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着一身汗,很慢地往出走。 转到计算机后,她怕自己有一天真的逃走,刻意避开和所有医学有关的东西,就连生病也是能不去医院就硬生生往过扛。 太久没有练习,刚才十多分钟不间断的按压,使得她的胳膊到现在还在持续发抖。 这种感觉很熟悉。 把濒危之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真实让她兴奋。 那种兴奋已经超越了她学医的初衷——找个好理由去见父母。 多年坚持已经让它变成了热爱。 韩青时放任兴奋在身体里横冲直冲,任由它疯狂牵动着那些被她藏在心底深处,从不曾舍弃的记忆。 当记忆冲破牢笼,平静之下的不甘就开始迅速爆发。 它强势地与现实撕扯扭打,最后以败者之姿,狼狈地跪在地上收拾满目疮痍。 韩青时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她踉跄地坐上车,不管车里高得让人窒息的温度,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一整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根本没有熬过去。 适应现状不过是对现实的妥协。 可妥协一旦受到威胁,不甘就会成倍地往出涌。 她不想再日复一日地学校、GN两头跑,逼自己去接受那些陌生的东西。 不想再起早贪黑,去处理那些永远没有头的麻烦。 也不想去操心谁的饭碗,关注谁的兴衰。 她就想简简单单的,学有所用,轻松自在。 可是合作方老总打来电话的刹那,她还是不得坐起来,整理衣冠,清嗓润喉,笑着说:“段总,等您一通电话真不容易。” 然后,按部就班地回校参加开幕式,结束了,再去GN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 韩青时以为这趟短暂的校庆之旅会和她参加过的诸多宴会一样,当时笑脸迎人,过后谁也不记得谁。 哪曾想,操场的一个偶遇,竟成了她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 ———— “夏夏,你救过我的命。”不管当时,还是现在,韩青时始终这样认为,没有那天的穆夏,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继续平衡已经藏不住的不甘,和面对全然陌生领域的有心无力。 穆夏听韩青时一番话,觉得即使靠在她肩上,紧紧挽着她的胳膊也还是不够。 她站起来,跨坐在韩青时腿上,两臂紧紧环着她的脖子,趴在她肩上,无不庆幸地说:“还好那个年纪的我爱管闲事。”不然,谁陪着她? 韩青时抱紧穆夏,回忆逐渐变得轻松,“我算是早熟又独立的那种人,从小到大,没什么人安排我。我第一次听话,是听你的话,你说‘今天会过去’。所以,从那天起,我不再回避,而是试着真的放下。很快,学习变成了一件很轻松的事,管理GN也游刃有余,我想去找你,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回去才发现,你不见了。” 穆夏内疚,“对不起,外婆对我,就像爷爷对你,我不能不回老家陪着她。” “我知道,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不经想,心里总惦记着,记着记着就悄悄变了味道。”韩青时亲吻穆夏的侧脸,言辞之间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我很早就知道卫蓁喜欢女人,‘同性恋’三个字对我而言就是普通的感情,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总会想起你的时候,没有任何惊讶,甚至有些开心地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你,在民宿里移栽了棵梨树等着你。” 从开花到结果。 再从成熟到败落。 年复一年。 穆夏听不下去,紧抱着韩青时,哭着和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回去老家之后,我要照顾外婆,还要适应新环境,准备高考,太忙了,我,我还以为你那个年纪的人不会把一个小孩儿话当真,就把你忘了,对不起。阿时,对不起。” 韩青时摸着穆夏的头发,轻笑,“没事,你后来不是又回来了?” “回来,你怎么不第一时间认我?”穆夏坐起来,泪眼婆娑地问她,“为什么那天晚上不直接告诉我你是谁?” 韩青时偏了下头,笑里多了几分无奈,“因为那之前我已经见过你,还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消息?”穆夏急不可耐地问。 韩青时,“社会奖学金颁奖开始之前,你在拐角撞到了我。” “!”穆夏震惊又惊喜,“那个人竟然是你!” “是我。”韩青时越过穆夏的肩膀,看了眼干净的鞋面,很慢地说,“我问陈老师你为什么哭,她说你在项目里犯了错,犯错的原因可能是谈了恋爱,对项目不用心了。” “我没!我有……”穆夏丧气地塌下了肩膀,“我没有因为谈恋爱影响干活,但我当时确实还和韩书颜在一起。” “有不奇怪。”韩青时无所谓地揉揉穆夏头发,语气平静,“我怕一见你就离不开你,会让你在我和那个人之间左右为难,那就干脆不见,不说,让嘉卉替我去了颁奖现场。” “阿时……”穆夏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你说呢?”韩青时倾身去亲穆夏红通通的鼻头,“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的心情很糟糕,刚好卫蓁也心烦,找我出去消遣,我们就一起去了TONIGHT,然后,在那里遇到了过来搭讪的你。” 先是失落。 