人吴曾《能改斋漫录》所说,如意者,古人爪杖也,或骨角竹木削作手指爪,柄可长三尺许,或脊有痒,手不到,用以搔爪,如人之意。这种搔痒痒儿的工具,在南方被称之为“不求人”,北方人则叫作“老头乐”。 宁先生含笑道:“市井上确是把搔痒爪子称作如意,但如意不只有此意。如意,多为玉如意,自魏晋始,文人雅士咏诗作赋时常作节拍玩器。有诗云:腕动苕花玉,衫随如意风。我们如意楼取的如意,是这个意思。” “噢,原来如意是这样清雅的玩器。所以,我们如意楼的主要客人,都是文人雅士了?” “像熙春楼、丰乐楼那样的大酒楼,主打名酒名姬,吸引的也多是商贾大户,官宦名流。我们如意楼较之清雅许多,不供歌姬舞姬,所以也只有些读书人喜欢来。” “原来如此。” 沁微补充道:“所以说啊,你爹爹那么担心你来了我们如意楼会学坏,就是对我们大大的误会。” 白栎愧疚道:“我爹爹就是个迂腐的老家伙,什么都不懂,就爱凭自己想象自说自话。咱如意楼这么好,我回去一定要好好同他说说,叫他去了这些误解。” 一席闲话说尽,菜肴也吃尽了。 其实,白栎饭量本不小,但毕竟已用过了,所以这餐只吃了半碟草头圈子和几片醉鸡。沁微和兰舟吃得不多,几个米团子下肚就收筷了。宁先生饭量更小,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那么这桌菜是被吃光的呢? 三束目光嚓嚓嚓地投向姜墨兰。 罪魁祸首,竟然是她? 那样窈窕多姿的身段,怎么吃得下这么多菜的?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无论吃多少都吃不胖的殊人异士? 姜墨兰毫不介意白栎等人的打量,还在拿筷子挑着鱼头残存的几片小肉,似乎还远远没有吃饱。 宁先生面上虽无动静,心内也不免开始暗叹:“看来往后,每餐都得下这么多道菜了……”
第8章 花满庭 敛席后,白栎又赖皮地拉宁珝说了半天闲话,直到姜墨兰竖起书本说要上课后,白栎才不舍地去布置从家里搬来的花栽。 “海棠放香远堂,木香放清深堂,水仙放棋室,芍药放参月阁……” 在沁微的引导和安排下,白栎终于把如意楼走了个遍。 她以前从来没有进过这样大的茶楼,最多只能在外置厅买些手提小礼,这逛了一大圈后才发现,原来茶楼的趣味甚为丰富。 饮茶,只是最基础的一项。 在映波厅里,你可以听乐师唱弦歌,也可以找那些游散的术士占卜问字。 在玉质轩里,你可以邀朋呼友,投壶鸣琴。 香远堂是听老者说书演史的地方。 清深堂是士子斗茶赛画的地方。 只要你有钱,有才艺,在如意楼里就决不会有一刻钟的闲暇。 因为这儿实在是太热闹,太丰富了! 白栎越来越认定爹爹的那些担忧全是哄骗她的。 “我真是太喜欢如意楼了!这里才最能显示得出我们临安的富贵繁荣!” 直到夜灯初上,白栎才渐渐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午后时,楼里是只有几个童仆为客人换茶沏水的,然申时一过,童仆都散去了后厨,换成了二十四位新妆靓衣的茶女,各个争妍卖笑、摇荡心目,陪在客人身边,比花儿还艳,比蝴蝶还浪。 “这……”白栎蹙眉道:“沁微姐姐,先生不是说我们这儿同酒楼不一样,没有歌姬舞姬的么?” “的确没有歌姬舞姬啊,你看姑娘们哪个唱曲伴舞了?” “有啊,沁微姐姐你看,那边儿那个紫裙子姐姐就在搔首弄姿了!” 沁微笑道:“那只是陪客人闹着玩儿罢了,算什么伴舞啊。你要去过丰乐楼、熙春楼,见过几十个舞女一齐上阵的劲头,你才晓得什么叫真正的搔首弄姿呢。” 白栎还是有些不理解:“那些姐姐们不是茶女吗,为什么也没见沏茶添水的,却要陪着客人们亲昵玩闹,这还算是茶女吗?” 沁微看到白栎颇嫌弃的样子,只得侃侃谈道:“其实,这些姑娘们也不甘心做个玩物的,但她们也不甘心只赚个沏茶添水的童子钱。那些添水的童子,每月只能赚到一百文钱。但换了年轻美貌的姑娘来,还肯放下姿态,陪客人们说话玩闹,一个月赚一千文钱,两千文钱,甚至更多,也绝不是问题。” 白栎却不甚赞同:“那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正经学门手艺,做个账房,做个花匠,勤奋打拼几年,也能有这个数来赚了吧。” 沁微道:“你道她们梳妆学艺,来做茶女,只是为了赚钱么?这些学子士人,将来每一个都有飞黄腾达、出仕任官的指望,若能在陪他们玩闹的过程中讨得他们喜欢,将来便能有嫁与他们为妾为姬的可能,这才是她们真正想要的。” “以前真有茶女姐姐们能嫁个如意郎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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