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的是“你”,而不是“你们”或“他们”,显然她是为数不多隐隐猜测出严菟还在暗中追查真相的人。 严菟停住脚步,打断她:“这个不用你操心。” 边上的沈析洛不明所以地犯嘀咕:这事不是早就结案了么? 严菟顿了顿,难得开口问道:“为什么要替严宸办事,他给了你什么条件,我也可以……” 袁娅南摇头:“我喜欢你哥,就这么简单。” “……”严菟默然,又问,“你喜欢他什么?” 袁娅南:“一见钟情吧。” 严菟:“他是不可能喜欢你的。” 袁娅南:“我知道,所以我才拼了命地找机会接近他,答应做他的线人。” 该问的都问明白了。严菟无言地点头,准备离开。 “那你呢?”身后的声音不解地追问,“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早就没有了意识,说不定永远醒不过来,你付出这么多,到底是在做给谁看??” 严菟头也不回,语气坚定:“沈析洛还活着,她迟早会醒的。” 袁娅南望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顾自感喟说:“之前以为你是个沉着冷静、拎得清的人,没想到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执迷不悟、不肯接受事实而已,可惜了你眼前的一片大好前程,如果再不清醒的话,迟早会毁在一个死人身上……” 始终无动于衷的背影在过道拐角消失。 倒是尚未离开的沈析洛,内心竟有些动摇了,她双手捂着隐约作痛的胸口,陷入沉思—— 是啊,或许,都是她的错,她现在不该盼着自己哪一天能奇迹般苏醒;她该盼着,自己的“身体”能尽快死绝,这样就不会再拖累到兔子了…… *** 水流花落,转眼间又过去了一年多。 这一年半载里,似乎没发生什么惊天大事,又似乎有着什么不可逆转的变化。 且说沈家。 沈母对沈析洛昏迷不醒的状态喜闻乐见,每隔一段时间就积极地跑医院来,哭诉着大女儿命苦,这么吊着一口气活得不体面,还不如让她安乐死! 严菟被烦到不行,某天扔出一份亲子鉴定,宣布沈析洛和沈家再无瓜葛,同时自己也将脱离沈家。 沈家一时之间鸡飞狗跳,沈析洛的身世揭晓并不足以让他们如此愤恼,他们表面失望实则暗自高兴还来不及,主要是被不知好歹的严菟给气的! 严菟不过是个羽毛未丰的私生女,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简直不把他们沈家放眼里。 于是,严菟前脚刚和他们断绝关系,沈家后脚便撤走了所有医疗费用的支出,迫使她们因缴费不足被赶出医院。 还摆明了态度,既然严菟执意要带着个植物人离开,那就去吧,沈家绝不插手,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任由她俩在外面自生自灭,休想沈家给她们掏半分钱。 同时又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绝情,便虚情假意地表示,等哪天沈析洛去了,他们一定替她包办一场豪华葬礼。 严菟点头,记下他们说的话。 之后,她将病人沈析洛转移安顿到了自己名下的一栋别墅,还在别墅里设置了先进齐全的医疗设备,以及聘请专业的医生和看护入住,时刻照料病人。 稍值一提的是,严菟在十四岁时便开始经济独立,她舅舅早期有意带她经商,于是拨给她一笔资金当试炼,谁想她不但在短时间内如数归还,还赚取了丰硕的第一桶金,至此之后开启了投资之路,逐渐累积起了属于个人的资产。 离开了沈家,严菟也没再刻意隐瞒自己严家人的身份。 数年后,等她以严氏名义出入在各种上流社交场合时,沈家人才震惊地认出她来,一家人瞬间态度大转,由原先的“踩”变为“捧”,觍着脸让严菟没事多回家看看……不过还没说完,便被保安拦截隔开了。 再后来,沈氏因逃税被举报、资金链断裂等问题面临破产,当他们找上门求助严菟时,严菟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等哪天你们吃牢饭或露宿街头了,我一定给你们提供批量的精装日用品。” 这似曾相识的语气,让沈家的人当场悔得脸都青了。 也是,想当初沈家将她们逼赶出医院时,可有因她们年纪小而留一点情面?要不是严菟早有后路,就光凭一个普通的十七八岁少女拖着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都不知道得过上什么艰难日子。 沈家人的狼狈模样也让当时在二楼围观的意识体沈析洛,解气爽快了好一阵子:她家兔子就是这么棒,这么冷酷无情,爱了爱了! 以上皆为后话。 回到当前,严菟将病人沈析洛带回私人别墅后,严家那边的人对此持不赞同的态度,他们也不是针对病人,只是任哪个长辈都很难接受让家里一个花季年纪的女孩去担负这种莫名的沉重责任。 变成植物人的沈析洛于严菟而言,既不是义务也谈不上情分,说白了,不管病人以后是否能苏醒,都只会是严菟的一个累赘。 严家长辈想替严菟接收病人,安置在别处,严菟果断拒绝了,还特地为此连夜赶去严家大宅,向众人提出自己的未来规划,以表决心,说服众人。 从这以后,严家人逐渐销声,不再过问此事。 * 从市区医院搬到了郊外别墅,来探望沈析洛的人瞬间锐减了大半,其中还有即将高考的缘故,连进入备考阶段的钱小昂等人也不能时常来往了。 不复之前的热闹活力气氛,换了新环境以后,周边青林绿水环绕,一派悠然静怡。 房间响着电视机喧噪的声音,病人躺在床上,不知情的还以为病人正在看电视。 只有沈析洛知道,这是严菟的贴心之举,用电视机才代替那些探访的人。 