又在回头时,看到那个让她失落的人站在眼前。 韩青时自己都说不清当时过山车似的心情。 唯一能确定的是,能去那里找艳遇的人,多半还单着。 她还有机会。 可又不甘心自己只是她心情不好时随便找的女人,更气她‘随便’。 “你当时应该扭头就走!”穆夏红着眼,气愤地说,“我可怂的,既然已经跟你出来了,就绝对不敢再进TONIGHT那扇门第二次!你走了也没事!” “我倒是想。”韩青时看到远处有两名保安在靠近,拍拍穆夏,说,“走了,校庆结束,学校要开始善后了。” 穆夏回头看了眼,确定韩青时没骗自己,只好揣着满肚子疑问,不情愿地站起来,跟她往下走。 刚一走出操场,穆夏马上拉住韩青时的手,问她,“你刚的话还没说完,为什么想了又没走?” 韩青时笑了声,反握住穆夏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看到她噘嘴的模样,忍不住亲上去。 一碰即离,在穆夏来不及回味的懵懵里笑着说:“谁让你偏偏又说了一句你不是谁都行,我是喜欢的类型才可以。” 好歹是喜欢。 她还敢有什么不满意? 韩青时握紧穆夏的手,牵着她走入夕阳下的林荫道,踩着凉风和长长的影子,声音缱绻温柔,“于是啊,我对自己撒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谎——穆夏,别惹我,其实心里恨不能你立刻属于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就,完了哈,感谢近三个月的陪伴。 暂定三篇番外,两篇是对正文的补充,一篇真番外。 下本的话,过段时间再说,文案废,想写的那本预收不高,马上开文会上不了榜,攒攒或者等厉害的作者都开完新文了再说。 山高水远,有缘再见,挥手。 不对,明天还要再见。 逐渐收回伸出去的手……
第90章 回家路上,穆夏兴奋得一刻停不下来。 如果她只是一惊一乍,韩青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顺着她算了。 问题在于,她时不时就想冲破安全带的束缚,跑过来抱韩青时,弄得她心脏几乎跳出来。 又是一个减速带,韩青时已经把速度压得很慢,穆夏还是被颠得弹了起来。 韩青时本能伸手挡在她身前。 谁知道,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胳膊就被穆夏紧紧抱在了怀里。 韩青时试了试,没抽出来,无奈地说:“夏夏,我在开车。” 穆夏点头如啄米,“嗯嗯,你开你的嘛,我就抱你一只胳膊,又不影响,你不是经常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单手开车的吗?应该挺熟练的吧。” “……”韩青时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想想莫名有点庆幸:还好穆夏长大了,不然她单手开车的恶习还不把她教坏。 “前面路口有交警。”韩青时提醒。 穆夏眯着眼仔细确认,真有,只好郁闷地松开了韩青时的胳膊。 韩青瞧了眼她那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好笑地说:“你突然这么黏人,我还有点不适应。” “这有什么不适应的。”穆夏两手环胸,理直气壮地说,“女朋友黏你,说明她喜欢你,你就算不感动得痛哭流涕,也应该得意得四处炫耀吧。” “是是是,是我不懂事了,还请穆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韩青时好脾气地配合道歉,乐得穆夏捧腹大笑。 笑够了,穆夏侧身过来,装出一脸慈祥的表情,摸摸韩青时的头说:“乖啊,等会儿给你买糖吃。” 韩青时光笑不说话,对她这得寸进尺的表现莫名受用。 又闹腾了一阵子,穆夏累了,坐没坐相地瘫在椅背里,掰着手指头细数两人这些年不可思议地交集,“我高三第一次遇到你,没见过你的模样;大四第二次遇到你,不知道你是谁;再往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你的女朋友。阿时,缘分的事情也太奇妙了,我们可是快五年没见过面啊,不对……” 穆夏想到什么,忽地直起身体,表情严肃地看着韩青时说:“你不是说距离第一次见到我已经6年1个月了吗?从高三九月到现在,明明还不够五年?” 韩青时正偏头看着后视镜停车,闻言慢吞吞地‘嗯’了声,没有任何下文。 穆夏,“……”现在连糊弄她都这么敷衍的吗?恼火! 车子停好,韩青时率先下了车接电话。 好一会儿等不到穆夏动,韩青时屈指敲敲引擎盖,用口型对她说:“回家了。” 穆夏一看到韩青时脸上的笑立马没了脾气,屁颠屁颠地跑下来,挽住她的胳膊往回走。 韩青时这个电话一直接到进家门才挂。 穆夏看她空了,马不停蹄地开始追问‘六年一个月’的事。 韩青时态度格外得好,笑不离唇,就是吧……满嘴都是哄人的话,没一句有用。 穆夏听不到想要的,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看她不紧不慢地脱了鞋去卧室换衣服,然后懒洋洋地走出来洗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问她,“喝不喝?” 穆夏一把抓住韩青时的手腕,给她按下去,气呼呼地说:“你再不说实话,我咬人了啊!” “咬哪儿?脖子行吗?”韩青时顺势靠在冰箱上,头偏向一边,将本就优越的颈侧线条拉得更加漂亮。 穆夏看热了眼,‘嗷’一声将脑袋顶在她颈窝,幽怨地说:“讨厌啊,明明知道我没什么定力,还故意这样。” 韩青时拧开水,仰头喝了一口,再出声,嗓音也仿佛沾上了湿漉漉的感觉,听着格外舒服,“这是在家,不需要你有定力,况且,我也喜欢你没有定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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