每天让护工在固定时间打开电视,放一些新闻节目和最新连续剧或电影,一到休息时间就关掉,俨然把沈析洛当成一个有意识的病人照料,担心她太寂寞,又担心放太久吵到她。 曾经有一个护工态度散漫,觉得没必要为一个植物人做这种毫无意义又浪费时间的事,于是偷了个小懒,连续三天没按要求给电视机定时换节目,只让一个节目从早放到晚,等屋主回来时,那护工才走去电视旁意思意思地按几下遥控器。 后来屋主在监控里无意发现了这一幕,二话不说立刻辞退了这名护工。 从此,家里的护工和保姆都不敢再怠慢自己的工作,同时又在背地里抱怨:屋主真是脑子有病,居然为这一点小事就辞退一个人,太刻薄了;要不是因为工资待遇高,他们才不想做这种神经兮兮的工作呢。 这个屋主,自然是指严菟。 起初,意识体沈析洛听到那些家伙这样在背地编排严菟时,简直气到不行,直到有一天,两个保姆闲来无事在房间走廊处碰头聊天,聊着聊着又骂起屋主时,正巧被准备上楼的严菟从背后听个正着。 两人当即大惊失色,严菟却只叮嘱了几句,让她们有什么事私下聊,别在这里说,免得被房里的病人听见了。 两保姆赶紧慌张地点头称是,然后匆匆离开。 一旁来家里做客的唐钰芯出声调笑:“你这样吓唬保姆不太好吧?” 严菟回她:“哪里是吓唬了?万一沈析洛醒来,刚好听到了,确实不好,你知道她性格的,说不定马上就要起来揍人了。”说到这里,严菟难得一见地低声笑了笑,似乎回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唐钰芯看在眼里,反而紧抿双唇不再说话。 边上的沈析洛也看到了,心里登时五味杂陈。所有人都默认把她当成一个死人对待,只有严菟,从头到尾只当她是睡着了…… 此后,沈析洛再也没为那些家佣的嘴碎而生气了,因为她知道,生气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烦躁,别人做不好事情,可以辞退,但无法以辞退的方式去堵住别人的嘴,不然永远只会没完没了。琐碎的小事管太多了,容易顾不成大局。 这是沈析洛在严菟身上学到的,严菟身上有太多让人值得学习的地方了。 又许是受到上次袁娅南那番话的影响,沈析洛一夜之间沉敛很多,不再贪图那一时的热闹享乐,她开始寻找安静,学会独处,认真观察周遭的一切,同时细细地感受自己的精神世界。 说来好笑,她活了两半世,实际年龄加起来都近三十岁的人了,竟然直到这种时候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成长。 她任性过,颓丧过,积极过,放弃过……唯独没有像如今这样,懂事过。 以前的她,可能会忍受不住这种像坐牢一样被束缚在一个房间的感觉,哪里都去不了,还没有人陪她聊天玩闹。 现在,她觉得身边只要有严菟一个人就够了;她被困的这个地方,是她的家,严菟则是她的家人。 她珍惜着和严菟相处的每分每秒,就怕突然哪一天,她凭空消失了,就再也见不到严菟了。 * 就算沈析洛变成一个不能动弹、没有意识的植物人,严菟对她的情谊,始终没变过。 这天夜晚,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同时迎来沈析洛的十八岁生日。 静谧的房间里,地上摆着十八盏暖黄的小灯,将昏暗的室内烘托得很是温馨。 精心打扮过的严菟坐到床边,执起床上人的手:“洛姐姐,生日快乐。” 飘在空中的沈析洛羞涩地捂脸:谢谢你,兔子,亏你还记得我的生日,连我自己都忘了。 严菟如往常一样,伸手抚了抚病人的发丝:“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沈析洛伸长脖子,一脸好奇:咦,竟然还有礼物呀…… 亦如往常一样得不到回应,严菟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在病人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猝不及防的沈析洛:咦?! 接着羞臊得钻进墙里,冒了出半边身来:所、所以礼物是这个亲脸吗? 又再次捂脸:哎哟,讨厌啦……那个,能不能留着等我醒了以后再亲啊!! 可惜没人看得见她的紧张害羞。 严菟直起身,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床上闭着双眼的人,然后从旁边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圆形小绒盒,打开盒盖来,竟是两枚造型简约、中间内嵌一圈白钻的银色对戒。 一旁的沈析洛看直了眼,表情呆懵:这、这是?? 严菟拿出一枚戒指,毫无预兆的开口表白:“洛姐姐,我喜欢你,跟我结婚好吗?” 沈析洛当场死机:………… 严菟继续道:“很惊讶吧,洛姐姐是不是又想骂我了?那我坐在这里不动不反驳,让你好好骂……” 呵呵呵,开什么玩笑?沈析洛无处安放的手只能用来挠头:别闹了,我们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妹吗?怎么突然就扯到结婚了呢,这太奇怪了吧,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等等……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和兔子不是亲姐妹了,而兔子大佬,自然比她知道得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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